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丢丢听说齐如云的故事时,母亲正在病危之中,她高烧不退,被不明原因的过
敏折磨得如一把干柴,常常昏迷,一直住在重症监护室。有一天她清醒的时候,丢
丢为了给她解闷儿,就把齐如云的故事说给她听。丢丢说:“我想认识认识这个人,
能在那个年代跟苏联专家跳舞时怀孕的女人,一定很了不起!”刘连枝说:“跳舞
时怀孕倒没什么了不起的,了不起的是这女人独自带着个二毛子过了一辈子!你要
想认识她,早去的好。到了我们这种年龄的女人,都是开皱了的花,说落就落了。”
丢丢听了母亲的话后,第二天就去拜访齐如云了。她走进一家花店,想给齐如
云买束花。站在姹紫嫣红的鲜花前,丢丢一筹莫展。白色的百合花虽然高贵,但它
的香气过于浓郁了。玫瑰呢,对于一个一生与爱情擦肩而过的女人来说,又过于绚
丽了。康乃馨和菊花被修剪得失却了多半的叶子,没了叶子陪衬的花朵,给人贼头
贼脑的感觉。想来想去,丢丢买了紫色的勿忘我和白色的满天星。它们搭配在一起,
就像晴朗的夜空中跳跃着的无数银色的星星,有一种静寂而朴素的美。
虽然丢丢经常来到南岗,但对于马家沟河畔这一带上世纪遗留下来的旧房子,
她并不知晓。如果说哈尔滨是一本书的话,那么翻到老八杂这一页的时候,其纸页
是泛黄的,而且散发着微微的霉味。
丢丢最初踏上老八杂的土地,是个初夏的黄昏。老八杂看上去灰暗、零乱,但
却充满了世俗生活的温暖之气,是那么亲切可人,让她有回家的感觉。那些要去夜
市出摊的人,看见一个姑娘捧着一束花出现在老八杂,都很诧异。他们打量她的时
候,往往还要悄悄咕哝一声:“好长的腿啊,是个跳舞的吧?”丢丢向他们打听齐
如云的时候,他们都说:“她家好找,往前走,有座米黄色的小楼,门前长着一大
片丁香的人家就是。”
这座米黄色的小楼丢丢一眼就喜欢上了。如果说老八杂的房子是清一色的方脸
的话,那么齐如云住的房子就是一张娇媚的狐狸脸,惹人怜爱。
门开着,丢丢在门口跺了跺脚。她的高跟鞋跺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果然,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从里面迎了出来。
她肤色白皙,略瘦,提着一把丝绸团扇,神色淡然地问丢丢:“你找谁?”丢
丢张口结舌地站在那里,一时语塞,只是悄悄打量着齐如云。她上穿一件月白色短
衫,下穿一条豆绿色的露膝筒裙,趿拉着一双皮凉鞋,那修长而润泽的腿就像两道
闪电,将丢丢眼里积郁着的阴云撕裂了,照散了,让她眼睛发潮。她说:“齐阿姨,
我是丢丢啊,我想来看看你。”
齐如云说,正是那句“我是丢丢啊”,让她觉得这个陌生的姑娘与自己相识已
久,与自己家有着前世的缘分,才把她让进屋里。
丢丢进了屋子,把那束花递给齐如云的时候,齐耶夫从地窖里走出来。猛然间
看见一个人从地下出来,丢丢像是撞见了鬼,吓了一跳。齐耶夫穿着白色背心,咖
啡色短裤,捧着几枝丁香。他见了丢丢抖了一下,撂下花,转身上楼了。等他再下
来时,已经换上了一条蓝色长裤。事后齐耶夫说,他觉得在一个姑娘面前穿着短裤,
像个流氓。
院外的丁香花早就谢了,可齐耶夫从地窖拿出的丁香却依然花色鲜艳。当丢丢
惊叫着“这时节怎么还有丁香花啊”的时候,齐如云冲儿子微微笑了一下,齐耶夫
羞怯地低下头。原来,春末的时候,齐如云折了几枝盛开的丁香,放进地窖,说是
半个月后,如果它的枝叶和花朵还没有蔫,仍是新鲜水灵的,那么齐耶夫将会得到
一个姑娘的爱。齐耶夫说,丁香花很娇气,折了的放在水中也明媚不了几日,它在
地窖里缺了水又离了土,怎么活?如果半个月后还能看到花朵,他打赌说自己一定
能娶九天仙女!
