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到了另一个更大的草甸,太阳竟然当了头,身上的厚衣服已经穿不住了。瑞姐
说得没有错,这里的天气,真是一天三变。听说这草甸叫朝山坪,每年农历五月初
五,藏人们便要在这里举行朝山仪式,当然还要赛马庆祝。
我看这草甸,茫茫的一片黄绿,倒是颇有些草原的景象。看着银鬃步幅加快,
小跑了几步。连后面的鱼肚也有些蠢蠢欲动。
陆卓有些不放心似的,朝这边看了看。贡布遥遥地挥下手,喊道,跑吧!
银鬃得了令,便飞奔出去,好像前面是憋屈得久了。的确是匹好马,步子轻松
稳健,渐渐四蹄生风,连同马背上的陆卓都跟着飒爽起来。不一会儿跑得没了影。
几分钟转回了头,英珠笑着喊,不要跑远了。陆卓一拉缰绳,回她一句“草阔任马
跃嘛”。
马跑够了,人也有些倦。
穿过整片橡树林,又走了两个小时,才到了“打尖包”。打尖是本地话,意思
是吃便饭。见一个游客坐在石头上,捧着面包大嚼。我们便也入乡随俗,吃了点东
西。这时候走来几个人,是昨天从花海子下来的登山队。攀谈一会儿,说本来打算
登大峰,到底放弃了,有些路被雪封上了。天不好,再往前走,都没什么人了。
稍稍休息了一阵儿,已经到了下午。先前遇见的游客要跟登山队回日隆去,说
屁股要给马背磨烂了。英珠笑一笑说,大海子总应该要看一看,否则白来一趟了。
我们上了马,这时候的阳光澄净。经过藏人的白塔,上面插着五色的经幡与哈
达。英珠停下来,站在塔前默祷。一头鹰在不远处的天空静静地飞翔,盘旋。他的
影子倒映下来,迅捷无声地掠过前面的山岗和草坡。陆卓仰起头,轻轻地说:“珀
贵。”
当雪再次落下的时候,我们正走在青冈林泥泞的路上,几乎没有知觉。直到天
色暗沉下来。贡布抬头望了望天,说,坏了。
我们起初以为不过是昨天天气状况的重演。但当半个小时后,雪在天空中开始
打旋,被凛冽的风裹挟着打在我们脸上。我们开始理解了他说出那两个字的分量。
远处的山色完全看不见,好像被白色的鼓荡起的帷幕遮了个严实。这时候,马
开始走得艰难,鱼肚缩着颈子,努力地与风的力量抗衡着。每走一步,腿脚似乎都
陷落了一下。银鬃使劲甩着头,不再前行,即使贡布猛力地拉缰绳,也只是用前蹄
在雪地上踢蹬。雪很快就污了,露出了泥土漆黑的底色。
我们遭遇了山里的雪暴。
雪如此迅速地弥漫开来,铺天盖地,密得令人窒息。英珠使劲地做着手势,示
意我们下马。我们刚想说点什么,被她制止。稍一张口,雪立即混着风灌进了喉咙。
我们把重物都放在马背上,顶风而行。雪很快堆积,已经没过了脚背。贡布在不远
的前方对我们挥手,他身后是一块很大的山岩。我们明白他的意思,那里会是个暂
时的避风港。
我们费了很大的力气,走到了岩石背后,却站住了。岩石背后,卧着两头野牦
牛。一头身形庞大。另一只还很幼小,偎着他,半个身体都覆盖在了他厚重的皮毛
下面。他们瑟缩着,被风吹得几乎睁不开眼睛。但是,当大的那只看到了我们,几
乎条件反射一样,猛然站了起来,同时发出粗重的呼吸声音。在他凌厉的注视下,
我们后退了一步。他抖一抖身体,低沉地哞了一声,向我们逼近了一步。银鬃受惊
一样,斜着身体在雪地里踉跄了一下。
我们只有离开。
终于在半里外的地方,我们发现了一顶帐篷。走近的时候,一块积雪正轰然从
帐篷上滑落,让我们看到它斑驳晦暗的颜色和一个很大的窟窿。我想,这或许是个
登山队的废弃品,但对我们却好像天赐。
我们掀开门帘,看到里面已有两个人。是一对青年男女,靠坐在一起,神情颓
唐。看到我们,眼神却如同刚才的牦牛一样警惕。在我们还在犹豫的时候,男的说,
进来吧。
帐篷突然充盈了。英珠望望外面,对贡布说,让弟娃进来吧。贡布出去牵了缰
绳。当鱼肚探进了头,年轻男人很大声地叫起来,马不能进来。
英珠一愣,几秒钟后,她半站起来,对男的深深鞠一躬。我们听到近乎哀求的
声音,先生,他年岁很小,这么大的风雪。
男人不再说话,将头偏到一边去。
我们静静地坐在帐篷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这声音如同落进了旋涡一样,
慢慢地远了,消失了。周而复始。积雪渐渐厚了,在篷顶上滑落,簌簌地晌。突然
坠下,便发出轰然的声音。这过程也令人心悸。雪混着风从帐篷的窟窿灌进来。年
轻的女孩使劲打了个喷嚏。贡布站起身,在包里翻找,掏出一块毛毡,又从随身的
荷包里取出了粗针与麻线,对我说,小伙子,帮个忙。在我的协助下,他将毛毡铺
在窟窿的位置,开始一针针地在帐篷缝下去。
鬼天气!青年男人恶狠狠地骂了句。
这成为陌生人对话的开始。我们于是知道:男的叫永,女的叫菁,从成都来,
是和大队伍失散的登山队员。失散是因为疏忽,疏忽是因为沉溺于爱情。他们身边
