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孟繁有些恼。
恼齐鲁,也恼吕蓓卡。两个女人,简直是两个极端,精明的精明成王熙凤,老
实的老实成傻大姐。明明在背后刚糟贱过人家,一转脸,又是笑眯眯的。鲁,帮我
还本书。鲁,帮我带个芝麻面包。吕蓓卡对齐鲁的称呼,那是变化多端的,当了孟
繁面而背了齐鲁时,叫书痴或书蠹,有男人在场时,就半真半假地叫齐姐,而要让
齐鲁帮她忙时,就十分亲热地叫鲁了。
但吕蓓卡从来不敢叫孟繁做事——其实一开始也叫过的,孟繁立刻礼尚往来,
而且变本加厉。吕蓓卡去外面的时候更多,而孟繁,基本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所
以,几次之后,吕蓓卡就不惹孟繁了。但用齐鲁,却一直用得得心应手。齐鲁从不
借故推诿,也从不反用吕蓓卡。这种姑息养奸的态度,让一边的孟繁都生气了。然
而生气也是白生气,因为毕竟和自己不相关了,人家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
愿挨,她又能做什么呢?只能袖手旁观。
然而还是恼。
凭直觉,孟繁知道齐鲁一定没有谈过恋爱。
经历过男人的女人,不会木讷成这个样子。会更生动,更风情,更懂得那些眉
里眼里的微妙意思。
像吕蓓卡,蛾眉宛转,一如行云流水,一如流风迴雪。
但齐鲁却还是一棵榆树,生硬、紧致。
所以孟繁对老季说,你最好要有鲁班的本事,能在榆树上,雕花刻朵。
在上次见面之后,孟繁又安排了老季和齐鲁的第二次约会,当然,又是趁吕蓓
卡出去赴宴的时候。反正吕蓓卡,几乎夜夜笙歌。
老季现在知道了齐鲁不是吕蓓卡,也从孟繁和孙东坡的弦外之音里,明白了吕
蓓卡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孙东坡语重心长,说,丑妻薄地家中宝。这话老季信,因为是酒后之言,也因
为孙东坡自己身体力行——孙东坡和孟繁的长相差距,按他师妹的形容,那是天上
人间。孙东坡凤眼剑眉,修长俊美,是中文系有名的大帅哥,而孟繁,却有唐代之
风,面如满月,丰腰腴背,以时下的审美,不说丑妻,也接近丑妻了。
然而人家举案齐眉,伉俪情深。
榜样的力量无穷。而且老季现在手边一本书也没有,闲着也是闲着,读读格律
诗,聊胜于无。
孟繁不是说,有些格律诗,骨子里其实是五代词,要多读,要专心地读,才能
读出其中词的旖旎韵味?
于是老季把格律诗带到学校附近的茶楼,是孟繁的建议。开始其实还是四个人,
但茶喝到一半,孙东坡和孟繁就先撤了,孙东坡朝老季眨眨眼,然后对齐鲁说,我
和孟繁还有点事,你们且喝着。老季起身送,孟繁悄声说,你别送了,回去慢慢读
你的格律诗吧。老季转脸就对着齐鲁笑,开始还是意味深长的浅笑,几秒钟之后,
竟然大笑了起来。齐鲁莫明其妙,问,笑什么?老季说,这两口子,狡猾着呢,明
明是调虎离山,偏偏还装作做好人好事的样子。齐鲁不懂,问,什么调虎离山?老
季愈发乐了,说,你是虎,我也是虎,把我们都调走之后,他们不就可以胡作非为
了?
