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起来后,马红堡觉得头昏眼花,昨夜的酒劲还没消失,而且心情也
特别沮丧。他一早就前往北约克医院。在登记探视时,看门人说周琴已经有两个客
人在探望。一个病人一次只能有两个探视者,所以他得等在外边,等前面的探视者
走了之后他才可以进去。他领了号牌,在外等候。
马红堡坐在住院部门边走廊的座椅上。他心里有点惊讶的感觉,到底是谁来看
她?是她的男朋友吗?好像不会,如果她有男朋友那么昨天出事故后应该马上会过
来的。会是那个和啄木鸟铃声一样的手机有关系的人吗?为什么她在接到那个电话
之后都会显得那样紧张呢?
大楼里不时有人出来,有坐轮椅的老人,有医生,也有普通的人。没过多久,
从里面出来了两个男人,一眼能看出是东南亚的人,脸色黑,颧骨突出。一个有四
十来岁,头发理成板寸头。一个年轻一点的耳朵上方戴了一个银环,手臂上有个蝴
蝶的刺青。他们对仪表的修饰都很讲究,胡子茬都细心地修过,和在唐人街大批大
批见到的大陆新移民的样子不一样。他们经过马红堡旁边时,年轻的跟年纪大的正
说着什么。马红堡听不懂,好像他们说的不是汉语。
但就在这个时候,叫号的灯亮了,轮到他进里面探视了。他愣了一下,莫非刚
才这两个人是来探望周琴的?要不怎么他们一出来就轮到我了呢?他坐电梯到了四
楼的病房,一进去就看到小桌上有一束鲜红的玫瑰。而昨天杨靖邦送来的花则不见
了。周琴靠在床上,闭着眼睛休息,脸色还显得很苍白。看见马红堡进来后,她的
神情舒展了开来。
“昨晚你怎么样?是不是还很疼啊。”马红堡说。
“还可以啦。早上医生过来说,检查结果显示我的内脏没事,只是有点轻度脑
震荡。留院观察一下就可以了。”周琴说。
“你来加拿大多久了?”马红堡问。
“我来三年了,十五岁的时候就来了。”周琴说。
“你干吗来那么早啊?你爸爸妈妈这么狠心啊?”马红堡说。
“不是这样的!我的父母是想让我到国外有个好的读书环境。我们家在广西的
一个小县城里,那里的教育不是很好,很少有人考上名牌大学的。”
“我也是这样。我从小一直在西北的石油基地城市,那是个很荒凉的地方。我
的成绩一直不怎么好,眼看没希望考上大学,所以只好到国外留学了。”
“我出来后就没回过国,三年多了,真的很想爸爸妈妈。天哪!要是他们知道
我出事故躺在医院一定会吓死了。”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很普通啦。我爸是个退休的会计,我妈是个中医师。他们都是工薪阶层的。”
周琴说。
“那你读书的钱哪里来呢?都是家里给的吗?”
“第一年是的。后来就不够了,得靠自己去挣。约克大学留学生的学费实在很
贵,所以很辛苦呵!”周琴说。
“你在这里有亲戚吗?刚才有两个人是来看你的吗?”
“他们是我的朋友。”她说。她的脸上出现了一丝不自然的表情。
“他们好像不是大陆人吧?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朋友呢?”马红堡问。
“你不要问这些好吗?干吗要知道那么多?”周琴看着他,显得不快。
“没有啦,只是随便问问。”马红堡说,他的脸红了起来。
“说点别的吧。你今天不去学车了吗?”
