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铃子快要临产了。铃子母亲每天都陪着铃子。离预产期还有十多天，铃子突然
浮肿起来，小腿肿的像是肉皮马上要被崩裂似的，用手一按一个坑，好久也不鼓起
来，行动起来很困难。铃子母亲着了慌，逼着铃子去医院检查。化验了尿又做B 超，
上上下下折腾了一通，结果出来了——妊中毒症。且腹部还有巴掌大小的肿块，需
要住院治疗。但铃子怎么也不肯住院。“床上生孩子，床下支棺材，生孩子是瓜熟
自落的事，住院干什么？”母亲听了女儿的混帐话，不禁伤心的流出了眼泪。她知
道女儿不肯住院的原因，便说：

　　“一切有你爸你妈呢！还是听医生的话吧！”

　　铃子还想坚持，但看到母亲那双严厉中带着哀求的泪眼，她不再固执了。医院
几乎没有多少人住院，所以住院手续办的很顺利。三楼妇产科还相对热闹些，进进
出出的全是一些大老爷们。那些未生或已生孕妇，在丈夫面前很娇气，对丈夫吆五
喝六的，翻一下身都得让丈夫扶一下，更不要说端屎端尿。而那些快要当爸爸或刚
当上了爸爸的大老爷们，很乐意去做这些事情，把婆姨像瓷娃娃一般捧着，生怕碰
着、摔着，非常金贵。看来，当爸爸的喜悦可以使这些平时很少做家务的大老爷们
能胜任一切。

　　每天都是吊针、吊针再吊针，吊完一瓶，再吊一瓶，吊了七八天针，却仍不见
消肿，而血压也变化无常，昨天是380 ，今天又成了320 ，一会儿正常，一会儿偏
高。铃子甚是烦心，有几次想对母亲说不住了。但预产期已快到了，望着母亲每天
忙碌的身影，铃子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己是独生女，父母亲的年岁又大了，他们本
来应该到了享清福的时候了，可是为了儿女，仍然气喘吁吁的跑来跑去、忙这忙那，
真叫做儿女的感到愧疚呀！铃子又想起了有杰，她此时又突然觉得很孤单、很伤心。
看着别的女人在丈夫的面前撒娇，而自己……

　　于老汉三四天便来一趟医院。他本来没有多少话，每次来只是默默的坐一会儿，
或者提些鸡蛋、或者提只鸡，每次都没有空手来。这天早晨，天气阴沉，没有风，
在冬天里，显得格外暖和，令卧了一冬的人们心里不觉为之一爽。在接近中午的时
候，刮起了小风，不一会儿，毛毛细雨一阵紧似一阵的往下落。细小的雨点打在脸
上，还隐隐生疼，像被针刺了一下。街上的花伞立刻多了起来。在这个缺少风景、
灰色的季节里，那五颜六色的花伞使人赏心悦目，心中平添了一种情趣。但没过多
久，小片的雪花又急急地往下飘，雨雪交加，马路上立刻显得泥泞起来。一阵风吹
过，令人不觉连打冷战。

　　铃子正和母亲闲聊着，于老汉浑身是水的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个小布口袋。
铃子母亲连忙迎上去，说：

　　“亲家，这么冷的天，你还来！快到暖气这儿热热。”说着，接过于老汉手中
的布口袋，把他引到暖气片旁。

　　“冷到不太冷。我是不放心，过来看看。”于老汉边搓手边说。

　　“爸，看你衣服都湿了。来把我的大衣披上吧，”铃子说。

　　“不了，我不冷。”说完，又默默的站在暖气片旁。过了好大一会儿，于老汉
说：“亲家，就木烦你了。我回去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铃子母
亲说：“亲家，这是二百块钱，留着铃子用吧！”说完，就塞给铃子母亲，转身走
了。

　　“嗨！这老汉！真是……”铃子母亲望着手中的布包，无可奈何的叹息道。通
过这几天的接触，她已经了解了与老汉的脾气。她又把布袋打开一看，里面装的是
小米子。“你公公想的可真周到啊！”

　　这天下午，妇产科的主治医师给铃子做了检查后说：“你的胎位不正，到现在
还没入盆的迹象，看来要剖腹产了。”铃子听了吓了一跳。

　　医生走后铃子对母亲说：“住院前做B 超不是说胎位正常吗？怎么现在胎位不
正了呢？”

　　“谁知道怎么回事。门诊部主治大夫不是说可以正常生吗？不用手术。怎么前
后两个大夫说得不一样呀！”

　　“那怎么办呢？难道真的剖腹产吗？”

　　铃子母亲沉默了。

　　“既然门诊部的大夫说能生，就不用剖腹产。”旁边陪床的一位男的说：“门
诊部的大夫是多年的老大夫，是退了休又被医院轻回来的。医术可高明了。”那个
男的又压低声音说：“其实，这儿让你剖腹产是转你手术费，别信她的。再说，好
好的人挨上一刀子，肚子里的气放了，那这一辈子的身体就亏了。最好不要剖腹产。 ”

　　听了那个男的的惊人之语，母女俩被惊呆了。她们不敢相信那个男的的话是真
的，但是，前后两种诊断结果又令她们不得不信。母女俩在半信半疑中商定：再去
门诊部查一次。结果还是那样，就不用剖腹产了，铃子母亲辨了几句，门诊部的老
太太甚至发了火。母女俩这才放心的回到病房。于是，铃子母亲找到主治医生进行
交涉：如果到时真生不出来再剖腹产。主治医生无可奈何的答应了，话语中还笑铃
子母亲竟拿女儿的性命开玩笑。临盆前两天，主治医生又说孕妇的蛋白低，临盆时
很有可能休克。铃子母亲忙请大夫想想办法，，大夫说现在只能注射一种叫“白蛋
白”的进口药，药很贵，一小瓶二百三十元。但事已至此，再贵的药也得用，就这
样又过了一天、两天、三天，超过预产期三天了，还不见有什么动静。主治医生便
同母女俩商量打催产素，但同时又建议打催产素对婴儿不好，可以用一种土方法催
产，就是用蓖麻油炒鸡蛋，吃过之后半天就有动静，她们已经多次这样做了，效果
很好，而且安全。母女俩听后，只好点点头。

　　第二天早晨，主治医生端来了蓖麻油炒鸡蛋，收了10块钱。蛋不多，顶多俩鸡
蛋，但是很难吃。到了中午，铃子觉得腹中疼痛难忍，母亲扶她下床慢慢地走动，
到了傍晚时分，疼痛加剧，以至腰都立不起来。主治医生忙让进了产房。经过漫长
而又难耐的一小时，一个小生命终于出生了。她哭喊着、手舞足蹈的来到了人世间。

　　此时，夕阳西下，医院狭长的走廊里，显得阴冷而且昏暗。从走廊尽头的窗户
望去，北边的天空被霞光映照，在灰色的天空中，显得振奋、令人向往。今夜，一
定会星光灿烂；而明天，太阳也一定会离我们更近、更近。



  　--------
　　虹桥书吧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