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四十二岁的郊区农民石二宝站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道拐角,眼看着李忠民出
了门,噔噔噔地下了楼。李忠民路过他身边时,他忙不迭地往边上靠了靠,压低了
头上的假耐克运动帽,很有一些卑怯的样子。这帽子是有一次他收废书废纸的时候,
一个戴眼镜的女人免费给他的。质地不错,只是帽圈周围有点儿脏,他洗了洗,就
戴上了。
他来城里收废书废纸已经三年了。三年来,他对这个行当越来越满意。他家住
在离城三十里地的郊区。这些年,城市的版图就像他婆娘擀的烙馍,越来越大,眼
看着就擀到了他们村口。他们村的地就卖得越来越多,分到他们手里的地就越来越
少。从人均两亩五分到一亩九分再到一亩七分,现在只剩下一亩一分了。谁都知道
这么减下去,种地只能勉强吃饱饭,儿子女儿的学费是一点儿也顾不住的。村里的
人乌鸦般地拥到城里打工。他是个恋家的人,本不想出来,先是只在镇上摆了个修
锁配钥匙的小摊儿,没想到生意不行。小镇人少,本来活就不多,两三天就和周边
的人又混成了一家,东西就叫不上价,白搭个工夫。没办法,把摊子一收,就来到
了城里。换了几样活计,末了就定了心收废纸。收废纸利润确实不错,收是六毛五,
拉到收购站是七毛五,一斤能挣一毛。再加上主顾们搭送点,自己秤上再瞒哄点儿,
一斤挣个一毛五毫无问题。一天最少收个两百斤,保底儿也能挣三十块。而且,他
还能顺手干点儿别的——比如这位刚刚出门的男人的——家。
这个刚出门的男人一看就是个不错的茬。住在这个小区里的人都有货——他们
村的人都管有钱叫有货——这没的说。他四五十岁的样子,有些谢顶,肚子有点儿
坡度,更是有货中的有货。还拉着拉杆箱,一看就是要出远门的样子,可没有送他
的人,那证明是家里没人。不然像这种顶梁柱似的男人,好歹总会有个人送出门口
道声再见的。所有迹象都表明,这个人走后,他可以进去干一把。
李忠民走了二十分钟之后,石二宝从三轮车的废纸堆下拿出一个小工具箱,工
具箱里装着小铁锤,老虎钳,宽胶带,棉线,细铁丝,剪刀,弹簧刀,螺丝刀,创
可贴,还有四五根三米长的尼龙绳,外加一件“小高开锁,低价五元”的黄马甲。
这些行头足够他使的了。他提着工具箱,来到三楼,换上黄马甲,在李忠民的防盗
门锁眼儿里鼓捣了五分钟,外强中干的铁将军被很顺利地打开了。进了门,石二宝
先在衣帽间的春凳上静静地坐下,屏息听了一会儿,除了冰箱的嗡嗡声,没有任何
动静。然后他站起来,迅速地把每个房间都浏览了一遍。果然没有一个人。他松了
口气。重又在春凳上坐下。他决定按照老规矩,先翻卧室,再翻客厅,接着翻厨房
和卫生间,最后翻书房。
他不得不承认,会一门手艺真是不错。自从干这种捎带的生意以来,他还没有
失过手。总结成功经验,倒有这么几条:一,主次分明。既然定位是捎带干的业余
工作,那就不能把活儿做太多。做得少了,被发现的几率自然就小。二,事前准备
工作充分,最大程度地降低风险。三,收尾干净。凡是做过活儿的那块区域,半公
里之内半年之中绝不再踏进半步。这三条里第二条尤其关键,要讲究的地方很多。
可以包括好几小条,比如,之前要观察仔细,尽量不遭遇人。不遭遇人叫入室盗窃,
遭遇了人叫入室抢劫。性质不同,罪也有轻重。按抢劫算最少五年,按盗窃算多者
三年,区别大着呢。他在收废书的时候,特意留了一本《刑法》,对这一部分仔细
查过。又比如,如果真的不幸遭遇了人,尽量找个借口混过去。所以他准备有开锁
公司的黄马甲。再比如,如果实在混不过去,就尽量安全逃跑。如果没有把握安全
逃跑,就给自己创造条件安全逃跑。还比如,在创造条件的时候,尽量不伤害人。
如果万不得已要伤害人,不要把人害死。总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轻犯我,
我轻犯人。人重犯我,我重犯人。人死犯我,我死犯人。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最基本
的职业原则。他常常告诫自己说:石二宝呀石二宝,没人看着你,你可得自己看好
自己。你要严格遵守这些原则,绝不能疏忽。你是为了钱,不是为了进监狱。你要
心底儿清亮啊。
幸好,他从业以来,干了十三起了,还没有遭遇过一次人。
每干完一次,他都要先洗个澡,吃三天素。吃素的三天里,他每天都要给饭桌
上的观音菩萨像上一炷香。这尊菩萨是他用五块钱请的。上香的时候他从不说话。
其实他是想说点什么的,但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