就在那个时刻,丢丢来了。看来冥冥之中,她和丁香花注定要有这场约会,它
们都是盛装赴约,而且彼此没有辜负。丢丢被齐耶夫忧郁的神色和飘逸的身形所迷
住,而齐耶夫被丢丢落拓不羁的气质深深打动了。
齐耶夫和丢丢的感情发展得很快。初秋的时候,他们已经难舍难分了。齐耶夫
以前常常烂醉如泥,现在他滴酒不沾。周末的时候,他会和丢丢一起到医院去陪伴
刘连枝。刘连枝对未来的女婿很满意,齐耶夫每次来,她总想挣扎着坐起来。有一
天她精神略好一些,对丢丢说:“你命不赖,这个二毛子比王小战好,人长得精神
不说,我看他对你很心细,是个知冷知热的人。你们要是结婚生个三毛子,一准漂
亮,可惜我没那福气了!”刘连枝的这番话,让丢丢做出了结婚的决定,她想让母
亲走的时候能抱上外孙,飞快地和齐耶夫登记了。自从刘连枝住进医院,王来惠就
放下“三瓣花”的生意,一心一意地服侍干娘。丢丢说要结婚,王来惠正好找到了
报答他们一家的机会,她说身为干姐姐,丢丢的嫁妆理应由她操办。于是,她出入
哈尔滨的各大商场,给丢丢买了全套的金饰品:项链、耳环、戒指、手镯。她说丢
丢的腿生得漂亮,适合穿凉鞋,特意在一家首饰加工店给她打了一副金光灿烂的脚
链。此外,她还置办了冰箱、彩电、洗衣机、空调等各色家用电器。除了这些,她
还买了两套杭州织锦缎子棉被,两条苏绣褥子,两套毛料套装,四条裤子,六条裙
子,红黄绿白的夏季皮鞋各一双,棕色和黑色的冬季皮靴各两双,以及脸盆、镜子、
肥皂盒、晒衣架、茶具、酒具等物品。虽然丢丢不喜欢金首饰,也不喜欢那些价格
不菲却俗气至极的衣物,她还是被王来惠的这片心意所感动。婚事紧锣密鼓地筹备
着的时候,刘连枝的病情又加重了,她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这时齐如云跟丢丢提
出,她想去医院探望刘连枝。丢丢说,她现在有些不认人了,等她哪天清醒些,您
再去吧。一天正午,刘连枝忽然睁开眼睛,疲乏而又充满怜爱地看着丢丢。丢丢赶
紧对她说,齐阿姨要来看您,算是会亲家吧,您看行吗?丢丢没有想到,母亲眨了
一下眼睛,吃力地抬起胳膊,朝坐在一旁的齐耶夫比画了一下,虚弱而俏皮地说:
“我都见了她的果子了,还用得着再看做了这果子的花吗——”她的话不仅把齐耶
夫和丢丢逗笑了,她自己也笑了。她实在是没有力气了,这几声笑,耗尽了她最后
的气血,她陷入深度昏迷。到了午夜,丢丢发现母亲病床旁的心脏监视器上的那条
浪漫的生命波纹,已经如流水一样逝去,代之以一条冷酷的直线,像是一个长长的
破折号,要诉说着什么。
刘连枝在世时,曾用玩笑的口吻安排了她的后事:“可别把我埋在你爸旁边。
