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孟繁没有想到,她调动的事最后竟然也成了泡影。
之前一点端倪也没有,孙东坡一直说,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很顺利。系里有陈
季子关照,绝对没问题,学校主管人事的副校长,也点头了。现在只等孟繁的学位
一拿到,就可以办手续了。孙东坡甚至说,他已经看好了一套房子,就在学校的不
远处,坐地铁,只有五站路,十分钟不到的车程。房价虽然有点高,但也不是高不
可攀,三室二厅的房子,九十几万,他们踮起一点脚后跟,也就够上了。他去年从
学校拿了三十万的博士津贴,加上孟繁今年就要拿的,加上他们以前的积蓄,不用
按揭都差不多能付清了。当然,他们也可以按揭一部分,留些钱用来装修。你想选
几楼呢?孙东坡在电话里问孟繁。孟繁喜欢一楼,一楼有院子,可以种些花草,孟
繁是个很喜欢侍弄花草的女人。但孙东坡想要顶楼,顶楼有阳台。在夏天的晚上,
搬张躺椅躺在阳台上,离月亮和星星不是更近一些?
孟繁觉得好笑,38万4400公里的距离,十几层的楼高,应该可以忽略不计吧?
在一楼的院子里和在十二楼的阳台上看月亮,又有什么区别?
怎么会没有区别呢?刘亮程在《一个人的村庄》里写道,住在村东头的人,总
要比住村西头的人,更早沐浴到阳光。而且阳光更干净,也更纯洁。同样的道理呀,
高处的月光当然也更干净更纯洁。
孟繁只能甘拜下风了,孙东坡的理论水平比她高,他一旦起了诡辩的兴,孟繁
无论如何也不是他的对手。
但孟繁知道,孙东坡想住顶楼其实和月亮无关,而是看中了高处的象征意义。
人往高处走,这是孙家的家训。体现在住房上,就是要想方设法住到别人的头顶上。
孙家的人都相信,孙家之所以一直家运昌旺,之所以会出孙东坡这样的人物,就是
因为孙东坡的祖父有远见卓识,把他家的房檐建造得比左邻右舍都高。隔壁的沈家
陈家,都曾经借修房之机,在房檐的高度上做过文章。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孙
家从来不会让他们的阴谋得逞。孙东坡的父亲平时过日子虽然十分节俭,但在这样
关系到家族生死存亡的大事面前,也是能一掷千金的。
所以关于住几楼的问题,孙东坡是姑妄问之,孟繁是姑妄答之,最后他们肯定
会选最高层的。这事其实孙东坡都作不了主,孟繁早就领教过的。最初在县城中学,
后来在省城大学,他们一直都是住最高层。孟繁一开始还不知晓其中缘由和厉害,
以为他们家的事由他们自己决定,纵然孙东坡父母有意见,以她一贯的以柔克刚,
应该也能搞定——也果然搞定了,在孙东坡那儿,但老头死谏,最后没奈何,也只
能高高在上了。
果然,孙东坡夫妇的人生,如芝麻开花般,节节高了。
怎么这一次就节外生枝了呢?
孙东坡自己也觉得莫明其妙,本来各方面都打理好了的,以为是十拿九稳的事,
却不料,主管人事的副校长突然变了卦,说,孟繁博士的这个专业,暂时不能进人
了,他们现在需要引进的,是搞外国文学的博士,因为明年这个专业要申报博士点,
要加强他们的竞争力量。
倘若是孙老师的家属,或者还可以作为例外处理,但现在,他无能为力。
这是打官腔了。之前孙东坡和他觥筹交错时其实暗示过他的,他也闪烁其辞地
答应了他。不过是一种叙事策略嘛,经济系的欧阳夫妇也是这么弄的,就在进学校
之前一个月离的婚,拿到博士津贴后不到半年就复婚了。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可
谁也不去戳破他们——人家欧阳可是皇亲国戚,嫡亲的舅舅是学校书记,谁吃饱了
撑的,没事去撂老虎的尾巴玩?
孙东坡以为自己也可以学习一回,没想到,东施效颦了。
要么,再找找吕蓓卡?或者我们复婚?孟繁又气又急,她和孙东坡向来是亦步
亦趋的,难道这一次,他们要劳燕分飞不成?
