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父亲准备结婚的那年秋天,他到大伯那里去,兴冲冲要把这消息告诉大伯。当
他走进大伯的卧室,只见大伯蜷缩在床上,头上大汗如注,一张脸惨白惨白,双手
死死地按着腹部。
父亲知道他是有了急症,忙跑出去,叫了辆人力车,把大伯送到城中一所美国
人办的教会医院去。一诊断,是胆囊结石,必须开刀,得先交一千现大洋。
父亲说:“行!我去取。”心里却在盘算,把两个小店铺中的一家抵押出去,
一千元大概不成问题,可是得告诉祖父,他会应允吗?对,找朋友去借!但这病是
等不得的,父亲便用英语和几个大夫交谈了一阵,又出示了自己的名片,他们方答
应先动手术。
大伯突然别过脸来,对父亲说:“小弟,陈家的钱,我是一分也不花的。但你
不必着急,我画室案头有几张画好的画,是早定好的,你给我按地址送去就行了,
他们会给你钱的。另外,案头那个宋钧窑笔洗子,也麻烦你拿去当了。”
一共换了一千五百块大洋。
大伯的手术做得很顺利。只是做手术时,他不肯打麻醉针,他说他不怕痛。但
有个要求,护士得选年轻漂亮的,而且不要带口罩,秀色可餐,痛感自然没有了。
待到取出那块卵形的结石,大夫用钳子夹着,放进护士端着的搪瓷盆里时,他有气
无力地说:“给我留着那块石头!”
后来,大伯把那块结石磨平一面,在上面刻了四个朱文小篆:“出死入生”。
有画得得意的作品,便钤上这方印。
大伯因住院,没有赶上父母亲的婚礼。事后,他却认认真真地画了好几幅画,
装裱好,让人送到陈家来。又在城中最豪华的酒楼宴请父母亲,作陪的都是大伯的
朋友,一共浩浩荡荡摆了十大桌。
当然,这一切都瞒着祖父。祖父到底年岁大了,天聋地哑,几乎足不出户,只
在他那个小王国里当威严的君主。
大伯在出院后不久,突然搬家了。搬到城郊离殡仪馆不远处的一条小巷里。父
亲问他为什么,他笑着说:“这样一来,就方便多了,一旦自知不行,先通知殡仪
馆,省了许多麻烦。”而且,还告诉父亲,他购得一个竹根形紫砂花盆,将来死后,
将骨灰装在里面,插以灵芝,衬以灵壁石,随便放置在荒郊野岭,倒不失为一件雅
事。
我曾问父亲:“大伯那时是不是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父亲很认真地想了想,说:“没有哇,他一举一动都很正常,现在回忆起来,
历历如在眼前哩。”
那时,父亲一有闲暇,便坐人力车去看大伯,但经常找不到人,门上留一纸条
:“有事请来殡仪馆找。”所以,父亲总是在殡仪馆的化妆室,找到大伯的。
也不知为什么,大伯和那位叫杨小毛的化妆师谈得很投机。杨小毛给死人整理
遗容时,大伯便兴致勃勃地站在旁边看,一边看一边称赞杨小毛:“你这是妙手回
春,使死变得很亲切。”还说他到了那一天,也要烦请杨小毛整理遗容。杨小毛自
然是连连点头,说:“你就放心好了。”
父亲站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
在三伏天,中午酷热难当,大伯和杨小毛有倦意了,便到停尸房去,把僵硬冰
凉的尸体移一移,两人分别躺在尸体中间,凉悠悠地做个好梦。父亲就碰到过一回,
吓得掉头就走。
父亲曾对母亲说:“大哥怕是不行了。”
母亲说:“你怎么知道?”
父亲沉思了一阵,才说:“我说不清楚,大哥一定觉得死是很亲切的事,那么,
他也就该走到头了。”
就在大伯满五十九进六十岁的那一年,逢着他的生辰,他又闹了一件非常怪异
的事。
父亲收到一张洁白的帖子,上面写着于×月×日,在无府举行无期生六十诞辰
的开吊庆典,恭请莅临云云。
这分明是丧帖呀,可写的又是大伯六十岁的庆典,说是庆典,却又有“开吊”
二字。怪!