他在那儿有老婆,又有俩儿子,那可是傅家的天下,我去了会受欺负。我留下的钱,
够买一块墓地的了。我不愿意待在殡仪馆里,看不到天,憋闷。给我买的墓地不要
离你爸近,人家该说我抢她的男人了。可也别太远了,远了连他的咳嗽声都听不到
了。我的墓碑,不要刻‘刘连枝’这个名字,要刻就刻‘三瓣花’,我从小就是听
着这名儿长大的啊。”
丢丢安葬了母亲后,冬天来了。她给母亲烧完三七后,嫁到半月楼。那年的冬
天仿佛是受了冤屈,雪花三天两头就冤魂似的飘来,没完没了。寒冷的气候使蜜月
中的他们如胶似漆,缠绵如水,春节时,丢丢怀孕了。齐如云说自己有了孙儿后,
有资本去死了。从那以后,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
老八杂供电线路老化,突然断电是家常便饭的事情。每当停电的时候,丢丢都
不敢点蜡烛。齐耶夫告诉她,母亲最喜欢停电,她会坐在黑暗中,享受这个时刻。
丢丢明白,这个时刻与她起舞受孕有关。每当这样的时刻降临的时候,丢丢和婆婆
一起坐在黑暗中,都能听到婆婆怦怦的心跳声,她的心脏仿佛吸纳了最新鲜的氧气,
会突然间变得强劲起来。有多少次,丢丢想开口问一句:跟你跳舞的那个苏联专家,
你们一生再没有了联系吗?可婆婆那像钟声一样回荡着的心跳,具有强烈的威慑力,
使她不敢张口。每当电力恢复,光明重现时,婆婆就像刚赶完一场热闹的庙会似的,
知足地“咳——”一声,躺下休息。有一次,丢丢给要出世的孩子织毛袜子,忽然
停了电了。她很担心掉了针,又要拆了重织,便凑到窗前,借着月光挑针。这时婆
婆忽然问:“丢丢,你会跳舞吗?”丢丢说:“不会。”齐如云叹息了一声,说:
“可惜了你那双腿啊。”丢丢赶紧抓住时机问:“跳舞真的有那么美吗?”齐如云
说:“女人不像男人,长着一双脚,就是为走路的。女人的脚,一生都盼望着能够
离地,会飞。跳舞的时候,你就有飞的感觉了,你的脚踩着的不是土地,是云彩了。”
丢丢羡慕地说:“什么时候我也能飞一次呢。”就在那天晚上,齐如云从箱子里捧
出一条蛋青色的连衣裙,说那是她的舞裙,也是她的寿衣。她嘱咐丢丢,到了她走
的那天,无论冬夏,都帮她穿上它。
丢丢生齐小毛的时候,哈尔滨的冬天又来了。齐如云伺候完月子,吃完满月酒,
一个下雪的夜晚,停电的时刻,她猝然倒在一楼靠近壁炉的一根廊柱下,安然谢幕
了。
丢丢被推到了半月楼的舞台上。
齐如云在的时候,半月楼几乎没有客人来,老八杂的人,都知道这个有着不凡
爱情经历的女人,不喜欢结交人,所以很少有谁前来打扰。倒是她家门前的那片丁
香好人缘,一到花开时节,就把人招来了。齐如云对爱惜她家门前花儿的人,是友
