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在梦中,赵全无数次看到秀秀飞翔的姿势,她平展双翅,像一只鸟,突然之间,
双翅齐根断掉,秀秀直落下来。赵全惊醒,大汗淋漓。在梦中,赵全无数次看到杨
花赤裸着在田野奔跑,他紧追身后。看着快要追上,杨花突然倒地。赵全惊醒,大
汗淋漓。在梦中,赵全无数次看见那个铁塔,铁塔如巨大的冰山冒着丝丝寒气。赵
全没出过汗,他总是被冻醒。
赵全和铁塔遥遥相望。
没有一个路人(包括卖面皮的女人)的目光在铁塔停留,仿佛那儿只是一团烟
雾和灰尘。只有赵全感觉到铁塔的存在,那个家伙刺破大地的肚子,霸道地直竖着,
赵全显得那样小,即使缩回目光,也觉得它高悬在头顶。
左边是豆子,右边是粘着乔什么头像的木板。没人问豆子,也没人问画像。卖
面皮的女人又出来了,但不再搭理赵全。赵全不明白哪句话说错,惹着了她。赵全
可不想和别人过不去,他抓一把豆子给女人,女人头摇得拨郎鼓似的。赵全笑笑,
女人已转过身,留给赵全一个后脑。那句话始终含在嘴里。
一个女孩和她母亲终于在豆袋前停住。母亲问价钱,赵全问,这娃是你的?母
亲唔了一声,赵全说,这娃和秀秀小时候一样。母亲皱眉,你倒是卖不卖?赵全恋
恋不舍地拽回目光,说自己不是正经的买卖人,随便拿,看着给钱。母亲固执地一
定要说个价钱,赵全说一块钱,你全拿去好了。母亲诧异地,你要多少?赵全不踏
实地,一块……五毛也行,反正是自家种的。母亲牵了女孩就走,女孩回头看赵全
一眼,赵全觉得心被咬了一口。他拎起袋子追上去,我不要钱了,拿去吧。母亲慌
忙护住女孩的手,生怕她碰袋子。赵全说拿走吧,不就点儿豆子吗?孩子喜欢呢。
赵全的神情带出某种恳求。母亲大声道,你要干啥?并警惕地瞪着赵全。赵全懵了,
我不干啥,给孩子的。母亲恼火地说,我不要,你走开!赵全说,我看出来,孩子
想吃呢,我家里炒的。母亲再次叫,你走开不?我喊人了!那女孩似乎受了惊吓,
往母亲身边缩缩。赵全难过地后退一步,母亲拽了女孩匆匆离开。女孩似乎还想回
头,母亲感觉到了,伸胳膊护住她。
赵全怅然返回,迎上卖面皮女人的目光。显然,她尽收眼底。她没避开,他像
遇见救星似地,咋就不要了?
女人哼哼,一副看透世事的样子,当然不要了。
赵全问,为啥?
女人说,你白给谁敢要?你添两钱儿她更不敢要!赵全愈加糊涂,白给咋就不
敢要?我又不是买卖人!
女人说,她不认识你,你要钱她相信你,你不要钱她敢相信你?谁知你有什么
陷阱?
赵全越陷越深,我不要钱,她就不相信我了?这是为啥?
女人意味深长地说,你自己想想吧。
赵全嘀咕一会儿,还是想不明白。但有一点儿他清楚,那位母亲被他吓着了。
为了求证,他问女人,我吓着她了?女人说不一定吓着,但肯定对你起了疑心。似
乎认为赵全没听懂,进一步解释,你未必是坏人,但她肯定把你想成坏人了。赵全
指着自己鼻子,我像坏人?女人说,是不是,我说了不算。赵全问,谁说了算?女
人说,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看法。赵全想起女人的冷淡,忙问,你也觉得我像坏人?
女人迟疑几分,缓缓道,我不知道。赵全不死心,问,你也不相信我?女人说,你
一会儿说闺女出门了,一会儿说闺女搬家了,我不知你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不过……女人大度地笑笑,这没什么,真假和我也没关系。赵全是这样说来着,并
不是想骗她,而是不愿说出秀秀住哪儿。就是掐住他的脖子,他也不会说的。他不
过撒一个谎,就像对杨花撒谎一样,绝无恶意。
赵全没和女人解释,默默地坐在暂时占据的那一块儿地面。脑里翻腾那个母亲
和卖面皮女人的话。他不明白,至少不是很明白她们认定一个坏人的理由,还有,
干吗把人分成好和坏呢?在赵全心中,不论什么,只有对与错,没有好与坏。他脑
子里甚至没有坏这个概念。比如赵铁,他糟蹋了哥的女儿,但赵铁不是坏人,是做
错了。哥要惩罚赵铁,让赵全赔偿,哥不是坏人,对于哥那是对的,所以赵全没听
村长的,最终如数给了哥。赵全没有一次了结,不是因为他是坏人,而是没钱,这
件事赵全拖拉是错的,但赵全守信,他最终是对的。郝老板认为自己没照顾好秀秀,
不能说她是坏人,管得紧是对的,没管紧也不能说是错。老六踹了自己女人,但老
六不是坏人,他是做错了。秀秀离去,赵全瞒着杨花,但在这一点儿上,赵全说不
好自己是对是错,反正他认为是对的。就算秀秀受了乔什么的委屈,并不能说乔什
么是坏人,他肯定是做错了什么,伤了秀秀的心。秀秀骤然离去,把巨大的伤痛留
给他,秀秀不是坏人,但秀秀错了。有些错可以纠正,比如赵铁,赵全相信他不会
再犯;有些错再不能纠正,他的秀秀就是。对与错,不会分得那么两离两合,错的
可能变成对的,对的可能变成错的,纠缠在一起,那就是世道了。坏算个什么东西?
