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张柳把胜刚留在这间屋子里的最后一件东西扔到了垃圾桶里。她环顾四周,确
定角落里没有拉下任何有关这个男人的东西。有时候,留下一点什么东西就会像霉
菌一样侵蚀了其他空间。她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她想起这个男人的时候感到的竟
然是羞愧,是为自己羞愧,千挑万拣居然挑了这样一个男人,自以为是个潜力男,
其实不过是个鸡肋男,犹豫了半年还是扔了。实在是一件让人羞愧的事情,实在是
见不得人。趁早扔了。还好,除了这合租的男人,别人都不知道。她居然一直没有
让别人知道?
原来,在最早的时候,在一开始,她其实已经为自己留好了退路,她对他并没
有那么多的信心,她一开始就打算着要随时抽身退出来。只是她一再地想,万一呢?
万一他真的是个与众不同的男人呢?
万一。
她上网向美国的博士求助。她每经历一个失败的男人,就会向博士靠得更近一
些,她刚刚抛掉了胜刚这个鸡肋男,而博士是她的最后一根稻草。男人与女人之间,
真像一个生物链啊。有力量的吃掉没力量的,那没力量的呢,靠光合作用在自己的
心里长出温暖和力气?她再一次写信问博士,什么时候回来一次吧,咱们已经六年
没有见面了。她坚硬地告诉自己,即使六年没有见面了,只要他愿意娶自己,她就
嫁给他。有了这个遥远的垫底她心里多少踏实了些,这多少消除了她无着无落的恐
惧。
这就是她的底线,嫁给博士。
博士一如既往地很快回信,他很想见到她,他说,不久的将来他们就要见到彼
此了。重复了六年的千篇一律的话。她冷冷一笑。还能怎样,她总不能把他从美国
骗回来,拖回来。
这天晚上,她刚从卫生间出来,何中渊正等在门口准备进去。她歉意地对他一
笑。何中渊抓住她这一笑和她搭话,喂,这么长时间不见你男朋友了。她皱起眉头,
我第一天搬进来的时候就让你看过我的身份证了,上面有我的名字,你却一直叫我
喂,我没名字啊。何中渊笑,喂,你要体谅一下,我们这些学美术的人除了画画什
么都不会,我从来记不住任何数字,记不住人名。不好意思啊。可以再告诉我一次
你的名字吗?
张柳没好气地说,你也别记我的名字了,就叫我那什么吧。我那男朋友来不来
和你没关系吧。
何中渊大笑,我是发现他的拖鞋都不见了,估计是你们分手了吧。
张柳说,你怎么这么注意观察别人的隐私?你还发现什么了?
何中渊继续嬉皮笑脸,你要谅解一下,画画的人都是这样,眼里只有细节,当
年画石膏像画出的职业病。
张柳没理他,进了自己的屋。她不想多招惹他,只有这个男人知道她这段荒唐
的恋爱,见证了胜刚在她这里过过几个夜,他大约也早就看出了那个男人的平庸和
他们一定要分开的结果。他其实早已经知道的,还要故意问她。她知道他们没有完
成的对话会是什么样子,她会说,我什么都不图他,我就喜欢这种不依靠别人,对
女人没有企图,靠自己奋斗的男人。他会说,那为什么还要分手呢?本来是想找个
潜力股做长远投资的,结果却偷鸡不成反蚀了一把米?
