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袁小玉一搬走,竟像三脚柜上缺了一条腿。三个人的大厦开始摇摇欲坠起来。
当初三个人搬进这三室一厅的房子时,都大大惊讶了一番客厅的空旷浩大。这
屋子不知道是怎么设计的,三间卧室一间比一间小,唯独客厅大得可以当足球场。
加上租来的房子本身就没摆多少家具,所以,即使在白天,走在客厅里都能听到自
己脚步悠远清冷的回声,像广寒宫似的。地板是白色的瓷砖,走在上面都能看到人
影,就像走在一片浩大无边的水面上,一低头,自己清冽的倒影已触手可及,似乎
伸手就能把自己捞出来。三个女人下了班各回各的屋,能住到一起是在网上拼的房,
所以即使住在一个屋檐下也都在暗暗窥视和警惕着对方,彼此之间的关系稀薄中带
着一点风雨飘摇,似乎随时会蒸发掉。如果有一个敲对方的门,一定是该交水电费
了。除此之外,基本做到了老死不相往来。三个人回家后都自觉往自己的房间里一
钻,就像珊瑚虫进了巢穴。客厅的灯永远暗着,只有三间卧室的门缝里挤出了丝丝
缕缕的光线,如围在门口的栅栏。整座屋子像沉在海底了。
现在,一只珊瑚虫搬走了,整座珊瑚竟露出了水面。房东听说袁小玉搬走,就
又加了房租,然后顺理成章地租给了另一个愿意出钱的男人。不仗义的房东,张柳
和梁惠敏必须搬走了。张柳想,人家袁小玉一搬进来时就说,她一定要在下次搬家
前把自己嫁出去,看人家多有魄力。果然把自己嫁出去了,省掉了下次搬家的痛苦。
两个人再度迁徙,搬进了一套两室一厅,但是那一室已经住了两个女人。房子是张
柳提前考察过的,旧是旧了点,但毕竟是市中心的房子,一出门什么都有。一间房
里有两张床,住着那两个女人,像间大学宿舍。另一间只有一张床,一张大大的双
人床,就是这样,张柳还是咬着牙租了下来。一千六的房租轮到四个人头上,每人
只交四百。多省钱。
那天是星期天,搬过去时那间屋里的两个女人都在,见她们往进搬就把自己的
房门掩上了,然后两个女人就在那扇白色的门后无声无息着。张柳和梁惠敏一边站
在门口押着搬家公司的工人往进搬东西,一边气愤着,这么冷漠?拽什么拽,都三
十岁的老女人了,还挤在这么破的房子里不往出嫁。第一次搬过来竟然连个招呼都
不打,好像欠了她们多少钱似的。因为交房租的时候要看身份证,张柳便知道对门
这两个都是三十岁的单身女人。张柳二十八,梁惠敏二十九,但毕竟,她们还在二
开头的范围里打转,对女人来说,一岁之差就已经是天高水远了。张柳想,住到这
也好,每天看着两个三十岁的单身女人,自己总会心情舒畅一点,看吧,都这么大
了还没嫁出去。
那两个一个叫尤加燕,一个叫李凤。是大学同学,又在一个单位上班,简直好
得交头换骨。一天晚上,张柳洗衣服时听见尤加燕在屋里对李凤说,凤凤,这个世
界上只有你对我最好。话的上面是不讲理的娇痴,下面却是深不见底的怨恨。正在
洗衣服的张柳听着听着突然一阵心酸,这三十岁未嫁的女人也许都是和自己一样,
从男人堆里一路厮杀过来,翻山越岭,越是苍茫越是虚弱看起来反而越是坚硬。到
了一定年龄的单身女人,出于对岁月抵抗的本能,每个人都像吃多了防腐剂,把自
己的脸保存成了三十岁以内的标本,脸的下面,身体里却是雪崩一样无声无息的坍
塌侵蚀的过程。虽然幸灾乐祸人家已经三十了,其实二十八九岁的自己和她们又有
什么不同。一岁之差,本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就住在一间屋子里,却如此遥不可
及还相互残杀。
然而张柳这种暗自里的心酸并没有抵得住那两个女人的不友好。她们在这房子
