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走在街上,杨花才意识到她缠了村长老半天。她罗唆了。当然也不完全是她罗
唆,而是村长的话含混了些。那个人村长并不认识,是他托别人介绍的。村长不知
对方姓氏,高矮胖瘦,只说年龄与秀秀相仿,性格还说的过去。说的过去是什么意
思?暴躁但不打人,还是善良但有些懒?家庭怎样?有无兄弟姐妹?父母的性格也
要说得过去。杨花提出一个个问题,村长一个个回答,往往他尚未说完,杨花已经
想起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村长挠头皮了,说莫非把祖宗三代都搞清楚?没这个必
要嘛。杨花严肃地说,这是给秀秀说对象,她不敢马虎。她马上又给村长赔笑,让
村长再打听打听,如果合适,适当机会见个面,秀秀暂时回不来,她可以代秀秀相
相。村长答应了,但不是那么痛快。说媒是个大人情,杨花想,要正式请村长吃个
饭才是。
村长终究也没说清楚,那个后生模模糊糊的,只是个影子。奇怪的是,离开村
长后,那个影子竟渐渐清晰起来。个儿头,五官,她甚至瞥见他脸上的笑——他肯
定对秀秀满意,他没有理由不满意。嘴巴棱角分明,似乎有点固执,但不像听不进
劝告,还说得过去。村长的判断是对的。那么,村长说清了,是她没听清?杨花对
自己的死缠烂打不好意思。
杨花看见几个女人在那边站着,便朝她们走去。杨花心里揣着一个秘密,惊人
的秘密。那是属于她自己的,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愿意一个人咀嚼,一个人承
受。但有些事,杨花憋不住。比如秀秀准备找对象,她不想藏着掩着。很容易地,
杨花揽过话头儿。说完问,条件咋样?一个女人说,挺好的啊,差了配不上。杨花
面露得意,村长用了心的。对方附和,是啊,村长这么忙。杨花说,我就这么一个
闺女,不能委屈她,我这关过了,再过她那关。另一个女人问,男的做什么的?杨
花突然傻了,村长没说是干什么的,她问那么多,竟然忘了问村长这个问题。杨花
涨了脸,说真要命。问话那个女人慌了,像犯了什么错误。另一个女人说,做什么
并不重要,人性好就行,找个老板还怕降服不住呢。先前问话那个女人赶忙附和,
就是就是。杨花说,不行,我得问问。介绍对象,哪能连干什么都不清楚?
村长已经不在,女人说他去镇上了。杨花追出村,迫不及待。哪里还有村长影
子?杨花寡寡地站了一会儿,低头回来。杨花心有些乱,有些躁。那种感觉又来了,
她不知该干什么。她插了门,打开,然后再插住,再打开。往返数次,力气耗得差
不多了,但仍然静不下来。
杨花想去田野走走,她必须去田野走走。杨花穿过主街,懒汉马五赶着他的公
羊从斜街过来。马五放羊晚,要不咋叫他懒汉呢?虽然懒,但那只公羊一直是他自
己放。
马五冲杨花点头,他不大爱说话,懦懦弱弱的,女人跟人跑了,他的话更少了。
杨花冲马五笑笑……像一朵花还未展开,突然间凝固。
那只公羊发疯似地冲过来。
杨花吓傻了,又似乎有点点明白,公羊冲她来了。但她不知怎么办,眼瞅着一
团白,一对褐色的角风似地刮到近前。