她一个人躲在自己的屋子里都忍不住脸红,这样自以为是的男人,真是讨厌。
过了几天,博士又来信了,他说他正好刚完成了一个项目,有十天的休假时间。
已订好了机票,过两天就回来了。看到这封信,张柳简直是大吃一惊,他居然真的
要回来了?这简直出乎她的惯性思维。六年来他只是她一个永远摸不着的用来取暖
的影子,现在,这影子就要出现她面前了。这回她决定不能失手,这不是别的,不
是感情不是游戏,是婚姻。她想,其实一切的一切都是由寂寞产生的,现在她就是
要结束自己的寂寞。她要从根子上拦住寂寞。
那个傍晚,张柳到了机场,空旷的广场上只剩下几个寂寥的人影,远远地疏离
地站着,似乎在等人。她不知道哪个是博士,因为她早已忘记了他长什么样。她这
才无比明晰地感到,他对于她来说是这样的陌生。她无措地站在那里,夜色在一点
点变浓,她看到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拖得很长很长。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了,她突然
觉得有些害怕,她想,他是不是只是在和她开一个玩笑,他并没有来,他只是和她
开个玩笑,她就认真了。
她紧张而不安地朝四周看着,又看看来路,她的恐惧更深了,她又回头看了看
来路,这时她看到身后站着一个男人,离她有几米远。他微笑着看着她。眼前的男
人三十多岁,戴着眼镜,提着一只黑色的旅行包。她看着他,自语一般地问,是你
吗?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张柳突然感到了一种从没有过的委屈,她向他走去,走了
几步她低下头不顾一切地向他跑去。她跑到他面前的时候,就像被拒绝在了磁场之
外,无措地站住了,他很自然地拉住了她的一只手向来路走去,像熟悉得不能再熟
悉。他没有看她,她也没有去看他,他们对彼此仍是陌生的。她想在心里把他的样
子聚拢在一起,可是不行,那些零星的破碎的碎片又很快四散开去。他的手仍然紧
紧握着她那只手,她觉得自己的手在他手中像一只小小的蠕动的虫子。温暖而潮湿。
他们向前走着,谁也没看谁。
他们在宾馆二楼咖啡厅的一个角落里坐了下来。咖啡厅里坐着几个金发碧眼的
外国男女在低声聊天喝咖啡。音乐像水一样流淌着,服务生踩着厚厚的地毯,脚步
声马上被吸没了。角落里的灯光很暗,张柳仍然看不清他的脸,她有些紧张,不知
道该说什么。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真有意思,他们怎么会隔了半个地球认识呢?她
以为他不过永远是个幻象,但是他现在却真的就在她身边。他也不说话,无声地喝
着咖啡。后来他问,累了吧。她点点头。他说,去休息吧。
他到前台,开房间。进了房,她只开了朦胧的壁灯,说,我先去洗个澡去。她
掩饰着自己的慌乱,匆忙躲进了卫生间。出来时博士和衣躺在床上正看电视。她问
了句,你睡哪张床?问完之后自己都觉得好笑,她就不再说话了,坐到了床上看电
视。博士进了卫生间,出来时只穿了条内裤。她努力不往他身上看,专心看着电视。
但是,他坐到了她身边。他身上还带着水珠,他不说话,把一只手环在了她的腰间,
再然后抱住了她。
她没有挣扎,眼睛却还是看着电视的屏幕。她自己都奇怪自己在看什么。后来,
他把她放在了床上,她看不见了,却仍然无比清晰地听着电视里的声音。他开始吻
她,开始动手脱她身上的衣服。她极其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她闭着眼睛等待着,
她想,总要留点什么回忆的,总不能什么都没有留下。六年没见面了,这次也不过
匆匆见一面,他很快又要回美国,也不可能这次就把她带走。总要留点什么吧。
做爱之后,他把她抱在怀里,她也把自己软绵绵地靠了上去,这一刻不缠绵什
么时候缠绵。她想,她一定要让博士记住她,回了美国都忍不住要想起她。她暗笑,
闭着眼睛。这时候,博士在她耳边说话了,他的声音不高,音调语速也很正常,以
至于她在开头怎么也猜不到他要说什么,他说的是,你和别的男人也是这样第一次
见面就上床?
是他开的房,是他自己开了一间房,是他主动要脱她的衣服,是他给了她足够
的暗示。
然后。
他不过是在以此试探她?就像一道摆在她面前的考题。
靠。
那个晚上,张柳一个人去了酒吧喝酒,直喝得泪流满面。深夜走出酒吧之后,
她开始在路边不停呕吐,然后像个醉鬼一样蹲在马路边上拦出租。很多车疾驰而过,
停都不停,似乎隔着车窗就闻到了她满身的酒气。她强忍着欲裂的头痛站到了马路
中间。一辆又一辆出租从她身边绕了过去,她张开双臂去拦车,大声喊叫着追赶那
些出租车,她的动作使她看起来像一只淋湿的鸟,沉重而笨拙。她终于累了,就那
样蹲在了马路中间,刺耳的喇叭声迎面袭来。她不动,闭着眼睛蹲在马路中间。她
住的那个地方叫什么来着?她已经想不起来了。这个时候,突然的,她想到了何中
渊,她居然在手机上找到了何中渊的电话,他居然接电话了。她头痛欲裂,借着最
后的一点点理智告诉他自己在什么地方,快过来接她,她回不去了。挂完这个电话,
以后的事她就都不知道了。总之,她还是回去了。何中渊把她放在她自己的床上,
然后她把床吐得一塌糊涂。
第二天醒来之后她仍然觉得像大病了一场,恹恹地躺在床上,浑身上下没有一
点点力气,甚至没有力气张开口去喝水。整整一天,她就这样让自己像海底的某种
生物一样无筋无骨地浮在床上。窗外的光线在她身上来去变幻着,不过一天时光却
像是几个春秋在她身体里来回穿梭过去了。傍晚,屋里的光线暗下来了,她像在一
