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们住的那栋靠马路的宿舍楼要拆了,工厂把它租给了房地产商搞开发。那时
我正好领到那笔生活费离开偃旗息鼓的工厂,准备另租房。我还拿着宿舍的钥匙,
房管处几次通知把房间清空。房间里不只有我也有范壹的物品,可他一直不肯露面,
我只好打电话告诉他来一趟。电话那头传来刺耳的机器声里突然冒出他鼻孔发出的
两声嗯哧,听我说完就丢下一句,我正忙着生意你看着办吧。他把电话挂了。我不
知道他现在忙些什么,我要如何看着办。疏离感从天而降逐渐在我们之间蔓延,令
人不快。
我独自去了已动工拆除的宿舍楼。我思考再三还是决定来看看那些未被清理的
东西。
上楼梯的时候,我是猛着胆子的。整栋楼被零零碎碎的钢筋水泥柱分解,主楼
让人看见就有一种歪斜危险的印象,楼道也摇摇欲坠。这里异常安静,前几天还如
火如荼的拆建不知何故停下来了,那些杂草、蜘蛛、小昆虫们却迅速占领并成了这
里的新主人,满眼芜杂。我心中没底,是否还找得到并带走那些曾经属于我们的东
西。
我的脚步很轻,害怕楼道石板支撑不住我的重量而坍塌。
突然在耳边响起一种空来的“咚咚”声。我一下子就想到了,这是我留下来的。
在楼梯和房子、整个院子还很年轻还很生气勃勃的时候,我常常是毫无顾忌的从楼
下“咚咚咚”地跑到楼上,又“咚咚咚”地跑下来,就像一双刚健有力的手按在三
角钢琴白皙、黑亮的琴键上的舞蹈。直到今天,我才发现,这“咚咚”的声音永恒
地镌刻在楼道的空间里。细微的喜悦和害怕莬丝子似的包围我的身体。
总是担心危楼突然倒塌或者爆炸的我匆匆忙忙地把东西收拾起来,灌进挂在墙
上的那个黄布旧包里,这包是范壹的,他都不要了,我却提着它在路上疾走,好像
我成了那个从山旮旯里寒酸地走进城市的乡下佬。远远地回过头,我看到迷迷蒙蒙
的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危楼,伴随两声巨大的炸响,轰然消失。这当然是我的幻觉,
但醍醐灌顶般地此时我意识到,范壹现在生活很幸福,完成了人生的结婚大事,忙
着他的生意前程。我老大不小,虽然一个人自由自在过得很幸福,但我们的区别明
显,我还没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姑娘同床共枕。
那个包从那幢危楼里带回家后,就被我丢在阳台角落里,直到那天心血来潮我
想清理出一个舒适的环境时才去动它。我拍掉积落在黄布面纤维纹路里的灰尘,在
拍打的过程中,我的手突然碰到一块硬梆梆的东西,手被那不明物反击,疼得我咧
开大牙哎唷地叫唤。我小心地抖开布褡口,里面塞满了零碎的杂物,我像个扫雷工
兵,生怕从杂物里蹿出个什么躲藏其间的怪虫之类的来。终于我在夹层发现了这个
硬东西,一股锈味从一团黑影身上钻出来。鼻孔抽搐了几下,从暗无天日的布包里
袒露眼前的锈物,我想起来了,这是那面铜镜。它的主人是范壹,是他从那山旮旯
里带出来的唯一有象征和价值的货色。这个宝物他怎么敢丢弃不管呢?当时对于照
铜镜的范壹,宿舍里的同学都嗤笑他,但他我行我素。隔不了多久,我们就能看到
范壹很认真地在水池边拿着块磨刀石磨铜镜,大家又对铜镜产生了好奇心,拿在手
上有质感,还有那么点历史感,更方便的是,站在大立镜前,可以借助铜镜看到侧
面甚至后颈。我们多次趁范壹不在时翻箱倒柜,总是找不到它的藏身之处。范壹很
精明,镜子只会在他手上魔术般地出现。
我很兴奋铜镜到了我的手上。仔细端详,镜子的直径约14厘米,镜背中央有
只模糊的飞鸟,残缺且只剩下几根笔划的隶体字,两道弦纹之间点缀着三角纹,构
成十三角星图案,拱起一道环形纽。
我到楼下的鱼肆借了块磨刀石回家,这面铜镜太长时间没有使用,得好好磨磨。
等我手臂酸麻地把这面铜镜周身打磨一遍,看着它逐渐重焕光彩,内心就无缘无故
地怦然直跳。我矛盾着要不要把铜镜送还给它的主人范壹,我不否认意外获得后的
强烈占有欲。当我觉得铜镜已经光可鉴人,就用毛巾擦拭干净。我并没有急着去镜
子里照照自己,而是坐在沙发上抽完一支烟,洗了把脸,甚至打了个小小的盹。我
竟然梦见铜镜不翼而飞,范壹却突然跑出来亮出铜镜照我额头一击。
当我睁开双眼,看到午后灿烂的阳光无比得意地照进窗子,梦中飞溅的鲜血变
成肆无忌惮的灰尘,边舞蹈边嘲笑着这个心有余悸的人。
我深呼吸几口,平静下来。拿起铜镜,我慢慢地挪动手,让镜子靠近我的面庞。
镜面反射的一道光扫过我的眼睛,有些微的晕眩,范壹!我心中大骇,铜镜里竟然
映现的是范壹那张严肃的脸,我以为是睡眼昏花,还在梦中,揉揉双眼,定眼细看,
范壹的脸从镜子里挪开,我的脸挤了进来。
是镜子一直没忘记它的真正主人?还是主人把影像烙在镜面中?我为先前滋生
的占有欲暗自发悔,决定尽快把铜镜送回范壹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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