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对于娘家这个永远的驿站,瓦兰婶还是要去的。
瓦兰婶知道自己是哭着从那儿来到这个世界的,现在她还可以在那儿尽情地哭。
但是瓦兰婶已经不哭了,那个藏泪水的河洼已经干涸了,已经没有眼泪了。她回娘
家的时候,在娘家一呆就是一天,有时候还要过夜,她陪娘家嫂子干家务活,甚至
陪嫂子去田里看她们家几十亩的麦子,那种永远葱绿的麦子。瓦兰婶的胸怀好像在
这时候也变得阔了,好像把什么都忘了,忘干净了。那天傍晚瓦兰婶回家时在走到
娘家村的小学门口时忽然站住了,这个度过她少年时光的学校还是那种老样子,只
是院里多栽了几棵杨树几棵桐树,院子里铺上了更多的老砖。她倏然想起了一片小
树林,那片小树林在村外的一处河凹里,出了村踩上回望远村的小路回头就能看见
隐隐约约从河滩里透出的一串树杈,还能看见从那些树杈上飞起来的小鸟儿,那些
麻雀、杜鹃,那些身着黑衣的楝鸟儿。
这个傍晚瓦兰婶在踩上回村的小路时回头去了那片小树林,去得那样毅然。她
踩着树林里的落叶,那些落叶窸窸窣窣地响着,然后在树林边听见了哗哗的流水声,
小鸟从枝杈间传来啁啾声,瓦兰婶好像忽然找到了一片清静之地,找到了久违的地
方。这个黄昏她一直在河边坐着,又独自去踩林子里的落叶,星星和月光从枝杈间
透进林子,透进那片河凹中的水。后来我的瓦兰婶经常在晚饭的时候向这片树林走
去,她有时候先在树林外,望着小树林,望着踩在树枝上的鸟,听着那些鸟儿的叫
声,有时就坐在树林中间的落叶上,甚至躺上去半闭着眼睛,有时坐在河岸边,看
洼里的水在夜色中放着亮光,几片树叶被风吹到河水中,树叶像童年的纸船在水中
轻轻地漂游。
有一次,黄昏已经很深。我妈悄悄地坐在了瓦兰婶的身边,心疼地捏住了瓦兰
婶的手。此时瓦兰婶坐在那片水域边,一弯冬日的月光正照进水中,水在月光中显
得更静。妈说:瓦兰,天冷了,咱不能这样,咱回家吧。瓦兰婶的目光仍然盯着河
水。妈把瓦兰婶从河边拽起来,拥着她的腰往上举,她搂着瓦兰婶,给瓦兰婶暖着
冰凉的手。妈说:其实我一直知道你在这儿,好几个夜晚我都在一边看着你。我也
告诉你,你等待的那个人来过,他说你每次回娘家他都知道,你每次站在小学校的
门前他都看见了,他说他心里疼。在我发现你来这小树林前,每次都远远地看着你。
他告诉我他的女人就要临盆了。……瓦兰,日子就是这样,有些事想想对我们能是
一种安慰就行了。
瓦兰婶像一个小孩被妈拥着腰往家走。从此没再来过小树林,我去过那片小树
林,后来我去过好多次,那儿确是一片好去处,春天的时候小树林绽叶吐绿,河边
的水都是绿的,夏天的时候会飞来成群的鸟,秋天的落叶是另外一种景致,我也知
道了瓦兰婶在那儿曾经有过一段浪漫的记忆,是在和木叔之前的。
第二年春天妈和瓦兰婶出去了一次,那段时间我一直跟在曼婶的身边。曼婶告
诉我,妈和瓦兰婶去木叔经常跑业务的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很远。回来以后的瓦兰
婶说话更少了。我还小,我不知道这是为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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