只昏暗的坛子里,光线混沌地悠远地发出了回声。她勉强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的
灯火遥远苍茫,像一个与她无关的世界。
她久久地看着那点灯火。
在这个世界上,她丢失了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
晚上十二点的时候,一声开门声,何中渊下班了。她连忙关了灯,装作睡着了。
这时手机响了,有短信,居然是何中渊发过来的,身体好些了吗?要不来我这边睡
吧,两个人睡总比一个人睡温暖。她怔怔地看着那条短信,半天了回过去一个字,
好。没有什么理由,她也不想找什么理由,就因为他说,两个人睡总比一个人睡温
暖?两个人就在一套房子里却无声无息地发着短信说话,这让她觉得荒诞而刺激。
她在床上听着他的动静,听着他在洗漱,然后他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然
后,他就无声无息了。睡着了?她想。
张柳穿着一件睡衣第一次走进了何中渊的房间。他居然已经关了灯,是不是为
了避免两个人见面的尴尬?借着窗户里漏进来的灯光她找到了床的位置,床上躺着
一个人一动不动。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这个人摸索过去。床边,他们在黑暗中对视
了几秒钟,然后,床上的男人说,睡里边。她就一声不响地从他身上爬过去,睡到
了床的里边。他把被子盖到她身上,然后在被子下面从她的身后抱住了她。他们像
两把勺子扣在了一起。在那一瞬间里,她疑心这简直不是第一次和他抱在一起,自
然得不能再自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她本想对他说一句,什么都不做啊。现在她
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那么安静地抱着她,似乎把她抱在怀里后他就已经睡着了。
似乎他真的只是想抱抱她。她静静地靠着这个陌生男人的身体和他的体温,也睡着
了。
第二天晚上,她正在卫生间洗漱的时候,门响了,何中渊回来了。他今天回来
的比往常早了些,她一时疑心他今天早回来是不是和自己有点关系呢。平时他们在
房子里遇到了也几乎是不说话的,可是,昨晚,她刚和这个男人躺在一张床上,现
在,见了还是不打招呼吗?她踟蹰着出了卫生间,男人已经进了他自己的房间,只
是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随手把门关上。他的门洞开着,她知道这扇门是种暗示,倒不
是暗示他们之间某种关系的确立,他们之间仍是什么都不成立的,更准确地说,是
对他们昨晚内容的补充和延伸。
既然都在一起抱了一个晚上了,总不能第二天就把门关上吧。关上门岂不是说
自己过河拆桥?她进了自己的房间,犹豫着往脸上拍面膜,那门也就迟迟疑疑地半
开着。客厅里的灯没有开,两扇门里的灯光在昏暗的客厅里遥遥相望着,像黑夜里
的两列列车,散发着灯光的窗口平行着擦肩而过。只是,里面的人影看不清。
他们各自躲在自己的屋子里,没有出声也没有发短信,看着客厅里的黑暗又觉
得自己的屋子像灯火通明的戏台,自己站在戏台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退到幕后
也不是,只能这样在灯光里让自己半遮半掩着,制造一种余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柳终于听到对面一声关门声,很轻,仿佛小心翼翼地,可
是在这对峙的两扇门中间发出来却无比清晰。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把自己的门也关
上了,然后就倒在了床上。不过半个小时却像打了一场仗一样,浑身的关节都是酸
的。
在这之后的一个月里,他们都相安无事。又恢复到刚搬进来时的状态,作息时
间基本错开,一个月几乎见不到面。和这个男人抱了一夜之后,张柳才觉得自己稍
微反应过来一点,她这才开始回忆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她惊恐地发现,她对
他几乎没有太多印象,只有两个细节她记住了,一个细节是交水电费的时候,两个
人本该是二一添作五的,但她基本按整数给他,他也不找她零钱,心安理得地不找。
而且每次都这样,从没有说,这个零头我出吧。另一个细节是,有一天刮风刮碎了
一块玻璃,她对他说,咱们自己配块玻璃吧,配玻璃的钱一人出一半。他说,我去
找房东吧,让房东来配。这两个细节足够让张柳知道,这是个小气的男人。所以平
时对他的东西基本是能不碰就不碰。
现在,她从一片空漾中要找出碎片把这个男人拼凑起来还真的有点费事。她在
客厅里走了几圈,看他摆在客厅里的东西,挂在阳台上的衣服,他的衣服居然比她
的还多,而且每次都自己熨得整整齐齐,衬衣的领子永远是笔挺的散发着清香。整
体来看,应该是个过得还算优裕,小资又有点小气的男人。奇怪的是,她从来没有
见他带女人回来过夜,倒总是有男人来他这过夜,有时候一个,有时候三个五个全
窝到他房间里。这种男人,她想,自私又碰巧搞了艺术的男人,无比自恋,爱自己
超过爱任何人。打死都不找这种男人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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