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年多前,国庆长假期间,赵荣昌回到省城家中。节日刚过,十月二号下午,
他在家里接到一个电话。
“晚上有安排吗?”来电话者问。
“有啊。”
“推掉吧。”对方道,“领导让我招呼聚一下,点你大名了。”
赵荣昌说:“糟糕,碰上了。”
“推不掉?”
“再怎么也得推啊。”赵荣昌表态,“告诉领导,我没问题。”
对方笑:“赵书记态度不错。”
“值得学习?”
“当然,好好学习。”
这时他才告诉赵荣昌,领导知道赵荣昌身为市委书记,事情特别多,加上天性
敬业,国庆节期间肯定不会闲着,不会窝在家里睡觉,估计叫出来吃饭都有点困难。
但是无论有多少困难,今晚一定要叫上赵荣昌。告诉他,这是领导要求。
“我要向领导报告,你的态度非常端正,不必传达领导要求,已经郑重表态。”
赵荣昌问:“领导找我有些事情?”
“估计有。晚上你问他吧。”
他告诉赵荣昌,晚上聚会的时间地点他会用短信发上。
打电话的是老朋友陈昭,现任省政府副秘书长。陈昭和赵荣昌电话里谈论的
“领导”就是张同海,彼此不需要多加说明,因为都很明白,陈昭在省政府里是跟
张同海的,为领导大秘,协助工作,帮助安排,出点子当参谋。领导还配有处理具
体事务的秘书,那是小秘,要听陈昭这个大秘的。陈昭与赵荣昌很熟,因为他们是
前后任,赵荣昌到市里任职之前也是省政府副秘书长,也跟张同海副省长当大秘。
赵荣昌调任时向张同海推荐陈昭接替,领导听了他的意见,陈昭即从办公厅副主任
升任副秘书长。
当天下午,陈昭给赵荣昌发了短信,告知了时间与地点:六点整,豪门夜总会
七楼金辉厅。赵荣昌回了条短信,称知道了。
当晚他提前十分钟到达。陈昭已经在金辉厅里张罗。这个厅位于夜总会顶楼,
为其餐饮部最豪华的一个包间,包间大如舞厅,分休息区和用餐区,休息区摆有皮
沙发,有如会客室,用餐区则有一张可坐二十人的大餐桌,餐桌和桌旁座椅都是红
木家具,堂皇气派。包间里的装修金碧辉煌,处处考究。赵荣昌见多识广,看了也
暗暗称绝。
他问陈昭:“怎么会安排到这个地方?”
陈昭笑笑:“有什么不好?”
赵荣昌问:“是领导的意思吗?”
他点点头。
赵荣昌不说话了。
那天在金辉厅聚会的都是熟人,厅长们主任们,身份都与赵荣昌相当,除了职
务,一桌人最大共同点就是都与张同海关系密切,不是直接跟过领导,就是曾被领
导慧眼看中,多方关照,一手提拔起来。张同海对这一批下属特别阳光雨露,隔一
段时间总要找个机会把大家叫来聚一聚,于心照不宣之中,增强彼此的认同与关联
感。
他稍晚了几分钟才到达,坐下来后跟大家寒喧,还问了赵荣昌一句。
“荣昌,今晚原本有个安排?”
赵荣昌回答,原先约了铁路分局的人,打算一起吃饭。
“你还不死心啊。”他笑笑。
赵荣昌承认:“确实还想争取一下,从长远看很有必要。”
“你就是这个样子。”领导摇头,“这个事没希望。”
赵荣昌叹气:“我明白,您跟我说过。”
张同海点名赵荣昌当晚一定要到,肯定有些事要交代,但是他不马上说,赵荣
昌也不急着问,听其自然。当晚聚会气氛很好,领导谈笑风生,心情很舒畅,喝的
是洋酒,路易十三,上万一瓶。众部下挨个儿过去给领导敬酒,一人一杯,必须喝
得一滴不剩,领导只需抿上一口,这是约定俗成,然后领导回敬大家,也是一人一
杯,领导喝一口,部下必须一饮而尽,这个不能含糊。
赵荣昌敬酒时,领导问:“荣昌还能喝一点吧?”
