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引子

　　引子

　　黄慧娟给尸体化妆，有七年了。这一次，却轮到我给她化妆。

　　她没有给我出难题，走得很干净，很完整。似乎是早已经知道，她生命中的
这最后一程将由我来护送，想把最漂亮的样子留给我。整个身体没有一处遗憾的
伤痕，像是一件无瑕的玉雕。如果非要有，那也只有我让她留下的，代表着成人
的伤痕。

　　工作室里除了我和她，没有另外的人，一切都很安静，只有换气扇在呜呜地
响着。

　　那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以及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体，安详地长睡着，在
工作台上，显出一种静谧的端庄。

　　我把毛巾浸在热水里，拧干，轻轻擦拭着她的脸，这是我第一次为她洗脸，
也是最后一次。这不是神话故事，我无法期待，她的脸在热毛巾的擦拭下能变得
红润起来，然后轻轻睁开双眼，坐起来，对我微笑，然后在我怀里嘤嘤地哭泣。

　　她有着漂亮的嘴唇，虽然已经泛乌。我俯下身去，在她嘴唇上轻轻而长久地
吻下，从自己嘴唇的皮肤传来一阵沁人的凉意，那是无法化解的冰冷，区隔阴阳
的冰冷，即使千万度的炉火也无法驱除的冰冷。

　　她有着漂亮的耳垂，虽然已经僵硬。我用热毛巾轻轻揉捏着它们，她喜欢被
我轻轻咬着耳垂，轻轻地往耳洞里呼出灼热的气息，她会僵直着身子，努力地扭
着头，用手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臂或头发，一如高潮时的模样，或者她那时就已经
高潮。

　　她有着漂亮的身体，虽然已经冰冷。我轻轻地擦拭着她，每一寸、每一分，
那是我无法抗拒的身体，给予我从未在别的女人那体会过的温暖与和谐。

　　我把她留下的半瓶" 紫毒" ，用来轻轻地在她身上涂抹，怕动作太大太重，
会让她不舒服。她喜欢这款香水，这款香水似乎也仅为她而诞生。

　　她有着漂亮的手指，虽然已经蜷缩。我喜欢亲吻她的手指，并轻轻咬下去，
看她眯着那一侧的眼睛，摆出痛苦而兴奋的表情；我喜欢它们像簪子一样轻轻插
入我的发际，按摩我的头皮；我喜欢它们在她弓起脊背时留在我肩背上的浅浅指
痕。

　　我用了一些力扳直她左手的无名指，把一枚戒指戴了上去，再把手摆回让她
舒适的样子。

　　她有着漂亮的肚脐，虽然已经不再柔软。我把耳朵轻轻贴上去，希望听到意
外的心跳，我知道那里面有我的细胞，有一个和她一起逝去的生命。但我没有听
到任何声音，也许只有一个幻想：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的一个三口之家野餐时，
妻子和孩子发出的欢声笑语。

　　但那只是一个幻想……

　　我把黄慧娟从板车上抱起来，轻轻放上焚台，这是我第一次在她睡着时抱起
她，也是最后一次。旁边的人，都沉默地看着我们，他们是我们的同事。

　　这是最后一次亲吻她，嘴唇和额头。我可能没有掉下眼泪，没有掉在她的脸
上。

　　焚炉的闸门在我按下电钮后缓缓打开，像是一个异空间的通道口，那里面充
满着无数只手，扭曲着，挣扎着，召唤着焚台上的灵魂。

　　焚台在我按下电钮后缓缓地向着炉里移动，当闸门再次打开的时候，那上面
躺着的不再是我熟悉的爱人，却是我熟悉的白骨。

　　或者，连我刚才为她戴上去的戒指，也已灰飞烟灭了。

　　我的爱，不欲生；我的情，却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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