父亲诚惶诚恐地去了大伯那里。
一走进那个小院子,到处挂着洁白的祭幛,树杈上缀着白纸花,满眼是冷肃的
气象。有一幅丈二大祭幛,从一棵梧桐树的枝杈间悬垂下来,是大伯的一位画家朋
友送的,上书四个箩筐大的隶字:“吊者大悦”。
走进厅堂,正面挂着大伯的自画像,四周缀一圈白花。请来帮忙的佣人,皆着
白孝衣,在人丛中穿来穿去,似一尾尾银鱼。
大伯那天穿着黑色的西装,哈哈连天地和贺客打着招呼,像一个大孩子在玩一
场有趣的游戏。
父亲曾对我说过他当时的感觉,认为这绝对是一个征兆,大伯恐怕是要出事的
——后来果然灵验了。
大伯看见父亲时,显得非常高兴,问父亲:“你觉得有意思吗?”
父亲说:“大哥,这是不是有些过分?”
大伯一笑:“不过分,不过分。生亦是死,死亦是生,不必忌讳的好。”
后来,殡仪馆的杨小毛来了,一拱手,对大伯说:“恭喜恭喜,无先生又死过
一回了,只是——不要我给你化化妆?!”
大伯连连说:“到了那一天,自然要劳您的驾。寿堂即是灵堂,灵堂又何尝不
是寿堂。杨师傅,请入席!”
一桌桌酒席摆在大厅里,觥筹交错,笑语纷沓。酒过三巡,大伯举杯站起来,
大声说:“我有诗兴了,题目是《六十岁开吊自贺》,请诸友雅正:丧宴寿筵未可
分,吾生已死死当生。身同柳絮家何在?笑与殡仪馆作邻。久出陈门矜叛逆;幸持
笔墨事丹青。庄子逍遥游最羡,八千云路一鵾鹏。”
众人一齐喊“好”。因为口占七律,那是一份了不起的才情。
但父亲这顿饭却吃得胆战心惊。
那时的局势一日比一日严重,小日本长驱南下,古城处于风雨飘摇之中。1944
年初春,有一天夜晚,小日本的飞机来轰炸,全城遂灭灯火,警报叫得鬼哭神愁。
不断地听见有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一团团地抛掷到半空,如恐怖的狞笑。
好容易熬到天亮,父亲把全家老小从防空洞里领回到家中,安顿好了,然后才
去银行点卯,再顺便去打探一下大伯消息。快中午的时候他才回来。回来后颓丧地
坐在木靠椅上,一声不吭。
母亲问他:“哪些地方挨了炸弹?”
父亲不作声,叹了口气,才说:“殡仪馆被炸平了,杨小毛炸死了。”
“怎么就炸了殡仪馆呢?”父亲一个人自言自语,神情有些痴呆。
母亲推了推他,着急地问:“大哥住的地方还好吧?”
“好好的,一片瓦也没少。”
“大哥呢?”
“不知道。我没有见着他。我去了他家,一切都和先前一样。只是那个竹根紫
砂盆摆在台阶上,里面塞着张手掌大的小纸片,上面画着几块灵壁石和一棵灵芝。”
“你没有去找找大哥?”
“找了,找得着吗?也不必去找了,他肯定‘死’了。天亮时,有人看见他在
殡仪馆的废墟上徘徊,还找了些颜料,为杨小毛整理遗容,然后就走了,一下子就
看不见了。”
母亲眼泪汪汪的,哽咽着说:“大哥该到哪里去了呢?”
父亲猛地抛出一句话:“大哥到他该去的地方去了。这世界容得下他么?”
第二年秋霜时节,我才呱呱坠地,来到人世间。
好多年过去了。
但大伯临“死”前的那一幕,总萦绕在我的脑际,抹也抹不去,那里面藏着许
多的奥秘。我想:大伯六十岁寿诞的“开吊”庆典,当然说明他对生与死有着相当
豁达的看法,但毕竟还是认为生与死有一种存在的形式。等到许诺为他整理遗容的
杨小毛死于厄难,却反过来由他为杨小毛整理遗容时,是不是给了大伯某种深刻的
启示,即他为什么要注重杨小毛将来为他整理遗容呢?又为什么要把骨灰蓄于竹根
紫砂盆,并植以灵芝衬以灵壁石呢?那个空空的盆子里放着一张小画,便可看出他
最后连死的形式也慨然丢弃了。
我想我的推测是不会错的。
不知不觉间,我也六十有五了。记得少年骑竹马,如今已是白头翁。陈家的老
一辈人,先是祖父辞世,接下来是大伯杳如黄鹤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尔后,其他的
伯伯、姑妈,也相继离开生境。十年前,父亲在一场大病后,也匆匆前去另一个世
界与他们会合。
人一入老境,回忆往事就会成为生命形态的一个重要内容。让我惊诧的是,与
我从未见过面、说过话的大伯陈荃,总会从我的记忆深处,清清楚楚地走了出来,
向我述说他的关于生与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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