里已经住了五年了,在租来的房子里住久了简直也算得上是一种资历。女人无论有
什么样的资历都会跋扈起来。除了她们那间卧室,客厅里、厨房里、卫生间里,到
处充斥着着她们琐碎的东西,像一层皮肤一样包裹着这破旧的两室一厅。要是不小
心碰破了这层皮,流出了里面的血那就麻烦了,她们摆脸色,象征性地摔东西,以
示警告。为了避免碰她们的东西,张柳和梁惠敏从来不进厨房,一向在外面吃了再
回来。虽说是四个人合租的房间,客厅、厨房和卫生间本是公用的,可事实上,她
们却觉得自己被逼进了那间小卧室,住在这屋子里简直像两个受气的小妾。交的房
租一样,却受这种气。梁惠敏极力劝张柳不要和她们吵得不可收拾。却也是为她自
己盘算。早在她们住那套三室一厅的时候,她弟弟就经常去找她,有时候还在她们
客厅的那张旧沙发上过夜。虽说换了地方,其他还是按部就班,她弟弟还是一定会
来找她,还是免不了要过夜的。这里的客厅里也摆着一张旧沙发,不过是对面那两
个女人的,要是和她们吵翻了,那就连睡睡这张旧沙发都开不了口了。
梁惠敏和弟弟在单亲家庭长大,她说她从没有见过父亲。母亲单位效益不好,
早早办了内退。所以弟弟读大学的学费基本上是她负担下来的。弟弟毕业后在校外
租了一间房子,工作也不找,专职考研。梁惠敏极力支持,一个月工资的一大半都
给弟弟打过去,让他专心复习。结果一考就考了三年,一直没有找工作。隔一段时
间就从郊区的学校赶过来问他姐姐要钱,因为赶不上车就要在这里住一晚。
晚上两个女人就睡在那一张大床上。双人床上铺着两条花色不同的床单,像象
棋上的楚河分界,两个人各自小心翼翼占领着自己半张床的地盘。第一天躺在这张
床上的时候,张柳忍不住的I 晒惶,真是越活越悲怆,以前还起码是一间屋呢,现
在倒好,只有半张床的地盘了。一张床上,身边睡的不是男人而是个女人,感觉竟
这么怪异。只想离旁边这个身体远些再远些,仿佛不小心碰到同性的身体是一件很
可耻的事情。她想,身体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一个女人闻着另一个女人身体上
的气息,会觉得身边只是一堆带着温度的肉,底下是没有内容的,空空洞洞的一具
身体,这感觉竟是有些恐怖。更何况,身边的女人对她来说就是一个名字。她们在
一起已经住了一年罢,说的话加起来也没有超过三句。现在,和这样一个陌生的女
人竟睡在了一张床上。梁惠敏大概也有同感,在自己的半张床上如烤饼一般翻过来
翻过去。
不知道是夜里几点了,竟是满月,就在当空,月光照在半透明的纱窗上,被筛
得千疮百孔,然后像雪花一样落在了她们的被子上,脸上。月光的寒凉让她们在一
瞬间觉得自己像河底的石子,白天所有叽叽喳喳的浮在空中的愉悦突然停止了,一
瞬间是苍凉的安静,那么深那么苍凉的安静。两个人看着月光的眼睛都有些潮湿起
来。似乎与岁月深处那些最深最暗的东西迎面遇上了,清晰、残酷而荒凉。两个人
都觉得在这月光下有些溺水的感觉。也是在那一瞬间,她们知道她们之间终于有了
一点通道,借着这一点通道,她们即使举着蜡烛也可以从这个身体到达那个身体里。
张柳先说话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房子,不用再这么搬来搬去,租房子,
看眼色。梁惠敏说,还是找男人吧,靠我们自己,再过几十年都不知道。张柳说,
你说对面那两个比咱们还大,也不着急?女人总是喜欢用议论别的女人来转嫁自己
的疼痛。梁惠敏说,她们好像都有男朋友呢,只是还没有结婚。我昨天下午回来的
早了点,对面暗着灯,我还以为里面没有人呢。忽然听见里面有女人说话,她说,