赵荣昌说:“喝得少了。”
“在下边当书记,要懂得节制。”
旁边一位厅长接口,让领导放心,赵荣昌这个人放纵不了,只会过于节制。
“你不知道他,我知道。”领导说。
赵荣昌低声报告:“给领导带了几盒茶,我让司机放到车上了。”
领导问:“你那个云山雾?”
赵荣昌点头。
领导笑了笑:“茶不错。”
当晚席问有个小插曲:大家敬酒聊天,气氛融洽之际,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拱手向省长问好,向各位领导问好。
是这里的老板周兴宜,四十左右,个子不高,很结实,理个平头,一双眼睛炯
炯有神,透着精明和干练。
他问张同海:“省长,今天这酒还行吧?”
张同海把手一比:“问他们。”
陈昭打趣:“今天借周大老板一块宝地聚会,老板不错,很慷慨。这个路易十
三瓶子肯定是真的,里边的酒我们不知道。”
周兴宜保证此酒来历纯正,绝对不假。今天赏光的都是些什么人啊,他要是误
上一瓶假酒,以后哪里有脸再见省长。
他跟场中每个人敬酒,看起来跟多位早是熟人,碰了杯还要客气几句。赵荣昌
与他是初识,他给赵荣昌送了张名片:“请赵书记今后多关照。”
赵荣昌点点头。
周兴宜敬完酒就离开了。这种场合,作为此间老板他应当露一下面,对贵客表
示尊重,服务周到,当然也不宜久呆,毕竟大家并非一路,今天这里聚的都是重要
官员,更多的还是私谊。
吃饭时间,赵荣昌都在等张同海发话说事,领导却始终脸容安详,正襟危坐,
听听这个下属家事,问问那个部下近况,没跟赵荣昌提起其他事情。
饭后,大家乘电梯下到大堂,走出大门,领导的车已经停在门边。这时周兴宜
又适时露面,在门边欢送省长,以及各位领导。
赵荣昌与张同海在轿车边握手道别,张同海轻轻交代了一句话:“他的事你可
以帮一帮。”
赵荣昌稍一愣,随即明白:领导指了指一旁的周老板。
“我让他自己找你去谈。”张同海补了一句。
“领导放心,我知道了。”赵荣昌说。
原来领导找他的事情是这个。
领导走后,大家各自离开。周兴宜很周到,守在门边送客,欢迎各位领导再次
光临。他跟赵荣昌握手时用了点劲,并没有当众说出其他台词,赵荣昌也不动声色,
道别一声,什么都不提起。
他知道这个人自会找上门来。
长假过后,赵荣昌回到市里。周兴宜显出了足够的耐性,在搬出张同海这么一
位重量级人物之后。他并没有急切跟进。过了半个月才给赵荣昌打来一个电话。
“想去拜访一下赵书记,不知道书记什么时候有时间?”
赵荣昌问:“周老板在省城吗?”
不是,人家已经到了,住在市里一家外资酒店里。
“或者晚上赏个光,请赵书记吃饭?”周兴宜邀请。
赵荣昌告诉他不凑巧,当晚有一个接待。
“没关系。那就明天?”
赵荣昌让他等几分钟,回头联系。
当天赵荣昌未外出,在办公室与干部谈话,他让秘书立刻调整时间安排,然后
通知周老板,请他到办公室来。
周兴宜给赵荣昌带来一份非常特别的见面礼。仅从礼物本身,就可知周老板为
这次见面所作的案头准备,绝非常人能比。
这是一副楹联,装裱精细。字纸和装裱都显得古旧,不是当今作品。联面两旬
各五言:“世事浮云变,此心孤月明”。字体苍劲,很见笔力。
赵荣昌脱口道:“真是他吗?”