怎么会劳燕分飞呢?孙东坡说,只是现在复婚有点太那个了,毕竟离婚才半个
多月。即便是唱戏,也要唱出个样子来。不然,学校会不会认为我们太明目张胆了?
找吕蓓卡怕也没有用,说白了,人家一个外人,顺手推舟的事,会帮一把。如
果要她竭尽全力,或者就不会了。即使她侠肝义胆,豁出十成的功力来帮我们,也
不一定就能帮。校长既然都变了卦,她还能有回天之力?
什么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他们这个就是。孟繁现在,已无话可说,只能夹了尾
巴,灰溜溜地回到原来的学校。
孙东坡说,最多一年,一年之内,我一定把你调进我们学校。
然而没有。
孙东坡没有把孟繁调进他们学校,孙东坡也没有和孟繁复婚。孙东坡说,他没
有办法和孟繁复婚了,因为他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另一个女人是谁呢?是吕蓓卡。
孟繁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美人计也罢,假离婚也罢,他们一直都是在假戏
真做。她还在背后讥笑人家吕蓓卡是退化的蝴蝶,是玻璃瓶里的昆虫,做张做致,
丑态百出,原来她自己才是那只玻璃瓶里的虫子,一只自以为是的蠢了吧叽的虫子!
孟繁恨不得一头撞死在那玻璃上。萨特说,他人即地狱,从前孟繁不信的,因
为这理论太邪恶太极端,西方人总是把哲学和戏剧混为一谈。她还是喜欢东方的哲
学,温暖,世情,中庸。人性善也罢,人性恶也罢,都在尺度之内。但现在她突然
觉得还是人家萨特深刻,他人即地狱,是的,十八层地狱!
然而吕蓓卡是她孟繁的地狱,她能理解,她们都是女人,根据物理学原理,同
性相斥,异性相吸。可孙东坡为什么会成为她的地狱呢?为了那三十万的博士安家
费?那笔钱吕蓓卡不是也没有吗?新引进的博士才有呢,而她是本校的土特产,除
了五万块的科研启动费,剩下的,什么也没有。难道孙东坡会为了区区五万块就移
情别恋了?不至于!那就是美色了,吕蓓卡窈窕,吕蓓卡妩媚,吕蓓卡风情万种,
所以导师也好,宋朝也好,老季也好,一个个为美人折腰了。但孙东坡应该志不在
此呀,倘若孙东坡真是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温莎伯爵,当年哪里会爱上孟繁?
孙东坡的父母也成了孟繁的十八层地狱。孟繁本来还指望他们,把他们当作最
后一根救命稻草,然而这稻草怎么会是她的稻草呢?他们不仅要袖手旁观,而且还
要落井下石。对孙东坡的父亲而言,女人只有两种,能生儿子的,不能生儿子的。
能生儿子的就是好女人,不能生儿子的就是不好的女人。不好的女人如田里的稗草,
如趴窝的母鸡,留着有什么用?要拔了,要杀了,才能给正经的东西腾出地儿来。
他从前想过要让孙东坡休了孟繁,但那时小两口,你恋着我,我恋着你,他无从下
喙。现在好了,老天有眼,不想绝了孙东坡那缕香火。桃子离婚时给了孟繁,孙东
坡现在要娶的,听说还是个未婚的妹头,那么根据法律,他们还可以生一个娃娃。
他们这一次一定能生个孙子的,他已经找村里的葛半仙算过了,孙东坡命里是有子
的。怎么会没有子呢?他弟弟西坡,那么个凡夫俗子,都有两个儿子了,东坡一个
天上的星宿,老天还会薄了他?
老头差不多要载歌载舞了,不,不只老头,是整个孙家差不多要载歌载舞了。
尽管当了孟繁的面,他们假装出惋惜和沉痛的表情,但孟繁知道,孙家上上下下,
老老小小,都已经做好了除旧纳新的准备。
谁也指不上,孟繁现在是亡命垓下的项羽,众叛亲离,四面楚歌。天要亡我,
非战之罪。萧瑟江边,项羽抚剑而悲。她又能做什么?除了和项羽一样,提剑上马,
杀入重围。
只有宋朝了。
这是鱼死网破的一招。吕蓓卡的毕业论文孟繁是过了眼的,尽管吕蓓卡藏藏掖
掖,但孟繁还是逮着机会很认真地翻了翻那论文。《从〈牡丹亭〉看汤显祖的女性
观和性别意识》,十几万字的宏篇巨著,纵横捭阖的引经据典,严谨规范的学术语
言,这样的论文,吕蓓卡莫说写出来,就是把它当一个饭团消化了,都困难。吕蓓
卡的学问有几斤几两,别人不清楚,室友孟繁还不清楚么?
