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柜子里的衣服、鞋子、杂物、报刊,都被搬了出来。安贝贝挽发卷袖,动手整
理房子。她要把丈夫留下的东西全部清理出去,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东西是不能被人用过的,一用过,那东西就沾上了人气,活过来了。一个人的
音容、体温、气味、脾气、习性,都刻录在那些用过的东西上,就像一部老电影,
一点一滴的过往,时光的沉淀,折射,酸甜苦辣的片段,滋味,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的。安贝贝一件件地清理着,将丈夫用过的东西,不断地塞进垃圾袋里。起先,她
还是情绪高昂的,可是,渐渐地,她的手上就有越来越重的感觉,铅球似的坠着,
再也拾掇不起了。她一屁股坐在地毯上,人好像鼻涕虫似的滑下去,泪如泉涌。那
时,她的手上,握着一把吉列牌剃须刀。是她多年前给他买的新婚礼物,几十块钱
的东西,已经很旧了,可是他只换刀片,那么多年,还一直在用着。
这真是奇迹呢。一把剃须刀,竟然用了这么多年!他们如此频繁地更换着东西,
衣服,鞋子,房子,车子,脑子,日子,甚至,他们彼此。可是最后,还有这么一
把小小的剃须刀,留了下来。
她握着那把黯淡陈旧的剃须刀。似乎能感觉出丈夫体内跳动的血脉了。一个男
人的生命,好像就活生生地握在她的手上了。她是一个女人,也许,她还不能够完
全理解,胡子在一个男人的一生中,所代表的那种微妙的意义。在她听过的有关胡
子的故事中,她记得《三国》里的关公、《水浒》里的朱仝都曾以“美髯公”之名,
扬威江湖。她还记得名伶梅兰芳、领袖周恩来都曾有过“蓄须明志”的佳话。她也
记得曾在书本上见过马克思那种蓬勃茂盛的胡须,斯大林那种狂放冷酷的胡须,孙
中山那种典雅高贵的胡须,鲁迅那种孤傲醒目的胡须。而她曾经的丈夫呢,他有着
茂盛而刚硬的胡须,面积广大,成长迅速,早上刮掉晚上就能长出来扎人。———
也许,有什么样的男人,就有什么样的胡须。或者,也可以说,有什么样的胡须,
就有什么样的男人吧。
安贝贝将那把剃须刀,在自己的手掌心里,轻轻地来回刮划。她用心地想象着,
体会着,在那么长的岁月里,丈夫用这把剃须刀刮胡子时的感觉。泡沫,水,热气,
湿漉漉的胡茬,不小心的伤口,一天就是一次生命。麻烦,琐碎,但也顽强,孤傲。
男人,那是拥有胡须的一群人,他们跟她天生不同。突然之间,安贝贝似乎懂得了
男人。
后来,安贝贝又谈了几次不成功的恋爱。邂逅,心动,甜蜜,纠缠,受伤,分
手。不同的故事,相同的结局。不同的男人,相同的自私。有一次,她甚至动了结
婚的念头。那是一个大胡子的离婚男人,大学教授,看上去既粗犷憨厚又不失细腻。
可是他的心却和他的外表不像是一个人。为了一些小事,他们经常都会争吵。争的
时候,他总要吼出最后一句话,否则绝不肯先停下来;而争完了,无论事情过去多
久,也不管谁对谁错,他也绝不肯开口找她说第一句话,打破僵局。他好像在和她
比试彼此的耐心和毅力,而且每次都要得胜。这样的男人,在爱里也较着劲,争输
赢,你不知道他是倔强还是狭隘。安贝贝和他在一起,只能一直惨兮兮地认输,妥
协,迁就,当他是孩子脾气。最后一次争吵,她觉得太累,再输下去没意思了,就
硬撑着,没有先开口找他说话,而他是绝不肯认输的———两人就这样断了联系。
不过,安贝贝心里并没有仇恨。无论他们如何伤害了她,她也不恨他们了。相
反,她同情他们,无端地包容他们,觉得他们天生是可怜、脆弱的动物。她喜欢他
们的胡须,知道那些胡须所代表的所有内容———盲目、麻烦、琐碎、疼痛,因此
也了解到他们的人生其实也是盲目、麻烦、琐碎和疼痛的。他们的身上有太重的担
子,受到了社会更多的挤压,所以,他们比女人更容易变形。他们不断地伤害女人,
实际上,他们是在不停地伤害他们自己。他们要装作忽略这种伤害,就必须伤害更
多的其他女人。他们要把伤害变成一种游戏,正如他们要在酒精中麻醉自己。他们
真像一群迷了路的孩子。他们不爱女人,自私自利,是因为他们再也没有了能力。
他们只能自暴自弃,胡作非为,用瞎胡闹、恶作剧、铁石心肠,搞乱一场场优雅浪
漫的晚会。因为优雅浪漫是多么尊贵、奢侈、圆满的东西啊,而他们知道自己消费
不起。当然,没有人消费得起。除了神仙,破绽和缺陷是每个人都有的标记。其实
男人就是男人,有和女人一样脆弱的人性。他们的所有悲剧,都来自于社会要求他
们做强者,他们自己也不得不以强者示人。哪有什么强者呢?他们不流泪,并不是