我跟着你几年了,现在都三十的人了,一身是病,你还要我怎么样?那男人静悄悄
地不说一句话,就只那女人自己在黑屋子里唱独角戏。看来也不一定比咱们过得好。
另一个好像已经快结婚了,好像找了个电视台的记者。
张柳暗想,一身是病?那么跋扈的女人会一身是病?又想,搬进来这么长时间
她对对面两个女人一无所知,梁惠敏却已经知道这么多,她和自己住了一年多又何
曾了解过自己的什么。不了解大约是因为对自己无所企图吧,那她对对面两个女人
又有什么企图?讨好她们?和她们搞好关系?那自己呢,竟让人对自己连一点企图
都没有?寒僻到这种地步的女人难怪没有男人。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钟之后,梁
惠敏突然开口把话题转向了自己,她突然说起了自己的家庭,说起了长期生病把药
当饭吃的母亲,说起那个从小被宠坏的弟弟。她说,你知道吗,他出生在一个贫穷
的家庭里却把自己培养成了一个贵族,他从小就学会了毫不手软地花钱,我一分一
分省钱的时候,他眼睛都不眨地给女朋友买礼物。他从不知道钱是怎么挣来的,但
他很会花钱。大学毕业了不找工作,说找也找不到合适的,还是研究生毕业了好找
些,连着三年专门考研,租了房子去考研。这就是我除了工作还辛苦地做兼职却没
有一分钱积蓄的原因。他只能靠我,我妈也只能靠我。
她停住了,张柳也不说话。张柳知道,她是在向自己解释,解释她对对门两个
女人的微妙态度。可是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和她之间从开始就是如此的干
净,干净得连一点企图都产生不了。她没有接上她的话,她觉得自己沉默得近于僵
硬。她全身上下都是硬而冷的,像一只不肯张开的河蚌。是的,她不心疼她。她不
肯去心疼她,因为,谁又来心疼她呢?四个单身女人住在一起,对面那两个都已经
有男朋友了,差的只是个婚姻的形式,她们都是有东西垫底的。她们虽然飘着,身
后却已经被一根线牵住,慌又能慌到哪去。身边这个女人也没有结婚,但这样一个
充当着母亲和弟弟的山的女人,要想找个男人结婚又会难到哪去?她是山,她不会
像自己这样飘在半空中。她找男人像一针一线地缝衣服,要针脚细密的,要耐穿结
实的,要到手就能穿的。她没有男人是因为她在反复权衡、比较、择优、交易,她
要以最低的成本获取最大的收益,可是这样的男人才是人间的男人,人堆里一不小
心就撞上了。而自己呢?原来四个单身女人中,只有她一个人是真正寂寞的,是无
依无靠的,是不着边际的,是不在人间的。
谁来心疼她?
身边的女人见她不接话,为了避免尴尬吧,也不再说话,装作睡着了。两张床
单中间露出了床垫的暗绿底色,像一条河无声地从她们中间流过去,流过去,身边
的女人竟像是站在对岸的,面孔模糊,遥不可及。她像是真的睡着了,呼吸渐渐均
匀起来。看着那露在外面的苍白细瘦的手臂,她想,这样一个瘦弱的女人却是一座
山。她身上躺着一个正在老去的女人和一个正在长大的男人。她那么务实地工作,
那么务实地相亲,也是被身上这个女人和这个男人驱赶着吧。那自己呢?今晚真是
睡不着了,躺在床上她真想下床打开电脑看看邮箱。又想睡觉前刚刚看过,不过隔
了几个小时怎么可能有新的邮件?她觉得自己真是得了强迫症了,从和博士认识之
后她就得了这样的强迫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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