摆着专业的登山设备,这会儿靠在帐篷上,狼狈地滴着水。
话题只是四个青年人的话题。消磨时光,无所不谈其极。谈时政,谈足球,谈
热播的电视剧,谈各自城市的见闻,谈明星的八卦。终于谈到成都,这城市是我们
见闻的交集。陆卓说,成都人太清闲,到处都是打麻将的。永说,就是太闲,又不
想打麻将,所以来登山。菁抓紧了永的袖子,说,我倒情愿现在有个麻将打。陆卓
说,有副扑克打打八十分也是好的。
终于谈到了吃。成都有太多好吃的。钟水饺、龙抄手、赖汤圆、万福桥的麻婆
豆腐。在这谈论中,突然感到了饿,前所未有的饿。
我把手打饼和牦牛肉分给大家吃。
肉已经完全冷了。但是风卷残云。
永舔了舔嘴唇,什么肉这么好吃?我说是牦牛肉。他说,以前真不觉得好吃。
贡布在膝盖上敲了敲烟袋锅,笑着说,饿肚谷糠化龙肉。
天光又暗淡了一些,已经快要看不见东西。永从旅行包里掏出一只应急灯。打
开,电已经不足够,发了蓝荧荧的光。忽闪着,鬼火似的。而风声似乎更烈了。我
们清楚地感到温度在下降。我看见英珠卸下了马鞍,将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盖在
鱼肚身上。贡布扔过来一只羊皮壶,说,青稞酒,爷们儿都喝上一口,身子就暖了。
我喝了,有点烧心。递给陆卓。陆卓脸色苍白,直愣愣地,也不动弹。我碰碰
他,他才接过来喝下去,却猛地吐了出来,然后开始干呕。他使劲地按着前额和太
阳穴。我知道,是起了高山反应。这里的海拔,差不多已经接近四千米了。
应急灯闪了一闪,突然灭了。帐篷里一片漆黑。在这突然的死寂里,我们看不
到彼此,但都听到外面的风愈来愈大,几乎形成了汹涌的声势。帐篷在这风的撞击
下,也越来越剧烈地抖动。好像一个战栗的人。随时就要倒下去。
有人啜泣。开始是隐忍而压抑的,渐渐放肆起来。是菁。我们知道,她用哭声
在抵抗恐惧。但在黑暗里,这只能令人绝望。
陆卓有些焦躁,开始抱怨。永终于大声地呵斥,哭什么哭,还没死呢。
然而,短暂的停歇后,我们听到的是更大、更由衷的哭声,几乎歇斯底里。
这时候,有另一种声音,响起来。
极细弱的,是一个人在哼唱。
是英珠。
英珠唱起一支歌谣,用藏语。
我们听不懂歌谣的内容,但是辨得出是简单词句的轮回。
一遍又一遍。
旋律也是简单的,没有高潮,甚至也没有起伏。只是在这帐篷里萦绕,回环,
充满。在我们心上触碰一下,又触碰一下。
我们都安静下去。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除了这歌声。
我在这歌声里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看见阳光从帐篷的间隙照射下来,温润清澈。
眼前的人,是英珠,靠在马鞍上,还没有醒。挨着她的鱼肚,老老实实地裹在
主人的军大衣里。他忽闪了一下眼睛,望着我。
这才看到,英珠穿的不是初见她时颜色暗浊的衣服,而是仿佛节日才上身的华
丽藏袍。黑色绒底袖子,红白相间的腰带。裙是金色的,上面有粉绿两种丝线绣成
的茂盛的百合。
我从包里翻了翻,掏出在镇上买的明信片。大雪覆盖的巴朗山。又找出一支铅
笔头,在明信片的背面,我画下了眼前的英珠。
鱼肚低下头,舔舔主人的脸。
英珠揉了揉眼睛。
她发现我正在画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撩一下额前的头发,拉了拉藏袍的袖
子。
她笑一笑,说,有的游客喜欢在山上拍照,我也算是个景。
临近中午的时候,我们到达了目的地。看到了墨蓝色的大海子,很美。
我们要离开日隆了。
瑞姐送我们去车站。问起英珠。瑞姐说,英珠回来就发起了烧,给送到镇上医
院去了。唉,这么冷,大衣盖在个畜生身上。
瑞姐叹一口气:人都烧糊涂了,只管叫她男人的名字。
我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她男人是姓卢么?
瑞姐愣一下,说,是啊。三年前的事了。两口子本来好好地在成都做生意。她
男人说要帮她家乡办旅游,要实地考察,就跟我们一个后生上了山。那天雪大。马
失了蹄,连人一起滚沟里了。精精神神的人,说没就没了。那马那会儿才下了驹没
多久,驹娃子就是鱼肚。
大约是又过了几年吧。极偶然地,我从一个民歌歌手那里,问到了当年英珠在
山上唱起的那支藏歌。
歌词真的简单,只有四句:当雄鹰飞过的时候,雪山不再是从前模样,因为他
那翅膀的阴影,曾经抚在了石头的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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