他们没有眼泪,而是他们把眼泪都流进了肚里。他们的眼泪甚至比女人更多,与女
人相比,他们更添了一种只能把眼泪吞下肚的委屈。
当然,想到女人,安贝贝便会心一笑。对她们,她就更不会有什么仇恨了。她
们和她本来就是一体的。她知道她们成长中每一处细微的风吹草动,拐弯抹角。她
们比男人矫情,虚浮,伶俐,爱计较,更喜欢感情用事,因此也更让人怜惜。
想想这人世,安贝贝无来由地就会热泪盈眶,真的是“悲欣交集”的感觉。也
只能用“悲欣交集”这四个字了。她突然觉得,这世上的每个人,其实都是自己的
爸爸妈妈,又都是自己的儿子女儿。他们的善,恶,强,弱,都是她自己的善,恶,
强,弱。他们哭,她也哭,他们笑,她也笑。他们的每一根神经都连在她自己的身
上。
真奇怪,这世上的人啊,所有的生命,原来都是连在一起的!他们被同一根细
线,从他们的心里穿越而过,这根细线,原来就是———脆弱。
春节之前,安贝贝回了趟老家。她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回家了。
感谢上天!爸爸、妈妈虽然已经退休多年了,但他们的身体还没有什么大毛病,
吃也吃得,睡也睡得。有一个朋友介绍来的乡下小姑娘,在家里照顾他们。小姑娘
已经来了好几年了,人很勤快,也朴实,不怎么说话,但有什么事情,也敢于不拐
弯地大声说出来。他们喜欢她这样直来直去的性格,待她就像自己的女儿,她也便
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老人的生活就是吃饭,睡觉,早上散一个小时的步,晚上
看一个小时的电视。经常练练字,看看报,有时还逛逛公园,转转商场。一年中总
有几回,他们会报名参加一些夕阳红之类的旅行活动,到各地转一转,玩一玩。是
个平安富足的晚年了。
安贝贝注意到,老人最大的变化,就是不再讲究了。连过去有些洁癖的妈妈,
也变得得过且过的。看到爸爸的外套上沾了黑迹,鞋上沾了灰尘,吃饭时嘴边不小
心挂上了饭粒,喝汤时洒了半桌的汤水,她看到了,却再也不责怪了。她自己除了
在梳洗的时候,随意地在镜子前瞟上几眼外,平常也难得仔细打扮了。一件外套,
他们可以一连穿它一个星期的。变老的爸爸妈妈,邋遢了,也随和了。
不过,安贝贝还是不习惯和他们谈心。女儿婚姻的不顺,一直是他们的心病,
但这样的事情,他们又能帮上什么忙呢?何况,女儿对这种话题向来敏感,厌烦。
这次回来,大家都刻意回避着这个话题。说实话,长这么大,安贝贝还从来没有和
自己的父母好好地谈过心。小时候,是父母奔忙于自己的工作,长大了,是她招架
于自己的生活。对于内心的情感和心思,他们向来羞于表达和交流的。人生还是不
如意的时候多,说出来,只能徒劳地增添彼此的担忧,那么就独自扛着吧。况且,
说什么好呢?似乎说什么,在至亲之间,都是有些词不达意的。所以,安贝贝回来
的这几天,还是跟从前一样,只吃饭的时间,大家在饭桌上随意地聊几句闲话,平
日,家里倒是安静的。
那天,吃过午饭,爸爸照例到阳台上抽烟。他坐在一把藤椅上。那是一把磨得
发亮的老藤椅了,似乎将人身上的汗和油,以及岁月的烟尘冷暖,都吸进了藤条的
每一丝纤维里。爸爸靠在那里,阳光映在他的白发上。那白发其实也很稀疏了,露
出了里面发亮的金黄色的头皮。安贝贝注意到爸爸的脸了。那是他好几天都没刮的
脸。他的胡子已经有大半都成了白色的了。他的皮肤像风干的水果皮。脸上还起了
很多斑点,黑的,灰的,褐的,大大小小的,那应该就是老年斑了。
她走过去,突然伸出手来,在爸爸的白色胡茬上调皮地摸了一把。爸爸没防备
地把头往后一缩,说:“你这孩子,吓我一跳!”
她笑了,露出了顽皮的神态:“嘿嘿,我要摸摸你的胡子还扎不扎人!”
爸爸回过神来,浑浊的眼神里透出了慈爱的光芒,他笑道:“这么没大没小的!”
她也笑着,眼睛里却有水漫过。刚才那一下,在她的手心里,留下的针刺一样
的感觉。火辣辣的感觉。那是多么久违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啊。
闪电耀眼,划过天空。原来,原来,爸爸的白胡子,还是能够扎人的!
是的,她发现了!爸爸的秘密!胡子的秘密!
……那么,每个男人都会长成爸爸的。那个用胡子扎人的爸爸。每个男人都会
老的,只要你有足够的耐心,他们就会变老。他们是那么一群人,除了胡子,他们
的身上,再也没有任何扎人的地方了。他们是爸爸。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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