齐鲁这下终于明白了,明白了的齐鲁,刹那间面若冰霜。
齐鲁其实那时候已经开始恋爱了,不是和老季,而是和一个叫墨的男人。
墨是那个男人的网名。齐鲁和他是在网上认识的,齐鲁的网名是白天不懂夜的
黑。
墨说,我懂。
墨也是夜,所以懂夜的黑,不仅懂夜的黑,还懂《诗经》,懂《楚辞》。
最初的言语也是矜持和节制的,他们谈文学,谈电影,谈哲学及一切形而上的
东西,墨知识渊博,又彬彬有礼,完全是齐鲁习惯的学院男人风格。
后来就有些放纵了——齐鲁本来不是放纵的人,但墨循循善诱,由形而上,开
始犹抱琵琶地形而下了。
墨说,夜,今天我有些忧伤。
墨在网上把齐鲁叫做夜。
齐鲁说,因为冬天吗?冬天我也常常忧伤的。
墨说,和冬天没有关系,是电影。今天我看了杨德昌的《一一》。你看了吗?
齐鲁说,原来看过的。
墨说,还记得NJ和他恋人说的话吗?NJ说,本来以为,我再活一次的话,也许
会有什么不一样,结果……真的没什么不同,突然觉得,再活一次的话,好像真的
没什么必要。
齐鲁说,NJ说这样的话,他恋人要伤心的。
墨说,你呢?倘若我说这样的话?你会不会伤心?
齐鲁怦然心动。这是第一次,男人对齐鲁说这样暧昧的话——尽管是虚拟世界
中的男人,但相对于从前意念中的虚拟,这一次的虚拟,却有一半真实了。从前意
念里的情爱,男人虽然是真实存在的男人,比如她的师兄,那个被她暗杀了的英俊
男人,他的一言一行,他的一颦一笑,都近在咫尺,然而却咫尺天涯,因为情爱是
虚构的,他对她所有的风花雪月,所有的海誓山盟,都是她一个人黑暗中的作品,
他完全不知情,她一厢情愿地创造了她和他的爱情。然而这爱情是私生子,见不得
人。每次看到他和他的恋人在校园里恩恩爱爱如胶似膝,她都觉得十分羞辱,恨不
得自己是只兔子,能一头撞死在路边的树上,或者是只蚯蚓,干脆躲在地底下生活。
但现在却颠倒过来,男人虚化了,情爱却是真的。他字里行间的爱意,让齐鲁
感觉前所未有的幸福和真实。他似乎就在她耳边私语,用狎呢的语气,狎呢的眼神,
齐鲁目眩神迷,水波潋滟。
以前是咫尺天涯,现在是天涯咫尺。
墨说,夜,我能抱抱你吗?
齐鲁不语。然而在这清冷的冬夜里,孤独的齐鲁如何能拒绝男人的拥抱?如何
能拒绝一个男人的绵绵情意?隔壁孟繁的房间无声无息,孙东坡来过了,又走了。
而吕蓓卡的房间里又隐约传来了杜丽娘的后花园之歌: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
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每次夜宴归来,吕蓓卡都喜欢一边洗漱,一边放上一曲《游园》。三十三岁的
吕蓓卡,对爱情,总有一种来日不多时不我待的紧迫。男友远在天边,电话虽然隔
三岔五,但那种电话里的爱情,对吕蓓卡而言,即使不是形同虚设,也是画饼充饥
望梅止渴。吕蓓卡的姹紫嫣红,怎能付于断井颓垣呢?所以有夜宴,有宋朝和导师。
可齐鲁有谁呢?
一无所有,三十年来,齐鲁一直单骑夜走。
那么,让墨抱抱又如何呢?