周兴宜说:“特地请专家看过,是真迹。”
“难得啊。”
赵荣昌相信。赝品很难出现在这种场合,而真品则可称无价。周兴宜这份见面
礼掂在手上轻得不能再轻,对赵荣昌却重如泰山。
时下有许多官员喜爱书法,擅长题词,身居重要岗位,有助结交许多书法界名
流,办公室面积足够,可以辟一个角落,安一张大桌,不时挥毫泼墨。无论确实是
文化水平高,或者仅为附庸风雅,常见他们活跃于各类书法展览、活动与机构中,
其中更有一些人不止热衷展示个人书艺,还热衷于收藏。于是就开辟了一条可资有
求者充分利用的渠道,无论求事求财求项目或者求官都可以采用,这就是送字画,
送的当然不是自家小儿在书桌上的涂鸦。必须是古今名家字画。这种东西比较隐蔽,
冲击性不会特别大,不就是几张字纸吗,不是一捆一捆的人民币。但是它们又是价
值连城,拿到书画市场上套现,几十万几百万就有了。要是家里有房,碗里有肉,
一时不需要这个钱,那么就捂着吧,字画翻着倍涨,比股票还要凶。所以很值得收
藏。
赵荣昌却不同,他基本上是个门外汉,能写一手好字,却不懂书法,也不收集
名家字画。赵荣昌大学读的是历史,虽属文科,毕竟与中文各有侧重,他本人对诗
文词赋研究不多。周兴宜送来的这副对联,文句读来有些印象,知道可能是某位古
代名家的诗句,却不敢肯定那是谁的。送礼这种事讲究投其所好,对赵荣昌这样的
人,送字画几乎就是明珠暗投,效果不会好,人家收不收也还是个问题,因为这么
薄而又薄的几张纸看上去很不起眼,可能价值连城,也可能一文不值,搞不清楚,
却还得当一个大人情,值得吗?
但是周兴宜算得很准,知道其他字画对赵荣昌可能有如废纸,他这张不一样,
会让赵荣昌感觉特别厚重,不说是一种风雅文化物品,即使是一包毒药,赵荣昌也
会照单签收。为什么?不在纸上的几个字写得怎么好,摘的是哪位名家诗文,也不
在于它到底值多少钱,对赵荣昌而言,这副联的最大意义在于其落款,以及上边盖
的图章。
对联撰写者为赵普。赵普是赵家先人,前清人物,曾经官至河南巡抚,是当年
一个重臣,算起来,赵荣昌是其六世孙。
“赵书记祖上的东西,怎么能流落别家?应当完璧归赵。”周兴宜说。
这个周兴宜会讲话,让他这么一说,好像比得上圆明园流失文物从海外讨回来,
理所当然。事实上哪怕这一楹联真的出自赵家先人之手,也不意味着此刻赵荣昌拥
有当然产权,周兴宜要完璧归赵,除了需要费尽心机仔细琢磨,安排人去各地书画
市场多方打探,肯定还需要投入重金。
“周老板是从哪里找到它的?”赵荣昌问。
他说是一个朋友在北京琉璃厂的古董店里了解到线索,通过人介绍找到藏家,
最终淘到的。藏家很喜欢,舍不得放,他们想了很多办法。
“真是难得啊。”赵荣昌感叹。
周兴宜表示做点努力,不值一提,赵书记喜欢就好。
赵荣昌没有假意推托,也没有多说,点点头,把礼物收了下来。
“谢谢周老板。”他对周兴宜指了指办公室的侧墙。“我会把它挂在那里。”
然后周兴宜拿出一份材料呈交赵荣昌。这才是实质性事情,是周兴宜请出张同
海,再奉上一份难得见面礼所要解决的事项。
他的豪门集团正在迅速扩张,打算以省城为基础,拓展周边城市,也扩展经营
