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关于马丁这个人，他老婆刘云有一句恰如其分的评语：两瓶啤酒就能为人家卖
命的货色。马丁搞不清楚刘云究竟是在什么情况下说的这句话，但这句话逐渐扩散
开来，后来成为所有人对马丁的共识。事实上，马丁并非是一个嗜酒如命的酒鬼，
只是有些贪杯，酒量不大，却喜欢喝，两瓶啤酒下肚就豪气干云，对谁都掏心窝子。
往往一顿酒下来，马丁就拿人家当成自己兄弟对待。一般来说，如果一个人获得别
人这样的认可，说明这个人非常有人缘，但马丁却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可是没办法，酒这东西，高兴的时候想喝，不高兴的时候也想喝，离了它生活就变
得乏味异常。嗨，没法子，喝呗。

    最初，马丁对刘云的妄加评语耿耿于怀，心中十分恼火。确实，从另一方面想
想，这分明是在说马丁没脑子，是个傻逼。为此刘云跟马丁经常性爆发战争。刘云
非常反感马丁那些酒肉朋友，一见到这些人就来火。刘云说，马丁，你别总以为别
人对着你笑，跟你掏心窝子就是真对你好，现在的人都阴得很，软刀子杀人不见血。
谁还像你这么白痴，跟谁都称兄道弟的，哪一天人家把你卖了你都不知道。马丁对
此不厌其烦，他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难道像他马丁这么优秀的人连基本的
判断能力都没有？去他奶奶的，两人为此吵个天翻地覆。可是酒的诱惑实在是难以
抗拒，无论谁打个招呼说，马丁，走，喝酒去。马丁就颠颠跟在屁股后面去了。在
酒桌上，说几句肺腑之言，马丁就又多了几个兄弟。

    吵归吵，吵完了人也累了，口也渴了，是该喝酒的时候了。同事李玉打来电话，
说，老马，干吗着哪？马丁吐了口唾沫，说，妈的，跟老婆吵架哪。李玉嘿嘿嘿地
笑了笑，说，吵个屁，出来喝酒。马丁一听，胃里的酒虫马上被勾了起来，他十分
痛快地答应道，好嘞。

    刘云脸拉得老长，愤怒地说，你个傻逼，真是个见酒就不要命的东西。滚，最
好在外面喝死了就别回来。老马撇撇嘴，冷笑了一声，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说，你放
心，老子死不了，你想守寡咱还不给你这机会呢。

    出门后，马丁给另一个经常喝酒的伙计张文打电话，叫他出来喝酒。张文却说
他在外地办事，过些天才回来。让他们先喝着，先攒着，等回来再一醉方休。马丁
应了一声，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向他们经常喝酒的夜市杀去。

    马丁和李玉坐在一家大排档门口，光着膀子一边喝酒一边啃鸭下巴。李玉奋力
从鸭下巴上撕下一块，咀嚼几下，大口喝了口啤酒，晃动着他的大下巴说，老马，
你一天没事跟老婆吵个什么劲，有那精神头不如出去挣点人民币。马丁悻悻地说，
你以为我爱吵啊，还不都是因为你们这些家伙老喊我出来喝酒，我老婆一见我出去
喝酒就急眼。李玉嘿嘿笑两声，顿了顿说，其实你老婆说的也有道理，你这个人哪
都好，就是喝多了话多，一喝酒什么话都敢说，得罪了人都不知道。现在什么世道，
对人你得处处提防着点，尤其是跟你存在竞争的人，说不定哪天就因为你一句话，
一个不小心就成为别人往上爬的垫脚石。马丁叹了口气，唏嘘着说，是啊是啊，不
是什么人都能交朋友的。不过咱这个人没啥坏心眼，从来没想过要害别人，谁要害
我就让他们来吧。李玉神情复杂地笑了笑，说，老马，我给你提个醒，在咱们这个
单位，现在是非常时期，你说话千万要小心点，别自己害了自己。你跟我的关系不
同，咱们不是一个部门的，互相之间不存在竞争，有些话你可以对我说，可不能跟
别人说，比如说张文，他跟你可是一个办公室的，要小心哪。马丁眨眨眼，纳闷地
问，什么非常时期？出了什么事？李玉神情复杂地笑了笑，目光躲闪着，支吾了几
句搪塞过去。

