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桂平知道自己的手机引鬼上门了,只得老老实实说,我其实并不认得该副市长。
同学说,不可能,你手机里有他的电话,怎么会不认识?桂平只得老实交代,从头
道来。那同学听后,哈了一声,说,桂平,你当了官以后,越来越会编啊,你怎么
不把中央领导的电话也输进去?桂平开玩笑说,我知道的话一定输进去。那同学却
恼了,说,桂平,凭良心说,这许多年,你在政府工作,我在社会上混,可我从来
没找过你麻烦是不是?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求你你就这么对付我,说得过去吗?桂
平知道怎么说这同学也不会相信他了,但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去替他找那副市长的,
只得冷下脸来,说,反正你怎么理解、怎么想都无所谓,这事情我不能做。同学一
气之下,走了,礼物却没有带走,桂平想喊他回来拿,但又觉得那样做太过分,就
没有喊。
那堆礼物一直搁在那里,桂平看到它们,心里就不爽。搬到墙角放着,眼睛还
是忍不住拐了弯要去看。再把办公室的柜子清理一下,放进去,关上柜门,总算眼
不见为净。本来他们同学间都很和睦融洽,现在美好的感觉都被手机里一个错误的
储存电话破坏了,右想左想,也觉得自己将认得不认得的领导都输入手机确实不妥,
拿起手机想将这些电话删除了,但右看左看,又不知道哪些是该删的哪些是不该删
的,全部删了肯定也是不妥,最后还是下不了手。
原来以为得罪了同学,就横下一条心了,得罪就得罪了,以后有机会再弥补吧。
哪知那同学虽然被得罪了,却不甘心。过了两天,又来了,换了一招,往桂平办公
室的沙发上一坐,说,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走了。桂平说,我要办公的,你坐在这
里不方便。同学说,我方便的。桂平说,我不方便呀。同学说,有什么不方便?你
就当是自己在沙发上搁了一件东西就行,你办你的公,你这又不是保密局安全局,
你的工作我听到了也不会传播出去,即使传播出去别人也不感兴趣的。就这样死死
地钉在桂平的办公室里。
即便如此,桂平还是不能打这个电话,因为他实在跟这位副市长没有任何交往。
这副市长并不分管他们这一块工作,即使开什么大会,副市长坐主席台,桂平也只
能在台下朝台上远远地看一眼。主席台上有许多领导,这副市长只是其中一位,除
此之外,就是在本地电视新闻里看他几眼。他和副市长,就这么一个台上台下屏里
屏外的关系,怎么可能去找他帮忙办事呢?何况还不是他自己的事,何况还是办超
霸电玩城这样的敏感事情。
同学就这样坐在他的沙发上,有人进来汇报工作,谈事情,他便侧过脸去,表
示自己并不关心桂平的工作。就算桂平能够不当回事,别人也会觉得奇怪,觉得拘
束,该直说的话就不好直说了,该简单处理的事情就变复杂了。半天班上下来,桂
平心力交瘁,吃不消了,跟同学说,你先坐着,我上个厕所。同学说,你溜不掉的。
桂平只是想溜出去镇定一下,想一想对策,但又不能站在走廊上想,就去了一
趟厕所。待了半天,没理出个头绪来,也不能老在厕所待着,只得再硬起头皮回办
公室。哪曾想到,等他回到办公室,那同学已经喜笑颜开地站在门口迎候他了。桂
平说,你笑什么?同学说,行了,我拿你的手机打过市长了,市长叫我等通知。桂
平急得跳了起来,你,你,你怎么——同学说,我没怎么呀,挺顺利。桂平说,你
跟市长怎么说的?同学说,我当然不说我是我,我当然说我是你啦。桂平竟然没听
懂,说,什么意思,什么我是你?同学说,我说,市长啊,我是改革委的桂平啊。
桂平急道,市长不认得我呀,市长怎么说?同学笑道,市长怎么不认得你,市长太