领域。他们认为赵荣昌这个市非常值得注意,近几年经济发展很快,后劲很足,人
流活跃,酒店餐饮娱乐业的前景很好,因此他们联合若干合作伙伴,准备投入巨资,
到本市开发项目。他们已经做了大量前期工作,看中了城西的一块地,认为在那里
可以投建一个综合项目,先搞一座五星级大酒店,此后配套开发其他餐饮娱乐项目。
这件事需要请赵荣昌予以支持。
赵荣昌表了态,非常欢迎周老板到本市搞项目办企业。具体事情可以先跟相关
领导和负责部门谈,需要的话他再出面。
赵荣昌当即给蔡波打了电话,交办两件事:一是让蔡波先听一听,与周老板探
讨一下项目。蔡波副市长分管这一块,情况比较清楚。第二件事是让蔡波晚上宴请
周老板,表示对有心前来投资的企业家的热烈欢迎。
周兴宜很高兴。初次见面,匆促相逢,赵荣昌虽然不能亲自出面请吃饭,也已
经安排得很周到,很给他面子。
隔天他离开本市时,给赵荣昌打了电话,说与蔡副市长谈得不错,双方人员开
始就一些细节问题深入探讨。希望赵书记有机会的话关心过问一下。
赵荣昌答应了。
然后蔡波找赵荣昌汇报情况。事情不像周兴宜电话里讲的那么简单,周兴宜看
中的城西那块地来历很复杂,不好办。
这是一块旧库房区域,归属于市、区几个不同单位。数年前,城西进行旧城改
造,那一片区域列入改造范围,按照规划将改造为一个工业品批发市场,由市属一
家国有房地产公司负责建设。经市政府领导协调,该公司迅速投入运作,与旧库房
区内各产权单位达成协议,然后进行拆迁。不料三通一平基本完成后,有一些领导
提出异议,认为在那里搞工业品批发市场不合适,不如把那块地拿来盖经济适用房,
工程因此停顿下来,等待领导研究。由于事涉改变规划,牵扯范围比较多,七研究
八研究,总是没能形成决定,工程一拖再拖,几年过去,那块地始终搁置无用。然
后城西房地产开发升温,这块已经拆平的地忽然成了一棵摇钱树,为许多开发商眼
馋,众开发商来自各个方面,都有各自背景,能量都很大,各自都会找领导,千方
百计想染指这块地,彼此相争,互相牵制。政府里边,这个领导认为可以考虑给这
家,那位领导认为可以考虑给那家,很难形成一致。由于拖的时间太长,确实需要
尽快有一个解决办法,市长办公会商量时,大家倾向于干脆搞一次转让招标来解决
问题。但是这块地当初已经划拨给一家国有房地产公司搞工业品批发市场,人家搞
拆迁、三通一平,已经投入大笔资金,现在怎么会愿意放弃这块地?这块地迟迟不
能用起来,确实也有客观原因,不尽是人家的责任。即使能够说服,或者采用行政
手段把这块地从人家手里拿回来弄去招标,也需要一个合理的补偿办法。这个问题
目前还没有解决,这块地因此还搁在那里,没有动作。
“周兴宜知道这些情况吧?”赵荣昌问。
周兴宜对这块地的情况一清二楚,但是他志在必得,只要这块地。交谈中,蔡
波曾经以这个地块牵扯历史遗留问题,比较复杂为理由,建议他另外考虑地块,他
一口回绝。他还提出不要用招标的办法,认为这块地的情况比较特别,不一定非用
招标方式。如果只能通过招标来拿,他何必费老大劲,找到赵书记和蔡副市长。
“他认为我们有办法解决。”蔡波说。
“他说错了吗?”赵荣昌问。