善的。有时她会站在门口,邀请他们进屋喝上一杯茶。所以老八杂的人日后对齐如
云的回忆,往往是和茶联系在一起的。他们说她喜欢用丁香花沏茶,丁香茶香气浓
郁,喝了特别提神。有的人为了讨杯丁香茶吃,不爱花的也做出爱的样子,到丁香
丛中流连。齐如云过世后,丢丢从老八杂人的口中,一再听到丁香茶这个字眼儿,
就让齐耶夫按照婆婆的做法,为她沏了一壶。那壶茶苦涩之极,有股中药味,难以
下咽。齐耶夫喝了连连摇头,说这不是母亲沏出的丁香茶的气味。他反复试了几次,
都不对味。丢丢明白,婆婆是把那茶的气息也一同带走了。
以前的半月楼,真的仿佛是一座广寒宫,老八杂的人难得进入。而丢丢以一座
芳香的水果铺,改变了它的风貌。如今的半月楼就像一盏鲤鱼灯,谁都可以信手提
着,感受它通体的明媚。
老八杂的人喜爱上丢丢,是从两桩事开始的。
老八杂有个磨刀的王老汉,六十多岁了。他是个罗锅,每天会扛着一个固定着
磨刀石的长条板凳,走街串巷地招揽生意。齐小毛两岁时,丢丢有天背着儿子,蹬
着三轮车去水果批发市场。当她路过人和街的时候,忽然看见一座居民楼下聚集着
一群看热闹的人。只听见一个女人在大声地嚷,这刀磨得不快,连豆腐都切不了,
我只能给你一半的钱!丢丢停下车,凑过去,见王老汉气得脸发紫,手发抖,他提
着那把刀申辩说:“你们打听打听,我磨的刀快不快?一把刀我是正反面各磨三次,
磨得匀。别人磨一把刀三五分钟就凑合过去了,经我手的刀,哪把不是磨十来分钟?
不是吹牛,我磨刀磨了大半辈子了,从来没磨哑巴过一把刀!你不给我钱行,算我
白干,可你不能糟蹋我的手艺啊!”王老汉穿着蓝大褂,枯瘦的脸上弥漫着汗水,
话语带着哭音。丢丢从那女人手中夺过刀,用指甲在刀刃上划了一下,它那逼人的
锋利立刻给她的指甲留下了一道又深又直的划痕,丢丢放心了。她并没有责备那女
人,而是先将刀摆在磨刀石上,然后“嚓——”的一声把发髻上的象牙簪子拔出,
她那乌黑亮泽的长发获得了解放,立刻瀑布似的散开。丢丢甩在脑后的长发,像一
场意外的风沙,迷了齐小毛的眼睛,他哇哇哭起来。丢丢不顾儿子的哭叫,她用左
手拈起一绺头发,右手拿起那把刀,只听“刷——”的一声,刀起飞落之际,那绺
长发立刻被腰斩了。人群中发出阵阵惊叫。丢丢将切断的那绺头发摆放在磨刀石上,
就像摆放战利品一样。那女人红了脸,立刻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给王老汉,在人
们的嘘声中提起刀,回家了。而丢丢重新盘起头发,哄好齐小毛,快乐地上水果去
了。
王老汉不仅带回了丢丢拔刀相助的故事,还带回了那绺头发。这事很快就传遍
了老八杂,人们都说,半月楼这个新主人,真是侠义!
