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下了整整一夜。起床时,天还是阴的。全营取消早操,
官兵出动扫雪。我和李峰拿着块旧黑板在操场上推了几个来回的雪,出了一身大汗。
正准备再推一趟,听到远远地有人喊我。
韦佳节,营长哈着白气走过来,抓紧时间通知聂衡宝收拾东西。他调到四营了。
军务科通知说今天必须去报到。
机关工作效率要都这么快就好了。我摘下手套搓搓手,我们几个义务兵马上要
复员了,士兵证到现在还没办下来呢,该直接领退伍证回家了。
别发这没用的牢骚了。我当连长的时候比你还能发呢。有用吗?没有。营长说,
你怎么惹着聂鹏了?他刚才在电话里把你狠狠表扬了半天,我听着他的牙都磨得嘎
嘎响。
让他磨牙去吧,磨利了好把我老二咬了去。我说,越在那喊基层第一士兵至上,
就越说明基层和士兵既不第一也不至上。
聂科长让我们连长把他侄子排在留队名单前头,结果韦连长没尿他。指导员笑
道。
怪不得。以后跟机关说话委婉点儿。得罪这些人不是好事。
明白。机关第一领导至上嘛。其实我也想客气来着,没忍住。换了别人我估计
不会这样,谁让他贼喊捉贼让人恨。
行了,赶紧通知吧。这天真够冷的。营长把棉帽耳朵放下来,走了。
我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冲着操场大喊:聂衡宝!
到!聂衡宝应一声,提着扫把跑了过来。
你调到四营了,祝贺你啊。我说,你早知道了吧?不过无所谓了,回去收拾东
西吧,不用干活了。
聂衡宝的脸不知是被冻得还是别的原因,红通通的。
连长,其实我不是想离开三连。我叔说调换一下单位好留队,我这也是没办法。
大家都比我能干,我走了也给领导们省点麻烦。
好了好了,谁又没说你错了。指导员拍拍他的肩,回去收拾东西吧。
聂衡宝点点头,走了几步又转回身,连长、指导员,我真的不想离开三连,我
真的是没办法!
我们知道了。我说,赶紧去吧。
要是没他叔,没准他真能成个好兵。指导员叹口气。
中午加个餐怎么样?送一下这小子。
还是算了吧。退伍日子马上到了,他还能调动,大家看了心里会怎么想?我的
意思,以连队的名义送他一份纪念品就可以了。指导员说,我刚碰到司务长,他说
夜里周文明起来去大棚上除雪,出了汗又受风,这会儿正在卫生所输液呢。
一天到晚净是他的事。我说,要除雪大家一起去不就完了,搞得他一个人多大
能耐似的。
一个面临复员的兵,毫无利己的动机,把咱们三连的事业当做他自己的事业,
这是什么精神?这是集体主义的精神,这是共产主义的精神,我们每一个三连的同
志都要学习这种精神。指导员说,好兵啊。我们得给这些好兵想想办法。带兵不让
好兵留,不如回家修地球。吃完早饭咱俩去看看周文明吧,趁着上午没啥事,干脆
把支委会也开了,教导员都催我好几次了。
名单还没整完,能开会吗?