蔡波承认可以想一些办法,但是可能会有不利影响,包括在领导层里。据他了
解,本市某位私企大老板已经做了许多努力,市长黄仁德曾经表示过意愿,认为可
以给那个企业去开发楼盘。
“不管怎么样,只要赵书记决定了,我来办,没问题。”蔡波表态。
赵荣昌明确道:“这个事要办,你考虑个办法。”
他告诉蔡波,有的事可能牵扯很大,会有不利影响,但是权衡利弊,不能不办
的,还是得办。当然不能简单去办,需要考虑时机,减少不利因素。
而后赵荣昌给张同海副省长打了电话,汇报说周兴宜已经来过了,周兴宜的事
情有些难度,他会想办法积极促成。
张同海说:“我知道。所以要你帮帮他。”
领导态度很明确。
几天后,一个晚间,叶家福到赵荣昌这里汇报工作,讲到了周兴宜。叶家福告
诉赵荣昌,有一个私企老板跑到他那里举报周兴宜,说周老板其实就是个黑老大。
黑老大跑到本市圈地,市领导可别上当。
赵荣昌摇头:“这人耳朵真长。”
叶家福根本不知道周兴宜是谁,也不知道周兴宜跟此间有何瓜葛。政法委管综
治,打击黑社会是其中一项内容,但是周兴宜是省城的私企老板,如果他真是黑老
大,那也是省城警方的事情,不归叶家福过问。本地私企老板明知这个情况,偏要
去找他举报,为什么?该老板也在打那块地的主意,显然他听说了周兴宜要地的事
情,他也知道叶家福与赵荣昌的关系,找叶家福就是要把信息传递到赵荣昌这里。
赵荣昌说:“这个情况我了解。”
他告诉叶家福,周兴宜以及他的豪门夜总会在省城很出名,他有耳闻,毁誉参
半。如果周兴宜是黑老大,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在有关方面还不能认定并打击之
前,人家以企业家身份到本市谈投资搞项目,本市没有理由不谈。周兴宜这个项目
他知道,他还见过周兴宜本人,并不是他特别在意这个人以及这项目,是因为一些
特殊因素,他不能不管,必须正面接触。当一个市委书记,这种事免不了,碰上了
就得反复权衡,尽量把握好。
叶家福说:“明白。”
那一天晚上赵荣昌有兴致,忽然问叶家福:“看看我这里有什么变化?”
叶家福挺吃惊,东看西看,没发现什么特别的摆设。
赵荣昌批评:“看来你会抓案子,却不会搞侦察。”
叶家福发笑:“要论侦察,哪一个警察都比我强。”
赵荣昌指了指他办公室的侧墙,叶家福啊了一声,明白了。
那儿挂了一副楹联。那面墙本来有两排文件夹,挂着各种简报、材料夹子。现
在文件夹给取走了,换上了楹联,位置很醒目。赵荣昌坐在自己的办公桌上,侧一
下头,就能欣赏那两句诗文。
“这是苏东坡的诗句。”赵荣昌告诉叶家福。
叶家福上前仔细看看:“这个写字的是谁?”
赵荣昌告诉他,这个人是清代人,写一手好字,当时相当有名,身后也多有书
作被人收藏。但是他的主要名声不是书法,是政绩,这人进士出身,点过翰林,当
过河南巡抚,曾经奉命督办治河,就是治理黄河,期间尽心尽责,取得成效,受到
皇上嘉奖,刻碑纪功,还赏赐一个石牌坊,立于他的老家。后来石碑、牌坊都毁于
战乱,此人的事迹却还零零散散存于史料之中,以及偶然一见的字画里。
叶家福挺敏感,当即问:“姓赵,是赵书记家里什么人吗?”