第二件让老八杂人啧啧赞叹的事情,是丢丢对金小鞍的教育。
金小鞍是陈绣的儿子,这对母子住在老八杂最破的两间房子里。陈绣给人做保
育员,是个温存敦厚的女人。她男人死得早,她怕再嫁金小鞍会受欺负,一直守寡。
陈绣对自己处处节俭,但她绝不让儿子受屈。金小鞍那时上中学,别的同学有的运
动服,她会把艰难攒下的一点钱拿出,去买,而她自己一年从不添置一件新衣裳,
夏季永远足一条蓝裤子和一什蓝白花的短袖衫,春秋是一条黑裤子和一件高粱米色
的毛衣。到了冬天,她穿的则是一件土黄色的对襟棉袄。金小鞍嫌陈绣穿得寒酸,
不愿意让她去学校,所以一到开家长会的时候,陈绣就得借衣裳穿。金小鞍上学这
些年,陈绣几乎把老八杂那些年轻女人的衣裳借遍了。有一天,陈绣来水果铺,红
着脸对丢丢说,我想借件衣裳穿,两天后就还。丢丢比陈绣高很多,她说,我的衣
裳你穿了不会合身啊。陈绣说,没事,肥大的穿上宽松。丢丢打开衣橱,陈绣选中
了一件紫罗兰色的绣花真丝开衫。丢丢取下它,说,你要是不嫌弃,这衣裳就送你
了。陈绣急得眼泪快要出来了,她说,那我就不借了。丢丢赶紧说,好,那就只借
你穿,别急着还。一周后,陈绣还回了那件衣裳。她一进门就跟丢丢道歉,说是那
天穿着它挤公交车时,有个人挨着她吃雪糕,车到站时一晃荡,这人侧歪在她身上,
雪糕掉在她怀里,把衣裳染污了。她怕在家洗不干净,就拿到洗衣店,所以衣裳还
晚了。丢丢很想问她为什么借衣裳穿,但一想可能会让她难堪,也就罢了。有一天,
裴老太来水果铺提起了陈绣,说是给她介绍了一个太阳岛上的打渔人,这人死了老
婆,带着个女孩,人好,经济条件也不错,可陈绣说是为了儿子,不想再嫁了。裴
老太忿忿不平地说,陈绣为了那个金小鞍守寡,真是不值得啊!这个小狼崽子嫌她
穿得不好,一到开家长会的时候,陈绣就得四处借衣裳,你说这样的孩子,将来能
指望上吗?丢丢这才明白陈绣为什么朝她借衣裳穿。
有天晚上,丢丢买了一张京剧院的演出票,让齐耶夫抱着齐小毛去看戏。他们
一走,丢丢就去找金小鞍。每天晚饭后,他都要在院子里戴着拳击手套打沙袋玩。
丢丢对金小鞍说:“水果铺飞进了一只麻雀,怎么也赶不走,你身手轻,帮阿姨个
忙去吧。回来时我送你两个大鸭梨。”赶鸟是个有趣的活儿,再说还能白吃鸭梨,
金小鞍高兴地答应了。
丢丢把金小鞍领到家后,说是水果架上的葡萄快卖没了,让金小鞍下窖帮自己
取点上来。金小鞍听说过半月楼的地窖里藏着青龙,他太想下去看看了。丢丢打开
窖门,举着手电筒,对金小鞍说,下去吧。金小鞍被一束明亮的光推动着,很快走
到地下。他一下去就叫了一声,这里比花园还好闻啊。他的话音刚落,丢丢就把手
电筒关闭,迅速地关上窖门,将事先准备好的一大块生铁压上去,然后抱起趴在水
果铺上的悄悄,关掉一楼所有的灯,不让一丝光透到地窖中去,锁上半月楼,来到
外面,在丁香树间散步。她想让金小鞍待在真正的黑暗中,不让他看到丝毫光明,
也不让任何生灵给他带去生命的讯息,哪怕是一声猫叫。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
时过去了,丢丢打开门,走了进去。她先没有把灯打亮,而是将生铁挪开,坐在窖
门上。丢丢听见了金小鞍已经嘶哑的哭声。她问,金小鞍,你待在下面觉得怎么样
啊?余小鞍抽噎着说,丢丢阿姨,我害怕,快让我上去,我肩膀疼啊,青龙在用鞭