更清楚的当然是宋朝和导师。但导师和吕蓓卡肯定是沆瀣一气的,打从考博起,
吕蓓卡和导师一定就玩了猫腻。考博是最容易玩猫腻的,特别是中文系的考试。一
张专业卷子,就那么一两道论述题,论述题又不比数学,有一个客观标准,都是此
主观的东西,好不好的,还不由导师说了算?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你说
这是匹劣马,我偏说它是汗血青;你说这是无盐,我偏说她是貂婵,这是导师的特
权,是国家和学校赋予导师的冠冕堂皇的特权!论文答辩也如是,一样有猫腻,答
辩委员都是导师请来的,私交自然不错,无论如何也不会刁难导师的心爱弟子。他
们当然能看出学生的妍媸,文章的良莠,都是眼光十分毒辣的老狐狸,看出这个还
不是小菜一碟?但看出来了也不会一语道破,打狗要看主人面,这是人情世故,也
是他们这行的规矩。一旦逾了规矩,下次谁还敢请你呢?区区千把块的答辩费没有
了也就罢了,可为了卖弄学问而因此做不了答辩委员甚至答辩主席却是一件得不偿
失的事情,学术界和娱乐界表面看是风马牛不相及,但出镜率同样都是重要的,尤
其是一些重要场合下的出镜。躲在书斋里十年磨一剑的时代早已过去,现如今的学
者,都要会轻功。要凌波微步,要日行千里。今天在此,明天又在彼,此起彼伏之
后,你就成了腕了。这是自然的,时代现在是快节奏的时代,大家都惜时如金,看
你的书当然不如看你的脸来得快。而且,你自己以后难道就没有要偏袒的学生?没
有要别人高抬贵手放过一马的学生?到时别人也公事公办,你不也下不了台?当然,
过场也还是要走走的,问几个蜻蜓点水又绵里藏针的问题,既表明答辩的严肃性,
也表明自己的心里如明镜,要人家领情。
可就算吕蓓卡的考博有问题,论文答辩有问题,孟繁也奈何不了她——把柄在
吕蓓卡的导师那儿,而导师和吕蓓卡,显然是一丘之貉。
能打主意的,只有宋朝了。
只要宋朝肯承认吕蓓卡的论文是由他代写的,吕蓓卡就吃不了兜着走。孟繁会
在第一时间向学校举报,然后在网上公布出来。到时候,无论导师也罢,学校也罢,
都没办法包庇吕蓓卡了。学位肯定是要被取消的,工作也是要被开除的,身败名裂
之后的吕蓓卡,看孙东坡如何和她过幸福的生活。
但宋朝凭什么帮孟繁呢?
一篇博士论文的代写行情是十万左右,也就是说,当初宋朝和吕蓓卡如果只是
交易的话,吕蓓卡应该付给宋朝十万了,就算是师兄妹,打个折,也要七八万吧?
一个那么有才华的博士好几个月的脑力劳动,也应该有这个收成。但吕蓓卡显然没
有付钱给宋朝的。那吕蓓卡对宋朝许诺了什么呢?有什么东西比十万块更珍贵?那
应该是一个女人的爱情了吧,露水的情爱肯定不值这个价,即使是一个美人的露水
情爱。有婚姻希望的爱情,才能把一个男博变成一只勤劳的工蚁吧?
那么宋朝也遭受了背叛?当初吕蓓卡一定许诺他,等和美国的男友了断后,再
成为他公开的女友。然而论文完成了,吕蓓卡却和孙东坡双双孔雀东南飞了。
宋朝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和孟繁一样。
然而宋朝什么也不说,博士毕业留校当了老师的宋朝对此事守口如瓶。
孟繁不急。
十年磨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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