赵荣昌点头,感叹说,坐在这张办公桌后边,抬眼看那对联,感觉很特别。赵
普是他六世祖,当年官职比他要高,相当于如今的省级领导。看着祖先留下的字迹,
搜寻祖先当年的事迹,从史料和对联字里行间揣摸祖先当年碰到的事情和心情,做
一种沟通交流,其实很有助于对现实和自身的深入思考。
叶家福笑,说赵书记肯定也是个历史人物,日后肯定也会给挂在墙上。人跟人
很不一样,从来历就区别出来了。像他叶家福,祖上世世代代在深山坑垅里种地,
如果要学赵书记,只好拿一把老锄头挂在办公室墙上,那算什么呀。
赵荣昌也笑:“原来家福也会调侃。”
叶家福走后,赵荣昌即打电话给蔡波,询问周兴宜那个项目的谈判情况。蔡波
说总体还顺利,双方人员正在商谈一些细节。
“让他们不要操之过急。”赵荣昌交代,“有些情况,我还得斟酌一下。”
赵荣昌口气有变,蔡波心领神会。后来几个月时间,周兴宜的人与蔡波手下的
人频繁接触,商谈项目,谈判人员按照蔡波的指令,一方面客气周到,一方面设法
拖延。事情谈着谈着,总会冒出一些意外事项,给谈判横生枝节。周兴宜终于吃不
住劲,打电话给蔡波表示不满,说如果蔡波办不下来,他就直接再找赵荣昌。
蔡波说:“那块地情况比较复杂,赵书记一个人也不好定。”
“你是说市长?”
蔡波说:“市长当然也很重要。”
周兴宜表示市长黄仁德不是问题。他已经设法与市长接触过,市长明确表态,
这件事听赵书记的。
蔡波自嘲道:“看来只有我是问题。”
几天后,周兴宜给赵荣昌打了电话。
他绝口不提地的事情,只通报了一个情况:“张省长后天下去,赵书记知道吗?”
赵荣昌道:“我还没接到通知。”
“这个事恐怕不会通知。”
据周兴宜所知,有一位老领导到本省考察,是一位前国务委员,虽然退居二线,
依然还很有影响力。老领导这一次要考察核电项目。由于书记出访,两天后才能赶
回来,省长又因病于北京住院,由张同海副省长先陪同老领导视察。他们不会到赵
荣昌这边,因为省里未考虑把核电项目摆在本市,但是下去视察时将路过这里。
“听说赵书记在争取一个铁路线的事情?”周兴宜说,“这位老领导有用吧?”
赵荣昌问:“周老板对铁路也有兴趣?”
周兴宜笑:“赵书记不要涮我。我哪里有资格。”
他告诉赵荣昌,他听说过铁路线的事情,知道赵荣昌还在争取。如果赵荣昌需
要,他可以帮一点忙。大领导他够不着,具体部门单位的事情,他有些渠道。
“好的。”赵荣昌问,“周老板还有什么事吗?”
竟然没有,周兴宜这个电话只供信息,并不要地。
周兴宜不说,赵荣昌当然也不主动提及。放下电话后赵荣昌立刻联系陈昭,陈
昭证实了,后天张同海确实陪首长下去,途经赵荣昌这里,并没有准备停留。
“陈副怎么能这样?”赵荣昌批评,“领导也是人,你们总得讲些人道。”
陈昭发笑:“赵书记说得这么严重?怎么不讲人道?”
赵荣昌问,“安排了上休息区洗手小便吗?”
陈昭承认,接待日程表上没有写明这一项,但是他们会随机安排。
“这样吧,你随机随到茶店休息区,我在那里恭候。”
陈昭说,他没有问题,但是还得老板同意才好。
“这个我跟张省长说。”赵荣昌回答。
他马上跟张同海通了电话,请求领导帮助,让他跟首长见一面,争取半小时,
汇报市里关于铁道线的改线建议,请求首长关心。
张同海说:“赵荣昌你真执着。”
他不表赞成。首长难得来一次,不好拿这种事麻烦他。但是赵荣昌还是希望能
够见一见,恳求道:“领导知道我,帮助我一次吧。”
张同海干脆道:“行。”
放下电话后,赵荣昌立刻调集人员,紧张准备。
所谓“铁道线改线”是个什么事?本省有一条铁路线即将动工,这条铁路线沟
通沿海与内地,对沿线各地的交通和经济社会发展具有重大意义,规划已经多年,
