第十二章
新的学年就要开始了,于有杰信心十足,为了母亲,为了铃子,为了关心他的
朋友们,他必须考上。每天下工后他便拿起书本,直到深夜。但令一个残酷的现实
又摆在了他的面前——有芹和有灵的学费家里还没有着落。除了再卖一点口粮,家
中再也没什么可卖的了,而那一点口粮,就是不卖,也无法填饱一家四口人的肚子,
况且家里还背着五百多元的外债。粮是不能再卖了,有芹和有灵的学要上,父亲低
三下四地去求亲戚朋友,但面对这样一个家庭,又有这样大的一笔外债,大家心里
都很清楚:这是把钱投向了无底洞。指望他们还那还在猴年马月,再说,自家也不
宽裕。大家都婉转的推托着。队上已经借给了三百元,任凭父亲怎么说,队长只是
表示了极大的同情:“队上一年的收入就那么点,你是清楚的,再借给你,那队上
以后的开支怎么办……”言下之意已经很明白,父亲还有什么说的呢?
“算了,农村的娃娃嘛,上学有什么用?还不是守着四道子田埂。再说,能考
上吗?就是考上了,又能供得起吗?快让回家挣些工分倒是正主意……”有些“好
心人”劝父亲。但能那样做吗?以前,自己是有这样的想法,但一想到自己受不识
字的苦,尤其是想到娃他妈临终前的再三嘱咐,让娃们上学的信念反而在这个一辈
子有些唯唯诺诺、目不识丁的老汉心里更加坚定、不可动摇了。
“上!一定要上!就是砸锅卖铁提棍要饭也要上!”
第二天早晨,他背起刚分得的大半袋麦子就要出门。有芹看着了,忙喊有杰,
有杰连忙出来阻拦父亲。
“爸,粮食卖了,可吃啥呀!”
“到时候再说。”父亲很坚决地又向外走去。
兄妹俩忙拉住父亲说:“爸,粮不能卖啊!”
“可不卖又有什么办法呢?”父亲显得有些悲伤。
“我想好了,我不上了,挣工分供有芹有灵上!”于有杰的声音虽有些低,并
有些哽咽,但语气同样很坚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你说什么?”父亲突然显得很愤怒,眼睛很严厉的盯着于有杰。在于有杰的
记忆里,父亲从未发过怒,这倒使于有杰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但他又很快地固执
而且坚决的重复道:
“我不上了。”
“啪”的一声,还没等于有杰反应过来,父亲已重重地骟了他一个耳光,并吼
道:“你给我再说一遍。”
有芹有灵哭喊着扑上去挡住了父亲。于有杰摸着生疼的脸,望着父亲惊呆了,
泪水在他眼中打转。他怎么也不能相信,平时连骂也不骂子女一下的父亲,此时的
态度竟这样生硬,甚至有些蛮横,好像突然换了个人似的。
“不,爸,我不上了。”有芹也哭喊着,有灵也抱着父亲的腿直哭。
望着眼前的子女,父亲的嘴张了张,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泪水从这双干涸的眼
睛里无声的流淌下来。
从这一刻起,于有杰猛地明白:他必须同父亲一起来支撑起这个家了。一想到
这,自己的一切仿佛都不复存在、不应该存在了。为了这个家,为了父亲、弟弟、
妹妹,还有什么不能牺牲的呢?他别无选择。
于有杰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去说服父亲,父亲始终不答应。最后于有杰说他今
年好好挣些工分,等明年家中宽裕了再上也不迟。父亲犹豫了很久,才勉强答应:
“明年,不管怎样,你一定要上!”
“嗯!”