    酒喝得有些多了，两人都有几分微熏，目光迷离着，说话的嗓门也大了许多。
马丁一口抽干杯中的啤酒，用手指指自己的杯子，豪放地说，老李，给老子满上。
李玉拿着啤酒瓶子给马丁倒酒，笑骂着说，你狗日的，这么快就高了，让老子给你
斟酒，你当自己是处长啊。马丁嘿嘿嘿地笑了，说，咋，咱喝高了就当自己是皇帝，
让你斟酒那是给你机会。哈哈，哎，我说老李，你刚才说的非常时期是什么意思？

    李玉看着马丁，说，你真想知道？不过我可告诉你，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马丁恼怒地挥挥手，扯淡，你这话说了半截子真他娘的吊人胃口。说，赶紧的。

    李玉喝了口啤酒，说，这件事我可只跟你一个人说，你听了也就听了，千万别
告诉别人，要不然会害了你，也会害了我。马丁点点头，应承道，放心，我知道轻
重。李玉往四周瞅了瞅，低声说，据说，韩处长很快就会被调走，而且调到一个清
水衙门去当主任，我劝你现在最好跟他保持点距离。马丁心里一惊，狐疑地问，真
的假的？这怎么可能，韩处长在咱们民政局干了一辈子了，没几年就退居二线了，
这个时候把人家调走不是毁人嘛。李玉叹息道，这还不明白，得罪了上面的人呗。
哎，官场如战场，不是朋友就是敌人，谁让他没跟对老大呢。这可是咱们民政局目
前头等机密，你千万不要传出去，否则你我都完了。

    马丁点点头，心里却不是个滋味，忽然之间有种唇亡齿寒的感觉。韩处长在民
政局干了２０年，劳苦功高，就因为不招上面喜欢，临老了居然会是这样的结局！
什么世道嘛，真的是人心大坏，世态炎凉啊。

    心里有了这些感叹，酒就喝得更猛一些，马丁跟李玉你来我往干了几杯，人就
不行了，醉醺醺的各自回家去了。

    回到家里，刘云已经睡了，给了马丁一个冷屁股。马丁一生气，赌气躺在客厅
沙发上睡了。

    半夜里，马丁的酒劲过了，起身走到阳台上抽烟。今夜是一弯残月，月牙儿荒
凉无助地挂在天上，散发出冷冷的光芒。马丁又想起韩处长即将会被调走这件事，
凭良心讲，韩处长对自己不算坏，当年马丁就是韩处长招进来的，虽然干了这么多
年，一直没怎么重用他，可马丁心里还是很感激韩处长当年的知遇之恩。想到这，
马丁心中的悲凉一阵接着一阵。

    烟抽完了，马丁才感觉到口渴得厉害，回到客厅拿起茶杯，发觉茶杯里的茶还
温热着。这肯定是刘云趁自己睡着的时候泡好的，马丁每次喝完酒回来，刘云虽然
嘴上骂个不停，可都会给他泡上一杯浓茶，这次也没例外。马丁又感觉到一股暖流
趟过心田，还是自己的老婆知冷知热啊。

    喝完茶马丁又回到卧室，躺在床上从背后抱紧了刘云，用手指摩擦着刘云的细
腰。刘云的身材很棒，结婚几年，虽然比婚前丰满了些，因为还没有生过孩子，腰
还是特别细，是出了名的水蛇腰。李玉对刘云的身材和水蛇腰更是赞不绝口，他曾
经不止一次地当着刘云的面跟马丁说过，也就是刘云在认识他之前认识了马丁，要
不早就没马丁什么事了。马丁为此很是自豪了一阵子。

    刘云似乎在睡梦中呻吟了一声，转过身抱住了马丁。此刻马丁心情复杂，感到
鼻子酸酸的，加了把劲将刘云抱得更紧些。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