如今终于面临上马。这条铁路线有近百公里路段位于本市境内,其中有一段二十来
公里的线路存有不同意见。当年规划这条线路时,这一地段有两个方案,俗称“海
线”和“山线”,海线是沿海岸而行,“山线”则从近海丘陵地带通过,两个方案
各有利弊,设计单位与地方政府多次协商,选择了“山线”。赵荣昌担任市委书记
后以当地经济建设格局变化为由,提出异议,要求改走“海线”。赵荣昌这个要求
没有得到有关方面的认同,因为铁路线经过某市,并不意昧该市委书记就有话语权,
而且当初确定铁路走向时,当地党委政府还曾表示赞同,修铁路不是儿童游戏,如
果换一个市委书记就得改一次线,沿线那么多地方,这个要改那个要改,这铁路还
怎么修?赵荣昌几经努力,上省城跑北京,动用了许多关系,包括请求常务副省长
张同海帮助,都未能解决问题,有关方面几经协调,始终谈不下来,没有结果。
但是赵荣昌不死心,如张同海批评:“你真执着。”
两天后,张同海副省长陪同老领导到达。
他们并没有视察本市的计划,只是视察路线途经本市地域。赵荣昌不可能改变
领导的日程安排,只能想办法争取在该日程安排中加上一点自己的内容,这种事一
般人做不到,也不是通常时候可以做到,如果不是赵荣昌与张同海关系特殊,如果
不是书记省长恰都不在,由张同海陪同老领导下来,赵荣昌实无机会。
现在他得抓住机会,虽然这个机会并不具有很大的确定性。
茶店休息区是高速公路线上的一个休息区,位于本市境内,有一家本地茶企业
承包了休息区里的商业区域,在休息区开办茶产品销售点,配有茶艺表演和品尝活
动。当天上午赵荣昌早早赶到该休息区,守在停车区边恭候,时时留意着电话与短
信,带着期待,难免也有几分焦虑。此刻让他最关心的当然是来自陈昭的消息,陈
昭随张副省长,陪同大领导下来视察,出发时他给赵荣昌发过短信,称已经动身,
但是未能确定是否能在预定区域停留。
这个不奇怪。茶店只是高速公路沿线众多休息区之一,并不是客人们非要进来
停留的地方。如果老领导或其随行人员在路经此前的休息区提出休息洗手,就没有
理由安排他们在茶店再次停留。
客人到达前的半小时,陈昭终于给赵荣昌发了条短信:“确定。”
赵荣昌松了口气。
半小时后赵荣昌在休息区见到了贵宾一行。张同海向老领导介绍赵荣昌,说了
句:“刚才跟首长提到的就是他。”老领导点点头,与赵荣昌握手道:“张副省长
说你了。”赵荣昌说:“感谢首长关心。”陈昭在一旁说:“赵书记,时间抓紧点。”
赵荣昌领贵宾进了休息区的品茶室,早经安排好的几位服务员即端上热茶,请
贵宾们用茶。赵荣昌推荐说,这是本地产茶叶,生长于高海拔山区,培植、采摘、
加工、制作都非常讲究,用了大量传统工艺,既绿色又环保,有一种独特的自然茶
香。首长难得一到,当然要献上最好最有特色的茶。
老领导喝了一杯茶,笑着问张同海:“怎么样?”
张同海点头:“是好茶。”
老领导说:“你们张副首长对茶有研究,他说好就好。”
高速公路休息区是旅客解手休整,吃饭喝水的地方,不是谈事情的合适地方。
类似人物视察,日程表都是按分钟来安排的,不可能让赵荣昌多占用。当天上午,
一行人在休息区呆的时间不超过十分钟,略事休息,喝几杯茶,即起身上车,继续
赶路。
赵荣昌跟上了领导的中巴车。
从茶店休息站往前,半小时后领导们就要下高速了,那边的书记市长们会在高
速路口迎接贵宾。赵荣昌能够争取和利用的就是这半个小时的路途。他上车后看了
一眼,车的后排还有几个位子,但是无助于事,根本没法跟老领导说上话。
他在车的前部,驾驶座后边中部,也就是车发动机机盖的位置上坐了下来。这
个位子前边就是老领导的位子,正面相向。
“你不找个位子坐?”领导问。
赵荣昌说:“机会难得,我跟首长汇报一点工作,可以吗?”
