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今天天气不错。空气冷冽。残雪无言。有几片轻白的云。全营在操场集合,列
队等待营长宣布退役命令。我想,队列里有很多颗心正和我一样,在高速跳动。
营长站在队列前,手持文件,按照编制序列宣布退役士兵名单。服役期满而没
有被点到名字的士兵,就意味着留队了。营长还是从前的营长,只是此时在一些人
眼里他是天使,而在另一些人眼中则成了魔鬼。或者说,是魔鬼的代言人。
三连退役士兵。营长停顿了一下,开始念。
听到第一个名字,我脑袋“嗡”地就大了。竟然是李峰。怎么会是李峰?一时
间我胸闷气短。
张海波、魏礼禄、彭强、周文明、王亮……营长在继续念,队列静如死水,令
人窒息。每听到一个名字,我都觉得心被抽空了一块,念到周文明时,我觉得心变
得像块烂抹布,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回到崭新的从前。
尘埃落定了。从这一刻起,他们的军旅生涯正式结束。到离队前的几十个小时
里,他们虽然还待在连队,但身份已然改变。他们不再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序列内的
现役军人。他们完成了军队赋予的使命,不论完成的好或者坏,他们的使命都结束
了。
营长宣布完命令后,全体退役士兵一起动手摘去帽徽、肩章和领花。上等兵们
佩戴它们的时间最短,只有两年。一级士官五年。二级士官八年。三级士官十二年。
四级士官十六年。这些标志服饰是军装的灵魂,是它们使军装变得充满英雄主义和
牺牲精神。这个充满象征意义的举动说明,这些士兵将不再需要操枪弄炮,不再是
国家武装力量的组成部分。他们将回归没有军号、口令和武器的日常生活。正如王
山说的那样,他们把一生中质量最好的时间都留在了这里。这真是个令人伤感的时
刻。
我站在我的兵背后看着他们。突然发现周文明一动不动地保持着立正姿势,仿
佛一尊雕像。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双臂,摘下自己的棉帽,开始拧松帽徽上的螺丝。
没有人说话,整个世界都异常安静。除了风。
回到连部,我绕着桌子转了几圈,最后终于抓起了电话。
哪一位?
参谋长,我是二营三连韦佳节,我想给您汇报个事。
有营长有机关,你一个连长直接给我汇报什么事?参谋长很不高兴,乱弹琴!
那我就不是三连长韦佳节,我是老指挥连的文书韦佳节。我决定豁出去了,我
放大嗓门,现在请我的老连长在百忙之中听我汇报一分钟行不行?
参谋长没说话,过了几秒钟后才开口,你小子搞什么名堂,嗯?什么事赶紧说,
我马上要去开会。
我们连报了一个准备转四级的兵,叫李峰,我们把他排在第一,结果没留下!
报第一没留下?参谋长说,不会。今年基本上都是按基层上报的名单留的。除
非本专业没指标。
我哪敢乱说。刚宣布完命令,让他退役!他被前段时间外单位调过来的一个兵
给顶了!我急得语无伦次,那个兵从飞行部队调过来,什么专业都不懂,一过来就
晋四级,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说的那个兵叫什么名字?
李峰。他工作表现特别出色——不是,我问那个后调来的。
他叫向记录。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动静,只剩细微的电流声。我紧张起来,我可能哪里说得不
妥惹恼参谋长了。
向记录的事你不要管。不要问。也不许再提。参谋长的声音里突然长满了皱纹,
就这样吧,回头好好做做你们那个李峰的工作。我相信你们报上来的名单是经得起
检验的,我也相信你说的这个李峰是个好兵。不过有些事没办法说。
一点挽回的余地也没有了吗?
这是常委会定的,你说还能不能挽回?参谋长叹口气,好好跟他谈谈,就当是
他受了个挫折吧。给他说,年轻人受点挫折不是坏事。
挂了电话,心里堵得要命。其实每年都有这样的事,但都没像现在这么颓唐。
也许是希望太多,人为地拔高了与现实的落差,才会摔得更疼。
抽了半根烟,门被猛力撞开,又弹回到往里冲的指导员身上。
周文明为什么没留下?指导员手里提着武装带,恶狠狠地质问我,感觉马上就
会冲上来用武装带抽我。
我怎么知道。排第一的都让走了,排第八的走了有什么奇怪。
你不奇怪是因为是你安排的,对不对?指导员死死瞪着我。
别扯了,我要能安排就好了。我不敢和他对视,赶紧把目光移到了别处,我又
不是旅长。
装!装!装!还他妈装!你早就知道把我们一个指标调剂给了四营,是不是?
听谁乱说,我也刚知道。我无力地抵挡着指导员。
你也刚知道?这话你也能说出口!我刚从营部回来,营长说我们报名单之前就
通知你了,你说你刚知道?你当别人都是傻逼还是怎么着?指导员大怒,韦佳节你
过分了你!
我垂下眼帘,无言以对。
指导员摔门而去。
呆坐半晌,我打算去指导员房间。我需要说几句软话来缓解他的愤怒。这个时
候,我们不能冷战。
刚从抽屉里拿出两包烟,李峰打报告进来了。
连长,我想请假去镇上买点东西。
我注视着他。他的面孔有些苍白。
你没留下。
我知道。李峰咬咬嘴唇,没留就没留吧。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嘛。
你留不下不是你的原因,我一直认为你是咱们三连最优秀的士官。我说,你的
事,我真的很抱歉。
连长你别这么说,我知道你们没少为我努力。有这个就够了。说明我这些年没
白干。
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要我开导你吗?