现在,她们竟然把那样一个没有明说但已经暗示出来的称谓扔到他头上,赵全
不甘心。赵全不是爱争执的人,但她们在铁塔前这样说,赵全得纠正。铁塔上有一
双眼睛看着呢。
赵全走近卖面皮的女人,神情庄重,她错了。
女人愕然,你说什么?
赵全说,她怀疑我,她是错的,不过她不是坏人。
女人恍悟,我当是什么呢。
赵全说,你也错了,你也不是坏人。
女人反问,我什么错了?
赵全说,你把我想错了,我不是那样的。
女人眯了眼,你是哪样的?
赵全说,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女人说,你这人可真有意思。
有人买面皮,赵全离开。已经说过,影响女人生意就是他不对。赵全没有怪罪
女人的意思,谁不说个错话?
一对青年男女在赵全前面停下,盯住乔什么的画像。女孩惊讶地,这不是那个
谁嘛?赵全弹簧一样蹦起来,掬住女孩的目光,你认识他?女孩说,当然……你寻
他干啥?赵全看出女孩的惊异,但三言两语怎么解释得清?赵全说我找他有要紧的
事,天大的事。男的插问,是你什么人?赵全说算朋友吧。有时候,只能错着来。
男女相视一眼,女孩说,这不是那个周……她停住,似乎想不起了。赵全疑惑,是
周什么改姓了还是乔什么改姓了?男的说,我想……猛一拍头,周润发!女孩附和,
对对,这是周润发。赵全眼睛亮了,你们认识他?他在哪儿?告诉我,我找他好久
了。男的说,周润发是个电影演员,你开什么玩笑。赵全的脑子半天才拐过弯儿,
演员?他不姓乔?他在哪儿?男的笑着说,他在香港,远着呢,你没看过电影?赵
全摇头,你们说的跟我找的不是一个人,我找的人姓乔,不姓周。男的说,但是太
像周润发了,是不是?女孩说,是呀,难怪我眼熟嘛。
这时,又围过几个人,还有卖面皮的女人,众人七嘴八舌,问画像是赵全什么
人。赵全说亲戚。那些人也说像周什么,他们都看过那个人演的电影。赵全也看过
电影,但不认识这个人。众人散去,卖面皮的女人还在,赵全问她是不是也觉得像
周什么,她说好象吧,我记不住演员名字,再说记名字有什么用呢,我又不想认识
他,有这样的亲戚,咱也攀不上。赵全听出女人的意思,说我不是想攀他,我找的
是另一个人。女人和赵全对视一下,缓缓移开。
就那么一下,赵全心里轰隆一响,整个人颓然坐在地上。挺了半天,终是败下
阵,虚得胳膊都抬不起来。看来,乔什么确实是那个演员。郝老板为什么给他一张
演员画像?她说自己记不准,但也没必要画的像一个演员。别人认得出,郝老板自
然也认得出。郝老板什么意思?糊弄他?不大可能,也没这必要,他从未讹过她。
赵全慢慢收拾东西。他要找郝老板问问。
赵全走得极慢。脑子堵得满满的,身子也笨重了。他想着郝老板夸秀秀时的表
情,想着郝老板陪他处理秀秀的后事,想着他一趟趟对郝老板的麻烦,想着郝老板
的难过和戒备。陡然,赵全脑子敞亮了,猜出是怎么回事。秀秀和什么人交往,郝
老板并不清楚,她只是猜,或者秀秀没交过什么人,根本就没有那个乔什么,郝老
板不过是安慰他。郝老板说不出秀秀的事,只好编一个。而他认真了,郝老板不得
不一步步圆谎。赵全对杨花就是这样圆谎的。画成演员也没啥奇怪,总不能画成丑
八怪。郝老板一定是那样想的,只有演员才配得上秀秀。郝老板用心良苦,反让赵
全走了冤枉路。他给杨花扯谎,而他并不需要谎,他想看到实实在在的秀秀。
起初赵全有那么一点儿质询的意思,待站到郝老板面前,赵全已经彻底平静。
郝老板问赵全问到什么没有,赵全说我不问了,把那张画像揉成一团。郝老板目光
散乱,惊叫一声叔。赵全笑笑,根本就没有这回事对不对?其实,你没必要编这个。
郝老板又叫一声叔。赵全说,我知你是好意,难为你了,可……咋说呢,我不能糊
里糊涂的,那个结果我都认了,我还怕啥呢?郝老板脸色发青,再次叫声叔。赵全
阻止她,你不用解释,我清楚。对我来讲是错的,对你也许是对的,咱们想法不一
样,对不对?郝老板机械地点头。赵全叹口气,我还得来,我必须来,郝老板,给
你添麻烦了。郝老板凄然一笑,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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