马五也呆了,公羊抵倒杨花,杨花发出尖叫,他明白过来,奔过去,喝叫着拽
开公羊。
杨花哎哟着淌出眼泪,抑或眼泪淌出才哎哟的。杨花不是娇嫩的人,她不想哎
哟哎哟的,更不想在大街上抹泪,一副讹人的样子。可她止不住,结果不止还好,
一止反而变成号啕,眼泪如洪水决堤。仿佛她是个水包,本来扎个小眼儿,结果没
堵住,反捅成大窟窿。
杨花的号哭引出两个妇女、三个老人和一个孩子。她们劝着杨花,数落着马五。
马五手足无措,一声不吭。那只公羊若无其事地站着,刚发过疯,此刻异常老实。
两个女人要拽杨花,但拽不动。杨花像一棵树,树身虽小,树根却扎得深。哭
声渐弱,终于停止。杨花甩开旁人,自己爬起来。她们问她伤着哪儿了,她说没事,
没事了。并略带羞涩地解释,主要是吓坏了。
杨花哎哟和号啕时并未觉出疼痛,回家,隐隐的痛感才辐射出来。她解开衣服,
看到腹部和大腿一侧现出浅浅的青痕,东一朵西一朵,像飞累的蝴蝶。这点儿伤不
算啥,真的不算啥,哪年割地不割破几次手?杨花的胸不再鼓涨涨的了,也没了慌
慌的感觉。她很清楚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先干什么,后干什么。她根本没
提醒自己,但已经抓起鞋垫。那是给秀秀绣的,杨花刚刚学会,她手指粗,显得笨
拙而吃力。杨花心醉神迷,又忐忑不安,怕秀秀不喜欢。如果秀秀有时间,杨花也
不会替她绣,给别人干活身不由己啊。杨花还打算给儿子绣两副,这个祸啊!她悄
悄叹息一声。
黄昏,杨花去了村长家。她一直惦记着呢。村长似乎累了,半躺着,胳膊支在
枕头上,手托着头……突然弹起,似乎杨花惊了他。杨花说村长你躺着,我问句话
就走。村长说是问那个后生啊?是个开车的,我咋就忘了呢?杨花问,开什么车?
是轿车,货车,还是四轮车?村长沉吟道,开什么车并不重要,关键是他有这个技
术,什么车也不能开一辈子是不?我初步摸摸,完了再碰头。村长话一拐,问杨花
被公羊撞的经过。杨花说不碍事。村长气乎乎地骂,这个马五,我回头收拾他。杨
花忙说,真的不碍事,是羊撞的,又不是他撞的,可别难为他。村长说,既然你求
情,我就饶他一回。
杨花慢腾腾的,左盼右顾,盼着撞见个人。街上竟然空空的,快到家时,却见
一个人站在门口,贼头贼脑往院里瞅。杨花认出马五,大喊一声。马五吓一大跳,
说话也结巴了,回……来了?杨花解释,我去村长家了。她打开门,马五却不进。
杨花奇怪地看着他,马五似乎顾忌什么,犹犹豫豫的。杨花催促,进呀,站这
儿干啥?
马五说,我不进去了。
杨花问,有事?……有事就说呀,瞧你这个人。
马五说,我看看你撞坏没有?
杨花撇撇嘴,我又不是玻璃娃娃。她活动一下胳膊,瞧,啥都好好的。
马五说,它没撞过人,我不知它咋个啦。
杨花说,可能是我惹恼了它,它没事吧?
马五显然生公羊的气,它能有什么事?那龟孙!
杨花说,没事就好。
马五证实杨花无碍,转身欲走。杨花忽然想起什么,把他叫住。马五声音慌慌
的,咋?
杨花说,村长给秀秀介绍了对象。
马五依然惊愕着,啊……啊……
杨花一字一顿,是个开车的。
马五没那么惊了,但也只是哦了一声。
杨花问,你说开车的好不?
