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今天的范壹看上去很精神,他西装革履、仪表堂堂,同以前的形象大相径庭。
但细看之下仍有着与着装不符的感觉,说不出原因。范壹和我彼此惊讶又愉快地打
招呼,握手,简单地问候几句,就站在破旧不堪的玉湖街上,互相尴尬地笑,他并
没邀请我进他的店里坐坐。我们像拙劣的演员在舞台上丢三落四地表演,是否因为
彼此太熟悉而又长时间没联系的缘故?
贴着四个硕大的“按摩洗头”楷书字的玻璃门突然拉开,从里面走出一个娇滴
滴地叫唤范壹的女人,这个看上去比范壹还高三、四厘米的年轻女人,浓妆艳抹,
脸上长着几颗痣,乳房不知真假看上去很挺拔,两腿修长,有些居高临下的姿态。
我的眼镜因此显得骄躁不安,注意力四处分散,我不得不装模作样地把镜架往上推
了好几次。
那女人矫情地贴在范壹身上,说明他俩关系非同一般。他向我介绍女人时,声
音含糊,我微笑着点头,其实没听清他俩到底是何种关系?范壹凑到我的耳边悄悄
地说,我离婚了。
我明白他的言下之意,镇静地、友好地朝女人点点头,露出那种挤出来给别人
看的微笑。她却只是眨了下眼睛回答了我,她睫毛是假的,很长,像布娃娃,眼睛
里是一种形似高傲却虚浮的俗气。
什么风把你吹过来的?范壹对我说,他并没有察觉,也没有纠正那女人冷漠地
对待老朋友的意思,也许他看到了不想说。范壹他妈怎净找些这样的女人。
我们愣愣地面对面,找不出合适的话题,来往的路人会好奇地望我们几眼,这
令我们更加窘迫。我突然想到了衣兜里跳动几下的铜镜,现在可以当面归还它的主
人了。
我递过去的铜镜还没抵达范壹手中,就被那假睫毛女人夺过去,她翻来覆去地
看了看说,壹哥,这是什么玩意呀?
范壹虎着脸,说,破玩意儿,扔掉。
假睫毛女人对范壹的话无从辨别真假,有些拿不定主意。玻璃门里面闻声又走
出来一个偏胖的女孩,好奇地凑过来,说,我看看,什么东西?她看后也不知个所
以然,对镜面里有些变形的自已好玩似的发出哈哈的笑声。
范壹有些恼羞成怒,一把抢过女孩正端着照的铜镜,扬手就甩到了地上。什么
好笑的,很好笑吗?
她们都不说话了,女孩悻悻地走进门,假睫毛女人白了我一眼,好像说,有什
么了不起,也转身走了。我忍不住瞟了眼这个没礼貌的女人丰满的背影和她做作的
姿态,屁股两瓣一摆一摆,像只肥鸡婆。要是在那两瓣上用力抓一把会是什么感觉,
我心有不甘地想。我还看见店子里两三个年龄偏小的女孩或坐或站,紧紧的牛仔裤
把她们的臀部勾勒出两道优美的曲线。
我蹲下身捡起铜镜,溅上些泥水的镜面,像受了委屈的孩子。我气咻咻地说,
范壹,我在宿舍里找到特意送来的,你怎么能这样?
范壹满脸堆笑地说,小羊,走走,我们找个地方坐下好好聊聊……这么久不见,
好好聊,一定要……好好喝酒……
说完,就搂住我的肩膀推着我往前走。假睫毛女人倚着玻璃门连喊了几声“范
壹”,可他连头也没回,只是对我说,别管她,别管她。
我们肩并肩地朝一个未知的小餐馆走去。我欣然地接受了范壹的搂抱,是他态
度的转变让我的愤怒又消失了,也许曾经亲密的朋友时隔长久后见面,都会出现暂
时的短路,是的,要接上过去的记忆,得有个缓冲。缓冲过后一切将重归往昔。
范壹把我让进一家小餐馆,我们捡个靠窗的桌位坐下,范壹对迎上来的服务员
说,小妹子,先上两杯茶,过会再点菜。
从里面走出来的老板娘局促地跟范壹打招呼,范总,上个月的盒饭钱何时结账?
你做大生意的,我们贴不起。
范壹脸部肌肉抽动一下,硬梆梆地说,还少了你那点钱。说完看看我,笑了笑。
我四下张望,假装没听到他俩的对话。范壹也只顾低头喝漂了几根茶叶梗的茶
水。怔怔地坐了几分钟,一大杯热茶就倒进肚子里,范壹那舌头好像一点也不惧怕
烫。
小羊,噢,吴有,你看我怎么还叫你绰号。你混得不错吧。
这时他一声小羊却让我有了久违之后的心动。我连忙说,嗐,你都成了老板,
我还是没出息的闹。
还是一个人?
没你那么好的福气。
福气?这世道难混呀,婚前婚后天壤之别,我离了就是不想再受那个气,整天
低三下四,一个男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兄弟我都怕跟你们这些老哥们碰面。还是
一个人自由自在好呀。
我说,甭管什么混得好不好的,再怎么着也是老感情了,是不?