照咱俩这样研究下去,到退休也不会有结果的。指导员说,我想通了。忍痛割
爱,该割的时候就下刀子割吧。手心手背都是肉,反正割哪块都是个疼。
我看着操场上热火朝天扫雪的兵们,不知说什么好。他们所有人总有一天都会
离开部队的。我也会。奔流到海不复回。朝如青丝暮成雪。我似乎应该学着站在历
史的长河中去看待这件事。恐龙都死光了。熊猫还活着。连宇宙都有死亡的那一天。
要是战争爆发,这事也会好办得多。升平日久,英雄主义陷入庸常生活的沙漠寸步
难行。但所有人都得一秒一秒地生活,任何一秒都无法被超越。
我在考虑我手下士兵的出路。可也许他们并不需要我考虑这么多。只是我觉得
他们需要罢了。我充满了盲目的责任感。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我骄傲的优点还是致命
的弱点。
五年前的这个时候,我带着接兵连到达会宁刚满一周。那时张安定已经去世,
军政委亲自乘飞机赶去参加他的遗体告别仪式。葬礼有将军出席,这对张安定来说
也算是死后哀荣。老连队能来的战友都赶来参加告别仪式,据说马志龙的路费都是
借的。大家都哭得一塌糊涂。我没能送成我的老指导员,自那以后成了我的一块心
病。
我手里的那张名单上的兵,没接成的有两个。一个仿佛北欧海盗,手臂和背部
大面积文身;另一个不幸是色盲。全都不符合条件。交代我的领导在电话里沉默了
半晌,终于无奈地说那就算了。但我的任务并不算完,因为还有周文明的问题没解
决。这是我最关心的事。
刚到会宁那段时间,我去了周文明老家两趟。去了他家,房子里臭不可闻,屋
里的地面是土地,连砖都没铺。墙角竟然还有一个老鼠洞。周文明的母亲躺在床上,
因为屋里太黑我始终没看清她的模样。周文明的父亲正如张安定所言,是一个资深
职业酒徒。听说我要把他儿子接走当兵,红着眼冲上来要打我,嘴里说着一连串我
听不懂的话。村长指出,周父这是在骂我。作为张安定的中学同窗,村长还进一步
强调,张安定这个当舅舅的根本没管过这个外甥,寄来的钱都被他姐夫买酒喝了。
从村长那里,我知道了一些关于张安定的事。会宁和临近的宁夏西海固地区一
样,苦甲天下。张安定上中学后,每个假期都要去城里的工地上打小工,干些搬砖
头筛沙子之类的体力活,好筹集下个学期的学费。我无法想象我的老指导员在工地
上奔忙的场景。像是另一个人或者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不过我相信周村长说的都是
真的。一九九七年,连队修保温猪圈的时候,张安定带着我们一起画图纸、打地基、
和水泥、砌砖墙,他显得比营房科助理还有经验。我还知道,张安定是当年会宁地
区的高考理科状元,成绩好得可以上清华,可报志愿时,他还是报了军校。也许是
军校不用交学费?还是他一直就想当兵?我从未问过他这个问题。也永远不可能得
到答案了。
要是不当兵,他肯定还活得好好的呢。周村长说,我们同学里面,成绩排在张
安定后面的几个,现在都在北京上海这些大城市,前村一个同学还在美国普林斯顿
做研究员,混得都比张安定强多了。
每个人的活法不一样,不能这么比。我说,我倒觉得他最适合当兵呢。
村长笑笑,不再和我争论。
这些都还不是重点。关键是我找不到周文明。村长只知道他去兰州打工,但到
底在什么地方、怎么联系、什么时候能回来都一无所知。那两天我比较抓狂。抽了
大量的烟,不知如何是好。有天傍晚我极其郁闷地上街乱逛,一个不知死活的醉汉
拉住我的胳膊问我要一根烟抽。我本该一拳将他打翻在地,可不巧的是我穿着军装,
为了维护军民关系大局只得把兜里的半包烟丢给他。我一直走到天黑还依然郁闷。
后来觉得饿,就进了家小饭馆。羊肉烩面刚端上来,我突然发现正在播香港烂片的
电视机开始插播本地广告。我顿时兴奋起来,拿出手机就给兰州的同学打电话,让
他马上跟电视台联系。我告诉他,我要登一则寻人广告。
周文明后来告诉我,他那天正在火车站捡矿泉水瓶。换句话说,那时他的身份
是车站的临时清洁工。寻人广告播出的第三天晚上,他被在宿舍里休息的工友喊了
回去。工友们已经帮他记下了我的电话号码,并告诉周文明,他现在已经上了电视,
是名人了。
两天后,我在村长家里第一次见到了周文明。看着面前这个局促不安的小个子
男孩,我承认自己很失望。都说外甥像舅舅,但我在他身上找不出半点张安定的影
子。张安定是个瘦高个,面容清癯,双目炯炯,军装穿在身上始终都那么整洁。而