认得你了,市长热情地说,啊,啊,是桂平啊。后来我就说,我有个亲戚,有重要
工作想当面向您汇报。桂平说,你怎么瞎说,你是我的亲戚吗?同学说,同学和亲
戚,也差不多嘛,干吗这么计较。我当你的亲戚,给你丢脸了吗?桂平被噎得不轻,
顿住了。那同学眉飞色舞又说,市长说了,他让秘书安排一下时间,尽快给我,啊
不,不是给我,是给你答复。话音未落,桂平的手机响了,竟然真是那副市长秘书
打来的,说,改革委办公室桂主任吧,市长明天下午四点有时间,但最多只能谈半
小时,五点市长有接待任务。桂平愣住了,但也知道没有回头路了,总不能告诉人
家,刚才的电话不是他打的,是别人偷他的手机打的。同学怕他坏事,拼命朝他挤
眉弄眼,桂平狠狠地瞪他,却拿整个事情无奈,赶紧答应了市长秘书,明天下午四
点到市长办公室,谈半小时。
挂了电话,那同学大喜过望,桂平却百思不得其解,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同学也不生气了,说,反正事情就是这样,你明天得陪我去,你放心,我不会空手
的。桂平气得说,没见过你这样的。
同学走后,桂平把小李叫来,说,小李,我认得某副市长吗?小李被问得一头
雾水,说,桂主任,什么意思?桂平说,我不记得我和他打过什么交道呀,他才当
副市长不久呀。小李说是,年初人大开会时才上的,不过两三个月。桂平说,何况
他又不分管我们这一块,最多有时候他坐在主席台上,我坐在台下,这是八杆子也
打不着的呀。小李说,那倒是的,我也在台下看见领导坐在台上,但是哪个领导会
知道台下的我呢?小李见桂平愁眉不展,又积极主动为主任分忧解难,说,桂主任,
会不会从前他没当市长的时候,你们接触过?时间长了,你忘记了,但是市长记性
好,没忘记。桂平说,他没当市长前,是在哪里工作的?小李说,我想想。想了一
会,想起来了,说,是在水产局,他是专家,又是民主党派,正好政府换届时需要
这样一个人,就选中了他,后来听说他还跟人开玩笑说,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我会当
副市长哎。桂平说,水产局?那我更不可能认得了,我从来没有跟水产局打过交道。
小李又想了想,说,要不然,就是另一种可能,市长不是记性好,而是记性不好,
是个糊涂人,把你和别的什么人搞混了,以为你是那个人。桂平说,不可能糊涂到
这样吧?小李说,也可能市长事情太多,他以为找他的人,打他手机的人,肯定是
熟悉的。你想想,不熟悉不认得的人,怎么会贸然去打领导的手机呢?无论小李怎
么分析,也不能让桂平解开心头之谜。等小李走了,桂平把手机拿起来看看,看到
刚才市长秘书的来电号码,这是一个座机号码,估计是市长秘书办公室的电话,就
忽然想到,自己连这位副市长的这位秘书姓什么也没搞清楚,只知道他是刚刚跟上
市长不久的。桂平赶紧四处打听,最后才搞清了这位秘书姓什么,于是又拿起手机,
手指一动,就把那秘书的电话拨了回去,那边接得也快,说,哪位?桂平说,我是
改革委办公室的桂平,刚才,刚才——那秘书记性好,马上说,是桂主任啊,明天
下午市长接见已经安排了,四点,还有什么问题吗?桂平支吾了一下,一时不知道
该怎么说,停顿片刻后,才说,我想问一问,你今天晚上有没有时间——那秘书立
刻有习惯性的过度反应,说,桂主任,不用客气。桂平想解释一下,但那秘书认定
桂平是要给他请客送礼,又拒绝说,桂主任,你真的不必费心,我知道你跟市长关
系不一般,市长吩咐的事,我们一定会用心办的。桂平赶紧试探说,你怎么知道我
跟市长关系不一般?那秘书一笑,说,市长平时从来不接手机的,他的手机都是交
给我处理的,一般都是我先接了,再请示市长接不接电话。但是今天你打来的电话,
却是市长亲自接的,这还不能说明问题?桂平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得作罢。