马五说,好。
得到杨花许可后,马五才离去。马五的样子似乎欠了杨花多大的帐,杨花忍不
住想笑。这个马五,胆子还不如一只羊呢。
杨花把饭菜热了两遍,仍然没听见赵全的脚步。早该回来了啊,杨花静静地听
一会儿,又去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她踩着夜色来到村口。一团团黑色棉
包堆在不远处,目光无法扎透。但她善听,她相信就算赵全在一里之外,她也能听
得到。她静静地立着,捕捉着远方的声响。几只虫子在叫,在夜色的掩护下,它们
胆子壮了许多,都有些放肆了。一对鸟叽咕着,准是唠叨那点儿家事,就像她和赵
全一样。听不到别的……还是听不到。杨花怏怏返回,赵全说他没回来就是误车了,
杨花还是胡乱猜测半天。绣鞋垫时,连扎两次手。尽管知道赵全不回来了,杨花绣
一会儿,总要停下来听听。是不是秀秀……这样的念头一闪,杨花马上掐灭。但仍
然惊恐不已,为了惩罚自己,她照拇指肚扎了一下。一滴血珠冒出,继而洇开。杨
花清醒许多,也轻快了许多。她的秀秀现在正香香地睡着呢。
清早,杨花开门,见门栅上吊了一个包。杨花呆了片刻,抖抖擞擞摘下来。她
还没遇到过呢,有些紧张。包用尼龙绳系着,很紧,杨花半天才打开。外面一层塑
料纸,里面是塑料袋。原来是红糖。杨花想想,抿嘴笑了。她猜出了是谁。
把该干的干完,杨花拎着红糖去找马五。马五刚刚爬起来,眼角糊着什么东西,
睁不开的样子,看见杨花,眼睛顿时撑开。杨花扬扬包,你挂的吧?马五道,你说
什么?没有啊。杨花说,别赖,我知道是你,你什么意思嘛?马五说,我不明白,
真的没有。杨花哼哼鼻子,咱俩去小卖部对对质?马五挠挠脖子,承认了,没啥好
的,你补补。杨花责备,你这样做不好,好象我讹你。马五忙说,我是自愿的。杨
花沉下脸,不要再说了,你要么退了,要么留着自己喝。马五说,不过是点儿糖。
杨花说,你还想送我什么?把你的羊送我?送我我也不敢要。马五不吭声儿了,垂
手立着,似乎随时等候杨花差遣。
杨花扭头寻视……目光定在耳房门口。挡着一个车轱辘,公羊一定在那儿圈着。
杨花往过走,马五抢在杨花前面守住门口,万分紧张。杨花说,我不会和它算帐,
你紧张啥?她拨开马五,马五让她小心,她哼道,又不是老虎。公羊慢慢踱过来,
傲然地和杨花对视着。盘在头顶的犄角如霸道的皇冠,蓝色的眼睛湖水一样深,杨
花感觉自己随时会被吸进去,不,她正飞起来,正向那一汪蓝色滑翔。咕咕声突然
把杨花拽回地面,公羊走开,在墙角嗅着什么。杨花又听见咕咕声,从马五肚里传
出来的。杨花说,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做。马五慌道,不行,不用。杨花笑笑,
没理他,如公羊一样霸道。
屋子灰天扑地的,锅台上丢着一把秃扫帚,一团又干又硬的抹布,锅盖黑得没
了颜色,或者说那是比黑还黑的颜色。不知几天的碗筷没洗,你不理我我不理你地
躺着。杨花平时和马五打交道少,只知马五懒,没想到马五这么懒,超出她的想象。
那只公羊把杨花和马五联系在一起,还有马五的红糖。来先杨花没打算给马五做饭,
突然冒出来的。忙活中间,她又想,马五得有个人帮帮,这叫什么日子?她已经想
到别的。马五涨着脸,说着连自己也听不清的话,不知是阻拦杨花,还是想给杨花
打下手。杨花边干边唠叨,好象她是这个家的主人,她出几天门,他竟折腾成这样。
她是恼火的,但恼火中又夹着迁就和无奈。
马五怕是几年没吃过这么香的饭了,他不忍吃,吃一口停停,停停再吃一口。
他不敢直视杨花,但时时注意着杨花,眼角处不时飞出一只惊蛾。杨花说,你甭挑
剔,这么多年赵全都没挑剔过我。碗边蹦出一个字,好!杨花说好不好就这样啦,
……你这屋里,她摸摸炕角的被子。马五依旧要拦,被她打开,莫非被子里裹着女
人?被子几年没拆洗了,又脏又破,被头油光闪亮,几乎照人。杨花差点儿落泪,
马五啊,你咋作践自个儿?她说先给马五拆洗一床,抽空儿再拆洗剩下的。马五依
然不让,杨花气乎乎的,你以为我真心疼你?我是心疼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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