范壹显然听这话后激动起来,点头称是的是的。他朝那服务员招了招手,小妹
子,拿菜单来。又转头对我说,今晚喝个痛快。范壹把菜单递给我,我说你点吧,
你熟悉些,随便点。
他嘴上说哪能随便,于是哗哗地点了七八道菜名,结果又拿过小妹子写下的单
子,指点着划掉。我在一旁补充,简单点,两人吃不了多少。他吩咐上四瓶啤酒,
又自言自语地说,啤酒不过瘾,来二锅头,然后以决定似的语气征求我的意见。
我说,随便。
闲扯几句,范壹跟我说起几个改行的同学现状时,语气尖酸。我说你不也当起
老板,有了自己的事业。
范壹显得很慌乱,也许在老同学面前,他突然后悔谈这样的话题。要是以后传
出去他现在开着按摩店,拿女人当赚钱的工具,而且抛弃了曾无比热爱的艺术追求,
大家会如何议论呢?
我们桌子上的菜没动多少,其实他也就点的几个家常小炒,他总是劝我喝酒。
没过半小时,他已经喝了两瓶二两五的二锅头,我记得以前他的酒量并不如何好,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谈自己孤身独居的生活,又找到那种“同是天涯沦落人”
感觉的他顿时情绪高涨起来。酒喝多了,他愈显兴奋,舌头也打着卷儿说话。
那面铜镜,他说到这里,噗哧一声笑起来,我把你们都蒙了,那是我逛旧货摊
顺手牵羊拿的,不值几个钱,没办法,我是想镇一镇你们,知道我乡下来的也有家
传宝物。
我说,这不可能。
范壹看着眼神疑惑的我说,我说的绝对是真的,你不信?那你说它是不是生锈
了,真铜镜隔再久也是不会长铁锈的。
我很尴尬,原来我上当了,铜镜的神奇原来全是假的。我讲了那天我的幻觉,
范壹更是哈哈大笑起来,说哪有这事。
我借酒壮胆问起他为什么不画画了?
他张口就是一句粗话,还有屁感觉,就说画女人,现在见多了,反而没点冲动
和幻想了。
我哑然失语。
天色在我们喝酒的碰撞与闲侃中越来越暗,我瞟到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多了起来,
那些闪闪烁烁的霓虹灯光迷人眼睛。
假睫毛女人中途进来一趟,满面盛怒,催促范壹去弄饭给女孩们吃,吃完好开
工。我在一边好像真耽误了他生意似的尴尬,范壹骂了几句,自己动手,少来烦老
子。女人丢下一句,下次搞桶猫尿醉死你。
别管她,她就是刀子嘴,心眼小,但不坏,我的生意她撑了不少。范壹眼睛眯
缝地看看她的背影,又看看我说,有没有想法?
我装猫,说,什么想法。
范壹伸出只手,弯起身拍了我几下,我说兄弟,你也该找个女人了,难道……
你不孤独吗?
我看见假睫毛女人回过头,眼睛到处游梭,但没有看过来。
我想说什么,结果什么也没说出口,我挪开被拍疼的肩膀,他还是喜欢拍人肩
膀,以示多么关切。
范壹醉了,他努力地弓起身体,示意我把耳朵也递过来,说,要不呆会到我店
里找个小姐按摩按摩。我摇摇头,他好像在怕我担心钱的事,说,你放心,随你挑,
我请客,到我这里来还讲什么客气。嘴巴刚合上的他又啪嗒丢出一句,小费你想给
不给都行,乐一乐嘛。
我说,我没这个爱好。
爱好也不是培养的。我知道你是瞧不起这些小姐,我跟你保证,我店里的绝对
安全,没任何问题,我都熟悉,真要有病,坏了客人也坏牌子。她们平时都很注意
安全,你就别想那么多了。他举起酒瓶,没注意到已经空了,结果连嘴唇也没打湿。
呸,那些白天衣冠楚楚说话冠冕堂皇的,到了这里,上了床,还不都一样。
范壹喝得差不多要趴下迷迷糊糊地睡着时,假睫毛女人又来了,这次没说什么,
很熟练地架起范壹就走。老板娘过来,看着我,我犹豫一下,把账结了。没走几步,
又被老板娘叫住,你的东西,她边拿边嘀咕,什么玩意儿这么沉?
我接过那面被范壹戳穿不值几个钱的铜镜,瞪了老板娘一眼。镜面一晃一晃,
又闪过范壹那张脸,可这次我心里一点儿也没感觉。
走到玉湖街上,我看着前面范壹和那女人的背影,心情一塌糊涂。我敲开玻璃
门,出来的不是假睫毛女人,我说,你给打盆冷水,让他把脸浸一浸,我指了指沙
发上的范壹。妆化得脸色惨白的女孩说,知道,壹哥常跟我们玩这个游戏。女孩见
我没有进去坐的意思,就把玻璃门带上,只留一条缝,我看见范壹四脚朝天地躺在
那里,几个女孩都像没事似地对着镜子梳妆打扮,剔着指甲。假睫毛女人帮他翻了
个身,他的头咚地扎进水盆里了。
没想到我与范壹的见面会是这样草草收场。也许我想归还他的铜镜,需要向他
倾诉也听他倾诉。过去,我们躺在宿舍床上,在入睡前都有一番恳切细致的交谈,
可以聊足球侃女人说奇闻轶事,一说就是两三个小时。有时我说话的瘾特大,直到
听到像猪一样的粗大鼾声,才知道范壹早睡着了。
随着这次见面的结束——范壹离了婚,欠了前妻的钱,找了个性感女人带着几
个长相一般的外地女孩开按摩店,还欠小餐馆的饭钱……这些碎片信息重叠出一个
新的范壹图像。我想以前的那个范壹消失了。
我甩开玉湖街女人的媚眼和嗲声嗲气的诱惑,回到一个人的冷寂房间里。和范
壹重建的联系以后会朝怎样的方向进展,我不愿猜想,时空对生活的分离也大不过
物欲的力量,何况只是朋友间的一段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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