桂平下班回家,心里仍然慌慌的,虚虚的,老婆感觉出来了,问有什么事?桂
平也说不出到底是个什么事,只能长叹几声,老婆心里就起疑。正在这时候,桂平
的手机响了,桂平一看,正是那同学打来的。人都被他气疯了,哪里还肯接,就任
它响去。它也就不折不挠地响个不停。老婆说,怎么不接手机,是不是我在旁边不
方便接?桂平没好气说,我就不接。老婆疑心大发,伸手一抓,冲着那一头怪声道,
谁呀,盯这么紧干吗呀?一听是个男声,就没了兴致,把手机往桂平手里一塞,无
趣地走开了。桂平捏着手机,虽然心里一千一万个不情愿,但听得手机那头喂喂喂
地叫喊,也只得重重地嗯了一声,说,喊个魂。正想再冲他两句,那同学却抢先道,
桂平啊,明天不用麻烦你了。桂平心里一惊,一喜,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同学却又
说了,明天不麻烦,不等于永远不麻烦噢。又告诉桂平,刚接到文化局的通知,上
级文件刚刚到达,电玩城电玩店一律暂停,市长也没权了,审批权被省里收去了。
桂平愣了半天,竟笑了起来,说,笑话笑话,这算什么事,人家市长那边已经安排
了时间,难道要我通知市长,我们不去见市长了?那同学笑道,那你另外找个事情
去一下吧。桂平气得说,你以后别再来找我。那同学仍然笑,说,那可不行,以后
还要靠你的。桂平说,你不是说审批权被省里收去了么?我又不认得省领导。同学
说,得了吧,你能认得这么多的市领导,省领导必定也能联系上几个的。不过现在
还不到时候,情况还不明确,我马上会了解清楚的。如果省里可以松动,到时候要
麻烦你帮我一起跑省厅省政府呢。桂平差点喷出一口血来,说,我要换手机了。同
学笑道,你以为穿上马甲别人就认不出你了?
第二天桂平硬找了个借口去了市长办公室,见到正襟危坐的市长,心里一慌,
好像那市长早已经看穿了他的五脏六腑,忽然就觉得自己找的那借口实在说不出口
来。正不知怎么才能蒙混过关,市长却笑了起来,说,你是桂平吧,改革委的办公
室主任,桂主任。其实我根本就不认得你。桂平大惊失色,说,市长,那你怎么?
市长说,嘿,说来话长——市长看了看表,说,反正我们被规定有半小时谈话时间,
我就给你说说怎么回事吧——你们都知道的,我们的手机,一直是秘书代替用的,
一直在他手里,我自己从来都看不到,听不到,什么也不知道。个个电话由他接,
样样事情由他安排布置,听他摆布,我一点主动权也没有,一点自由也没有,因为
机关一直就是这样的,前任是这样,前任的前任也是这样,我也不好改变。停顿一
下又说,你也知道,我原来是干业务的,忽然到了这个岗位,真的不怎么适应。开
始一直忍耐着,一直到昨天下午,我忽然觉得自己忍不下去了,就下了一个决心,
试着收回自己用手机的权力。结果,我刚让秘书把手机交给我,第一个电话就进来
了,就是你的。当时秘书正站在我面前,看着我,我就让他给安排时间。我要让他
知道,没有他我也一样会布置工作,事情就是这样。桂平愣了半天,以为市长在说
笑话,但看上去又不像,支吾了一会儿,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好在那市长并不
要听他说话,只是叹息一声,朝他摆了摆手说,不说了,不说了,今后没有这样的
事情了,你也打不着我的手机了——我又把手机还给秘书了。我认输了,我玩不过
它。就昨天一个下午,从你的第一个电话开始,我一共接了二十三个电话,都是求
市长办事的。我的妈,我认输了。停顿了一下,末了又补一句说,唉,我也才知道,
当个秘书也不容易啊,更别说你办公室主任了。桂平说,是呀,是呀,烦人呢。市
长又朝他看了看,说,对了,我还没问你呢,桂主任,我并不认得你,你怎么会直
接打我的手机呢?桂平也便老老实实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市长听了,哈