这件事的“胜利”,于有杰在痛苦中又感到了莫名的快意。他也觉得:自己突
然长大了,成熟了,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转眼间一年过去了。这一年,中国农村普遍实行了生产承包责任制。因队上按
劳力的多少分田,所以像于老汉家仅一个劳力的就吃了大亏,比别人家少分四五亩
地——队上想把于有杰也算一个劳力,但是遭到了社员们的反对。这样下来,于老
汉分得一二三等田共八亩半,后来队上觉得不公,又补给了一亩一等田。牲畜呢,
本来可以和别人合分得一头大犍牛,但因欠队上三百元钱,仅分得一头不够岁数的
小毛驴,另外还有一辆半新的毛驴车。至于犁呀、耙呀什么的,全没他们家的份。
但是这些,于老汉已经相当满足了。
到春上毛驴就可以使了,犁可以紧紧肚子先买一个,其它大件农具也不常用,
可以先借着用。不管怎样,先把田整好,粪不够,那先上些焐麦芒壳、稻芒壳,那
些东西,老场旁的干沟里有的是,但要赶快下手,晚了,恐怕让别人弄走了。于老
汉这样想着,便下炕去借了个圈子,每天早早起来,和儿子一起拉着车,往二三等
田里拉麦芒壳、稻芒壳。此时虽然天寒地冻,并时有刺骨的寒风,但这父子俩却干
得热火朝天。等队上的人醒悟过来,一窝蜂地也来抢拉这些平时谁也不在意的麦芒
壳、稻芒壳时,于老汉的二三等田已经拉足了。这个队里种田数一数二的老把式,
又领着儿子在整地了,而这些活计,在大集体时要等过完年十天半月后才动手。也
许是于老汉的带动,全队的人都早早的行动了。
单干了,比在大集体时要累得多,煤田回来躺在炕上就不愿动弹了,但心里很
踏实。美美地睡一宿,明天起来,精神照样十足。单干了,活儿多得好像没有个尽
头。这九亩半地,紧收拾慢收拾就到了开春,好像这地怎么整也还让人这儿高了一
点,那儿低了一点,田里的土坷垃还是那么大。好不容易于老汉望着自己的田地满
意的笑了,地已开化,春播马上就要开始了……这一年,于有杰觉得自己简直混淆
了白天和黑夜。有时他想偷一下懒,可看到父亲乐此不倦地在忙碌着,他又不好意
思地跟在父亲的后面。
当一袋袋的粮食小山一样堆在了屋里,父亲终于舒心的盘坐在炕上,惬意的吸
着烟。晚饭桌上,父亲孩子般的开心,并哼起了小曲,这倒使姊妹三人都感到很希
奇——他们从未听过父亲唱什么歌,哼什么曲。惹得姊妹三人哈哈大笑。
“今年,咱们可以吃上白面馍!你也可以上学了!”父亲开心的对于有杰说。
于有杰也很高兴。晚上,他躺在炕上竟海阔天空地乱想开了。他想到了学校,
想到了那紧张而又愉快地学习生活,想到了自己将来考上大学以后,想到了铃子…
…铃子几乎隔十几、二十天就给他来一封信,而于有杰,每次回信却又不得不隐瞒
实情。
“要能见一见他该有多好啊!”
父亲的鼾声响亮而又均匀,显然睡得很香甜。这一年辛勤的劳作使这位老实巴
交的庄稼人终于能作一个甜美的梦,终于不再为吃饭穿衣发愁了。从父亲的鼾声中,
另一个严峻的问题摆在了于有杰的面前——这几亩庄稼,父亲一个人能忙过来吗?
仅仅夏收自己就已经有点受不住了,父亲呢?那么大的岁数,肯定是硬抗着。那秋
收呢?一年的庄稼呢?剩下父亲一个人,这些能忙过来吗?这个问题一跳进于有杰
的脑袋,就压迫的于有杰有点喘不过气来。
于有杰又一次面临着残酷的选择。
毫无疑问,父亲又一次暴怒了,但于有杰始终坚持着。
不知什么时候,一轮圆月悄无声息地升上了夜空。透过花窗格中央那块玻璃,
使屋里显得很清幽。于有杰醒来后再也无法入睡,睁大双眼,静静地躺着。过了许
久,他突然觉得屋里好像少了什么似的,不由自主地扭头左右看了看,怔怔地想了
想,并没有少什么呀。猛地,他意识到什么,翻起来一看,炕那头的父亲不见了。
他连忙穿好衣裤,来到外屋,妹妹有芹睡得很熟。他又轻轻地来到院子里,月
光下,一切都清晰可见,就是没有父亲的身影。这么晚了,父亲会上那儿去呢?一
个念头忽然闪过他的脑际,于有杰便匆匆地走出了院子。
老远,于有杰便看到父亲蹲在母亲的坟前默默地吸着烟。他心中一阵酸楚,加
快了脚步来到父亲面前,默默地蹲了下去。
晚风轻轻地吹着,月亮悄无声息地在夜空中游动,树叶在晚风中发出轻微的响
声。
“这夜晚真美啊!”面对这可爱的夜晚,使于有杰情不自禁地轻轻地出了一口
气并赞美道。
父亲也不知是被夜晚的景色吸引了,还是被儿子感染了,他出神的望着那轮圆
月,过了许久,说:
“是啊!真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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