周文明身上发出一股与生活垃圾有关且令人不爽的气味,一件晃晃荡荡的假冒名牌
运动服遮住了他的屁股和双手,衣服胸前的“NIKE”商标上沾着污渍。
但当我问他是否愿意当兵而他回答说愿意时,我决定把他带走。一个月后,我
带着包括周文明在内、穿着冬季作训服的一百个新兵来到部队。我违背了张安定的
意愿或者说遗愿。在我们老指挥连弟兄的心目中,他始终是个完人,到死都是。他
一不小心就做成了完人。他身上有着圣徒和殉道者的气质和胸怀,而我的感情是世
俗的。
我和指导员到卫生所时,周文明睡着了。脸烧得通红。右手虎口上有道新鲜的
伤痕,估计是给大棚除雪时碰的。他参军体检时体重只有九十六斤,过了五年也才
一百零一斤。平均每年长一斤。那么多大米、面粉和时光都不见了,他还是那副模
样。从早到晚出没于饭堂、菜地和猪圈之间,迷彩服总是脏兮兮的。
你知道不?从卫生所往回走时我告诉指导员,有段时间,周文明每周六都骑自
行车驮着半袋面粉去镇上压面条,然后就认识了一个在理发店打工的姑娘。不过自
从他给我看过那姑娘的照片——说真的长得比较费劲——之后,我就让司务长换了
压面的兵。
他亲戚去年给他介绍过一个对象,高中毕业。他们邻村的,在东莞打工。我看
过照片。长头发,长得蛮好。给周文明写过信,可惜他看不明白,拿来让我帮他看。
指导员看看我,我给你说过这事儿不?
我摇摇头。
那信写得挺不错,还讲点人生之类的。我让冯维他们帮着周文明回封信,结果
这几个小子净写些老鼠爱大米和两只蝴蝶,最后还来个“吻你”。指导员笑,他和
那女孩通过几次电话,可惜完全聊不到一起,后来也就不联系了。
有时候我觉得他根本不需要谈恋爱。这个想法真他妈怪异。其实他肯定需要。
他要复员的话,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媳妇。我说,他要多念几年书就好了。我去他
家,穷得你想都想不出来。现在腰又有毛病,回去他能干啥?还回火车站捡矿泉水
瓶子去?想想我都觉得头皮发麻。
所以我说,应该把他留下来。我们定个三年规划,再好好培养他三年。
别扯了。我们还可能在连里再待三年吗?明年三月份我满三年,六月份你满三
年。咱们把一茬茬的兵送走,然后自己被别人送走。你还能说那时候的三连还是你
我的连队?
为什么不是?三连永远都是我们大家的。留在这里。指导员指指自己的太阳穴,
而且永远都跟你我有关系。我们走了怕什么,野火烧不尽,自有后来人。青山不改
绿水才好长流。我知道你想留他。我也想留他。他是比别人笨,但他是真爱连队。
我刚到连里就有这种感觉。这小子是唯一一个真正把连队当成家的人。
我们不也以连队为家吗?我相信咱们连里以连队为家的人并不少。
那不是一回事。对别人来说,包括你我,连队终究只是个驿站。但对周文明不
一样。
怎么不一样?
对周文明来说,连队就是他的归宿。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留了他,那其他人呢?
你最了解周文明。你自己说,全连你能找出一个比周文明更需要留队的人吗?
你在诡辩。周文明需要留下和连队需要周文明留下是两码事。
你指的连队是什么意义上的连队?是房子的连队还是人的连队?是编制表上的
连队还是天天和咱们滚在一起的连队?是首长机关的连队还是咱们这帮弟兄的连队?
行行行,你厉害。我说不过你。我冲指导员拱拱手,不过你想没想,换了装合
了灶他还往哪儿待?怎么待?
怎么不能待?换了装就不讲感情了?茕茕白兔东奔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装备是暂时的,感情是永久的。连队靠什么维系?你以为真靠那些个铁家伙吗?没
装备一人操根棍子也照样还是连队,没感情还他妈的能叫连队吗?
我从来没见过指导员这么激动过。他停下来瞪着我,两只眼睛像兔子一样红。
算了算了,我不说了。我转身往连队走。我的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咯吱咯吱
地响。我觉得我有毛病了。我难道不愿意周文明留队吗?可我为什么总在做着让他
走的打算?
没走出多远,我脖子上就中了指导员的一颗死硬死硬的雪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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