“出了事故,学校要停几天,下个礼拜才会重新开始。”
“告诉我,你考了车牌后,会去买车吗?你一部分人在唱卡拉OK. ”瞧那车,
牛逼烘烘的。“马红堡杨靖邦站在窗边喝酒。杨靖邦指着停在门廊里的那架银灰色
的JAGUAR(捷豹)跑车。
“我倒觉得那辆深蓝色的更牛逼,那叫什么牌子?很贵吧。”
“那是宾利啊,车中极品,二十来万美金吧。”杨靖邦说。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漂亮的房子,除了在外国电影上。”
“夏天的时候这里才漂亮呢,花园里开满了玫瑰花,树上结满了苹果和梨子。
上次我来的时候,派对是在后院的游泳池边举行的,叫什么开池派对。女的穿着三
点式比基尼,咱男的穿着游泳裤衩,好几个不会游水的也这样穿,真他妈搞笑。”
杨靖邦突然不笑了,看看左右,神色变得怪异。“其实他们家早出事了。他爸被关
起来了。”
“是吗?那他还不赶紧回国?”
“回国干吗?去送死啊?他爸转到国外的钱够他花几辈子了。”杨靖邦说。
“他怎么还高兴得起来?看他还在唱歌呢!”
“那怎么样?过一天算一天嘛,要不就会愁死人了。”
我要是遇上这样的事情,一定高兴不起来的。马红堡想。他喝了一大口酒,心
里有点发堵。不过还是暴暴说得对,不能整天愁眉苦脸啊。他站起来,和好几个人
干了杯,慢慢地,酒劲上来了,心里觉得顺畅了许多。现在他觉得热身了,情绪高
涨起来。他看到客厅里的灯光渐渐暗下去,男女同学一个个扭动腰肢跳起舞来。马
红堡突然产生了想唱一首歌的欲望。他有很久没唱过歌了,到了加拿大以后就没唱
过。电视前现在有个同学在唱一首广东话的歌。马红堡看到很多人都在点歌器上点
了歌曲。于是他把一支歌名点了进去,那支歌的名字叫《我是一只小小鸟》。
点了歌之后,他紧张得心跳不已,怕自己唱不好丢人,甚至还有点后悔自己点
了歌。没有几分钟,一段熟悉的前奏音乐响起,屏幕上打出了歌名。马红堡无路可
退,赶紧上来拿起麦克风,他的手有点微微发抖。其实他不必紧张,这首歌他以前
唱过很多次。在老家的石油城中学里的一次唱歌比赛中,他唱这首歌得过第二名。
他开始唱了起来: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小小鸟
想要飞
却怎么样也飞不高
也许有一天我栖上了枝头 却成为猎人的目标
我飞上了青天才发现自己从此无依无靠
每次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是睡不着
我怀疑是不是只有我的明天没有变得更好
未来会怎样究竟有谁会知道
幸福是否只是一种传说我永远都找不到
马红堡沉浸在自己的歌声里,因为这个歌和他的整个少年时代连在了一起。这
歌让他伤感,又感到亲切。但是当他唱完了这首歌,发现大家都没有鼓掌,一个个
不声不响看着他。有人把客厅的灯光开亮了,马红堡看到派对的主人走了过来。马
红堡和他不很熟悉,他是另一个班级的,只见过几面。他上来后走到马红堡跟前,
眼睛盯着他,距离近得几乎碰到他的头。他一把抓住马红堡的衣襟。
“你干吗要唱这样不吉利的歌?你不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吗?”他说。他明显
已经喝醉了。
马红堡压根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难堪的局面,窘迫得不知所措。他看到杨靖邦
冲了过来,把住派对主人的手腕。他的劲很大,马红堡感到衣襟上的手松了开来。
“哥们,多包涵了。他不是故意的。早知道你不喜欢这首,他就会唱‘祝你生
日快乐’了。”杨靖邦说。
“他是不是在笑我,说我是飞不高的鸟?”派对主人还在生气。
“哪里是说你,其实我们大家他妈的都是不会飞的鸟。我给你赔不是了,来一
首‘妹妹你坐船头’喜庆喜庆怎么样?”
派对一忽儿又热闹了起来,马红堡独自退到了一边。他发现自己原来是那样不
合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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