子抽我啊!丢丢说,青龙不打好人,知道你犯了什么错吗?金小鞍不语。丢丢说,
一个孩子要是没了妈,就跟待在黑暗中一样!而有了妈呢,就是光明啊。有一天你
妈要是不在了,你过的就是待在地窖中的日子!你不惜福,逼得你妈四处借衣服去
开家长会,青龙不打你打谁啊!金小鞍说,我错了,我不愿待在黑暗里,我要妈妈
啊。丢丢这才挪开窖门,让金小鞍爬上来。
从那以后,金小鞍就仿佛是脱胎换骨了,他变得勤快了,有好吃的东西总要往
妈妈碗里夹,再开家长会的时候,他也不让陈绣借衣裳穿了。陈绣明白是丢丢帮助
她教育了儿子,因为金小鞍的变化,是从去半月楼赶鸟的那个夜晚开始的。她左思
右想,琢磨不出来丢丢究竟用的什么办法,才能有这种点石成金的神力。陈绣耐不
住好奇,去问丢丢。当她听完事情的过程,吓得脸色煞白,一迭声地叫着“阿弥陀
佛”,说是万一儿子被青龙甩出的鞭子给打死,她老了就没人给送终了。听得丢丢
哈哈大笑,说,哪有那么神啊,窖里阴凉,又黑黢黢的,他害怕,一阵一阵发抖,
感觉就是青龙在用鞭子抽他了。
陈绣感激丢丢,把此事告诉了老八杂栽种盆花的向大嫂。向大嫂的嘴巴就是一
棵成熟了的蒲公英,嘴巴一动,消息的种子便撒遍了世界。没有多久,老八杂的人
都知道此事了。他们把它跟丢丢帮助王老汉义讨磨刀钱的事情联系到一起,都说她
人住半月楼,是老八杂人的福气。
哈尔滨人因为受俄罗斯人的影响,至今仍然保留着野餐的习俗。每到夏季,日
照时间长了的时候,一家人如果不出去野餐一次,就好像愧对了阳光和好空气似的。
野餐的地点通常是太阳岛。去之前,一定要到秋林公司采买吃食,否则,野餐的风
味将大打折扣。
秋林公司坐落在南岗东大直街上,是一座有着百年历史的巴洛克风格的建筑,
旧时称“秋林洋行”,被誉为“远东第一店”。它像一本打开的书,比例对称。圆
润的橄榄顶,柔美流畅的檐口,长条形高窗,整个建筑是灰绿色的,看上去端庄秀
丽。秋林公司的大列巴、力道斯红肠、奶酪和酒糖久负盛名。大列巴就是大面包,
它至今仍然采用传统的手工艺制作,用啤酒花做酵母,以白桦木来熏烤。这种面包
外焦里嫩,风味独特。而力道斯红肠肥而不腻,它的熏制与一般的香肠不同,其配
料至今仍是行业间的秘密。买上秋林的红肠和大列巴,再买上几瓶啤酒,野餐就是
上讲究的了。如果再买上一些道外老字号“老鼎丰”的点心,提上一篮水果,野餐
就是十全十美的了。
尽管太阳岛不断地被开发,林木和绿地在逐年减少,但它的空气和植被仍然是
哈尔滨最好的,是一块休闲的宝地。每到夏季的周末,天气晴好的日子,一家又一
家人或是驱车通过江桥,或是乘船横渡松花江,来到岛上,在林间草地铺上布,摆
上大列巴和力道斯红肠,享受着阳光和美食。每年的夏季这样过了一天,秋风瑟瑟
的时节,人们的心才不至于那么空空落落。
老八杂的人,夏季去太阳岛野餐的几乎没有。不是他们缺乏闲情逸致,而是这
儿的人家境贫寒的居多,不舍得花钱游玩。就是舍得破费的,又舍不得时间。因为
做小本生意的人大都不分星期礼拜,日日劳碌。丢丢了解到这些情况后,每年春末,
都会在半月楼前的丁香树下,为老八杂的人搞一次野餐会。
哈尔滨开得最早的花,是鹅黄色的报春花。之后,便是粉红的桃花。桃花怒放
的时候,丁香那麦穗般的花蕾就鼓胀了。桃花一谢,丁香花就登场了。这花吸纳的
春光足,比报春花和桃花开得要长远。花色通常是紫色和白色的,香气蓬勃。丢丢