哈地笑了几声,桂平也听不出市长的笑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桂平经历了这次虚惊,立刻就换了手机号码,只告知了少数亲戚朋友和工作上
有来往的人,其他人一概不说。结果给自己给大家都带来很多麻烦,引来了很多埋
怨。但无论出现什么情况,桂平都咬牙坚持住,他要把手机带来的烦恼彻底丢开,
他要和从前的日子彻底告别,他要活回自己,他要自己掌握自己,再不要被手机所
掌控。
现在手机终于安安静静地躺在办公桌上,但桂平心里却一点也不安静,百爪挠
心,浑身不自在。手机不干扰他,他却去干扰手机了,过一会儿,就拿起来看看,
怕错过了什么,但是什么也没有。桂平怀疑是不是手机的铃声出了问题,就调到振
动,手机又死活不振动,他拿手机拨自己办公室的座机,通的,又拿办公室的座机
打手机,也通的。再等,还是没有动静,就发一条短信给老婆,说,你好吗?信正
常发出去了。很快老婆回信说,什么意思?也正常收到了。老婆的信似乎有点火药
味。果然,回信刚到片刻,老婆的电话就追来了,说,你干什么?桂平说,奇怪了,
今天大半天,居然没有一个电话和一封短信。老婆说,你才奇怪呢,老是抱怨电话
多,事情多,今天难得让你歇歇,你又火烧屁股。老婆搁了电话,桂平明明知道自
己的手机没问题,仍然坐不住,给一个同事打个电话说,你今天上午打过我手机吗?
同事说,没有呀。又给另一朋友打个电话问,你今天上午发过短信给我吗?那人说,
没有呀。
桂平守着这个死一般沉寂的新号码,不由得怀念起老号码来了,他用自己的新
号码去拨老号码,听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桂平心里一急,把小李
喊了过来,责问说,你把我手机停机了?小李说,咦,桂主任,是你叫我帮你换号
的呀。桂平说,我说要换号,也没有说那个号码就不要了呀。那个号码跟了我多少
年了,都有感情了,你说扔就扔了?小李说,桂主任,你别急,没有扔,我帮你办
的是停机留号,每月支付五元钱,这个号码还是你的,你随时可以恢复的。桂平愣
了片刻,说,你怎么会想到帮我办停机留号?小李说,桂主任,我还是有预见的嘛,
我就怕你想恢复嘛。桂平还想问,你凭什么觉得我想恢复?但话到嘴边,却没有问
出来,连小李一个毛头小子,都把自己给看透了。他气不过,发狠道,我还偏不要
它了,你马上给我丢掉它!小李应声说,好好好,好好好,桂主任,我就替你省了
这五块钱吧。
到这天下午,情况忽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打到他手机上的电话多起来,发来
的短信也多起来。其中有许多人,桂平明明没有告诉他们换手机的事情,他们也都
也打来了。桂平说,咦,奇怪了,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对方说,哟,你以为你是
谁,知道你的电话有什么了不起的。也有人说,咦,你才奇怪呢,我凭什么不能知
道你的电话?也有心眼小的,生气说,唏,怎么,后悔了,不想跟我联系了?
桂平又恢复了从前的生活,手机从早到晚忙个不停。那才是桂平的正常生活,
桂平早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生活,他照例不停地抱怨手机烦人,但也照例人不离机,
机不离人。他只是有点奇怪,这许多人是怎么会知道他的新手机号码的?
一直到许多天以后,他才知道,原来那一天小李悄悄地替他换回了老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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