老领导说:“你很会挑时候啊。”
赵荣昌赶紧把带上的一张图送了过去。这辆中巴车的首长座位前安有小桌,正
好展得开一张小地图。赵荣昌送上的是本市象山半岛地图,这里正在建设工业开发
区。赵荣昌介绍说,未来一段时间里,这个半岛会成为本市一个主要的经济增长点,
在全省经济格局里也具有重要地位。
老领导说:“我听你们张副省长介绍过。”
赵荣昌从发动机盖上欠身,指着象山半岛对岸,沿海岸线经过的一条蓝色虚线,
请大领导留意,这就是即将开工的铁路线的一个组成部分。这条铁路线的修建将使
开发区如虎添翼,因为该开发区主要发展港口及临港加工工业,需要依托铁路运输
线。
“问题是这段蓝线目前只是我们的期望,设计的线路不是它,是在这里。”
赵荣昌指了偏离海岸线,从靠内侧丘陵一带穿过的一条红线,示意这才是目前
这一段铁路的设计走向。
“我们已经向上级部门打了报告,请求充分考虑促进当地经济建设,对这一段
线路进行一定的修改。”
赵荣昌在车头发动机盖位子上,时起时坐,不放过一秒钟时间,讲了铁路规划
的过程,他们提出改变的理由,以及当前遇到的困难,整整汇报了一路。老领导只
听他说,不插话,也不问话。坐在一旁的张同海也是一声不吭,陈昭等人更是不能
说话。听到末了,老领导头一抬问张同海:“咱们这是到了?”
那时车已经减速,驶过高速公路收费站口。
有一批官员在路旁站成一排迎接贵宾,这是当地的书记、市长们。按照通常方
式,贵宾们所乘的中巴车会在路旁稍停,让当地领导上车问候,然后再继续前进。
这里已经不属赵荣昌区域,接下来的活动不是赵荣昌合适参加的,车到这里已经没
戏了,赵荣昌不宜继续坐在发动机车盖上谈他的事,只能向领导告辞。
老领导跟他握手,说了句话:“留下你的材料。”
“谢谢首长。”
赵荣昌从中巴车上下来。车下迎候贵宾的邻市同僚一看是他,一时发愣,赵荣
昌摆摆手,让他们赶紧上车见领导,自己即闪避到一旁。
“赵书记怎么也来了?”有人悄悄问。
赵荣昌平静道,他是搭了个便车。
几分钟后车队继续前进,赵荣昌站在路旁跟车队招手,然后才上了自己的车,
掉头往回。他的车尾随领导的中巴车,从茶店休息区一直开到这里,车上除了司机,
没有其他人。赵荣昌上车之后才敢放松,情不自禁笑了一声。
他是喜出望外。
显然这一次发动机车盖坐得有效,人家把他的话听进去了,所以才会让他留下
材料。老领导当然不能只听一家之言,还得问一问其他方面的意见。无论如何,只
要他表示关注,这件事就有希望。从一个省一个国家角度考虑。这不是一个特别大
的事情,对一个市一个开发区的发展而言,这一小段铁路线的走向却极端重要。
回到市里,赵荣昌迅速安排下一步动作。这种事除了要从高层做工作,还需要
各个层面的跟进,否则任何转机都有可能功亏一篑。
蔡波问起了周兴宜那块地如何处理。赵荣昌说:“办得成就给他吧。”
周兴宜提供了一次确切信息,他的能量显然不止这个。考虑到种种因素,不管
周兴宜其人是否隐含问题,他的项目可能隐藏何种不利,赵荣昌下了决心。事实上
即使没有周兴宜的这一次相助,他也很难不下这个决心,因为周兴宜请出了张同海,
有如他给赵荣昌送的那份厚礼,赵荣昌无法拒绝。人都免不了为某些东西所累。
几个月后,“豪门”大酒店在城西空旷多年的土地上隆重剪彩动工。
此前,铁路线改线方案已获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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