的野餐会,会在丁香花快谢的时候举行,此时天暖了,坐在户外不觉凉。树下飘散
着凋零的花瓣,树上未落的花瓣是丁香树最后的光明。丢丢会蹬着三轮车,亲自到
秋林公司买来大列巴和红肠,再让齐耶夫去食杂店搬来几箱啤酒。野餐会都在晚上
举行,那时在外面忙碌了一天的人陆续回来了。丢丢把大列巴装到藤条筐里,将红
肠装在瓷盘中,再洗一些时令瓜果,分装到精致的碗碟中,一一摆在丁香树下。老
八杂的人会提着板凳,乐陶陶地来赴会。他们来的时候,往往还带来自制的吃食:
韭菜合子、鱼肠粥、煎饼卷葱、海带丸子、葱油饼、酱汁干豆腐、豆沙窝头、茶鸡
蛋、五香花生、腌脆枣、炸茄合等。男人们坐在树下,喝酒划拳,谈天说地;女人
们聚在一起,边吃边聊家常。孩子们呢,他们像松鼠一样,手中抓着吃的,在花树
问窜来窜去地打闹着,把最后的那些丁香花碰落了。丁香花在这场野餐会中,也就
彻底丢了魂了。
要问哈尔滨规模最大的野餐在哪里?它不在太阳岛上,而在老八杂半月楼前的
丁香树下。每次野餐,男人们都会喝醉。他们歪歪斜斜朝家走的时候,会唱一路的
歌。听了这歌声的老八杂,仿佛也跟着醉了。齐耶夫喝醉后,齐小毛就爱捉弄他。
他把从马家沟河畔捉来的虫子,塞进他的领口,齐耶夫痒得抓耳挠腮的,齐小毛就
会咯咯笑个不停。齐耶夫的童年是忧郁的,齐小毛的童年则是快乐的。也许是第三
代混血儿的缘故,齐小毛生得格外精灵,团脸,黑而亮的眼睛,浓眉,黄皮肤,微
微鬈曲的黑发,如果不是他挺直的鼻梁和微凹的眼窝,根本看不出他具有俄罗斯血
统。他对什么都好奇,比如他问齐耶夫,老八杂的人都是黑头发,爸爸的头发为什
么是黄的?齐耶夫说,我用月光洗头发,把头发洗黄了。齐小毛就说,那我要是用
早晨的太阳光洗头发,还不得长红头发呀!再比如他对丢丢说,我猜妈妈一定不会
管家,丢了咱家好多好多的东西!要不妈妈的名字怎么用一个丢字不够,还得用两
个呢?这时的齐耶夫和丢丢,就会被齐小毛逗得笑疼了肚子。
丢丢对她在老八杂的生活非常满足。她爱这里。这座米黄色的半月楼,这片蓊
郁的丁香树,这三根雕花的廊柱,这传说中栖居着青龙的地窖,这给她带来美好营
生的水果铺,对她来说就是她身上的器官,难以割舍。在半月楼里,她能感受到婆
婆的呼吸,能在风雪之夜梦见手持暖炉的母亲。她想在这里一直生活下去,直到白
发苍苍,直到上帝伸出手来,把她从喧嚣的尘世接引到用云朵当被子的世界。可理
智告诉她,这样的日子不会太长了。老八杂就像一个迟暮的老人,它的器官退化了,
正在一天天走向衰朽。她似乎听到了推土机轰隆隆开进来的声音,看到了老八杂的
房屋像败军的旗帜一样倒下,嗅到了呛人的尘土气息。她明白半月楼在老八杂人心
目中的地位,它就像阵地的一座堡垒,如果它被攻克了,老八杂将会溃败。如果它
能坚守,他们就不会像棋盘上被打乱了的棋子,失却了攻击力。
丢丢为了掌握更为详实的半月楼的历史,特意在家中做了八个菜,温了一壶花
雕酒,把经历过那个时代的四个老人请来,请他们讲述与半月楼有关的故事。这四
个老人中的两个人,都像裴老太一样,讲到了舞女蓝蜻蜒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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