齐鲁终于半推半就,投入了那个亦真亦幻的墨的怀抱。
宋朝现在是305 的常客。
每次来了之后,就猫进吕蓓卡的房间。一猫,就是大半天。
孟繁有些不明白,不明白吕蓓卡怎么突然就专宠宋朝了。吕蓓卡对男人的态度,
向来是阳光普照大地的那种——对哪个男人都好,但对哪个男人也不会特别好,好
到能三千宠爱于一身。那不太可能,尤其是对宋朝这样的男人,绝对不可能。
吕蓓卡说过,女人找男人——即使只是地下男人,也要有所图的。或者图钱,
能让她肥马轻裘锦衣玉食;或者图权,能让她颐指气使张牙舞爪;或者图色,能让
她“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
而宋朝,这三样都没有。没钱,没权,没色。
而且还肤白脸圆。吕蓓卡最忌惮圆脸男人了,因为像太监。和一个太监样的男
人,怎么有兴趣上床呢?她也没有断袖之癖。从前她和孟繁坐在阳台上,聊男人的
时候,她这样损过宋朝的。
这也是吕蓓卡的一惯风格,吕蓓卡对男人,基本上都是阳奉阴违的。在私底下,
她对哪个男人,都是莺声燕语眼波流转的,所以男人窃喜,以为吕蓓卡对自己是情
有独钟了,纷纷作飞蛾扑火状。但其实呢,吕蓓卡哪个也没有钟的,至少在孟繁这
儿,所有的男人都只是作料,仅供吕美人在阳台上,和女友餍口舌之欲、
所以,吕蓓卡和宋朝,应该不会有什么燕婉之事。
难道真饥渴了?可吕蓓卡的美貌,正是如日中天之时,即便饥渴了,也轮不上
宋朝的。
那宋朝总来吕蓓卡这儿,为哪端呢?
事情颇有些蹊跷了,孟繁对蹊跷神秘之事,一向喜欢考据。可这事也不比李商
隐的无题诗,可以放在案头,随手考据。人家房门紧闭,她就是想考据,也无从下
手。只能拿张报纸,坐在客厅里,支了耳朵听。可吕蓓卡的房间里,除了永远的咿
咿呀呀的昆曲外,什么声音也没有。
更吊诡的是,有时吕蓓卡自己都外出了,却把宋朝留在房间里。
孟繁泡了菊花茶,拿碟椒盐瓜子,去敲宋朝的门。孟繁说,吕蓓卡金屋藏娇,
我过来看看,不搅扰吧?
宋朝正坐在电脑前忙着,听孟繁这样说,赶紧起身,哪能呢?孟姐光临,蓬荜
生辉。
孟繁大笑,说,宋朝,蓬荜可是第一人称哦,是拙荆的意思。难道吕蓓卡已经
成了你的拙荆吗?
宋朝也笑,说,我倒是想,可人家吕蓓卡不早就是别人的拙荆了么?
那怕什么?孟繁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何况得一拙荆呢?
两人一边嗑着瓜子喝着茶,一边逗着嘴。孟繁一眼觑见桌上的几本书,一本《
汤显祖研究资料汇编》,一本《汤显祖与晚明戏剧的嬗变》,还有一本书是半卷的,
孟繁随手翻转了过来,是《也说汤显祖戏曲研究与昆腔的关系》。
你不是研究李渔的么,怎么又研究起汤显祖来了呢?孟繁闲闲地,问。
我研究什么汤显祖?是吕蓓卡的毕业论文,让我帮忙……看看。
孟繁恍然大悟。原来宋朝,是吕蓓卡的床头捉刀人。
孟繁冷笑。看来吕蓓卡真是在利用自己的钻石和石油了——以前吕蓓卡曾说过,
女人的身体,是天然资源,和伊拉克的石油、南非的钻石一样,一定要开采利用,
否则就暴殄天物了。
可一篇十几万字的博士论文,要开采多少石油和钻石来交换呢?
隔壁的陈燕子曾经暗示过,吕蓓卡之所以能来读博士,是因为在一次学术会议
上搞定了导师。那时孟繁还是半信半疑。毕竟导师太老了,和吕蓓卡在一起,几乎
是“一树梨花压海棠”的风景,而陈燕子,和吕蓓卡又是同门师姐妹,出于嫉妒,
完全有诋毁吕蓓卡的可能。所以她们之间的流言斗争,说不定是狗咬狗的性质。
然而现在,孟繁倒是相信陈燕子的那个说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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