不用。又不是新兵,啥都经受不起。李峰努力笑笑,其实一宣布完命令,自己
反倒踏实了。挺好。不像前段时间,连个觉也睡不踏实。
今天晚上你还会睡不着的。明天。后天。大后天。可能你都睡不着。不过你肯
定会有睡踏实的那一天。我说,走之前有什么困难可以给我说,我们尽最大努力解
决。
我没什么事。谢谢连长关心。
我倒有个事要请你帮忙。
没问题。连长尽管吩咐。
离队前这段时间,我想让你给大家做个榜样,能做到吗?
能。李峰笑笑,连长放心吧。
我一直看着李峰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转身去了指导员房间。我努力让他搭理我
并最终取得了成功。因为我们还有很多事需要商量。纪念品买什么。茶话会怎么开。
会餐多少个菜喝多少酒。合影请谁来照。送别标语谁来写。大红花谁去做。锣鼓队
谁来组织。等等之类。一直说到开饭哨响。
周文明是被你折腾走的,下楼时指导员说,你去找他谈。
我去我去。我说,谈不好了再请你老人家出山。
别指望我。一大堆烂事,我烦着呢。
我只有赔笑。
军队谚语:老兵复员,新兵过年。队伍进了饭堂,我又给副连长和司务长交代
了老兵复员前改善伙食的事。每餐四个菜增加到六个。要提前准备会餐,至少十二
个菜,喝啤酒。
给冯维打电话没?我问司务长。
打了,他说家里正盖房子,再说票也不好买,他争取二十五号前回来。
二十五号回来有个茄子用。老兵都走了!上次我不是让你给他打招呼的吗?
我想着周文明不会走,结果就没打。司务长苦着脸。
你想?我还想大家都留下,能留得下吗?我不管你怎么办,反正你把会餐和这
几天的伙食给我整好了。出了问题别怨我不客气。
司务长脸皱得跟个包子似的,不吱声。
周文明呢?
里头炒菜呢。
怎么还让他炒?刘清干什么去了?周文明现在已经没义务炒菜了你知不知道?
刘清在呢。刘清要炒,周文明不让,自己非要炒。他说再不炒以后没机会了。
就让他炒吧。指导员拦住我,就随他吧,让他炒。
周文明炒了六个菜。土豆炖排骨。醋熘白菜。红烧带鱼。炝炒油菜。酸豆角炒
肉末。虎皮辣椒。还有紫菜鸡蛋汤。他原来会炒这么多菜,而且还炒得不错。我突
然觉得自己并不了解周文明。我无法判断如果再留他三年的话,他是否会成为一个
真正的大厨。
中午开支委会,布置老兵退伍工作。一直开到一点半。散会后,被一大堆事情
缠着,连找周文明谈话的机会都没有。也可能是我还没有鼓起勇气找周文明谈话。
我觉得我欠他的。我是他的连长,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在任何时候都能够居高临下。
他依旧穿着那身永远脏兮兮的迷彩服忙碌着。我让副连长去劝他回连队休息,他拒
绝了。这一定是他当兵五年来,第一次拒绝上级的命令。其实这么说也不准确。因
为他现在已经没有义务领受并且有资格拒绝执行我们的命令了。
一个下午,我都试图找一个适合的时机和场合找周文明谈话。可我没找到。晚
饭仍是周文明炒的菜。我在操作间门口看他一手叉着腰一手在往锅里加作料。看上
去他的腰又开始疼了。
约摸七点来钟,我终于决定把周文明找来谈话。我并没有确定自己的开场白,
但没有时间了。
我拉开门,发现周文明正站在门外。他看上去已经站了一会儿。他换上了一身
过于肥大的便装,这让我很不习惯。因为这让他看上去像极了一个民工。
连长,我想请假去一下旅部。
这么晚了去旅部干吗?我让他进到屋里,倒杯热水递给他,现在车可能都没了。
我……我想找一下参谋长,看看我还能不能留队。
我愣了。我没想到周文明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谁都知道,退役名单是旅党委常
委会研究确定的,参谋长也无权变更。这个时候再找谁都是徒劳。李峰的事就是明
证。何况,我如果在这个时候把周文明放出去找领导,完全是拿着自己往枪口上撞。
教导员传达的紧急通知里说得很清楚,哪个连队的兵为留队的事跑去找领导,哪个
单位的主官就要受到严肃处理。显然,周文明给我出了个难题。
这是常委会研究的,参谋长也改不了。我说,你应该知道,去了也是白去。
我就想试一下。要是真的不行,也就死心了。
这也是张海波给你出的主意?
不是。和张班长没关系。周文明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我存的两万块钱,
我都取了。实在不行,就给参谋长送掉。我听别人说办事要花钱,钱我没啥用。能
让我留队,我干啥都行。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猛然捏住似的,一阵刺痛。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但我必须
得给他一个明确的回答。
钱放下吧。我说,连长陪你去。
我同指导员打了个招呼,骑自行车带着周文明去了镇上。他抢着要骑车带我—
—以往我和手下的兵去镇上玩,总是兵骑车我坐后座——但显然,这次我不能让他
带。他体重比我轻百分之七十并且腰还有毛病,更重要的是,从理论上讲,他已经
不是我的兵了。我骑车走在路上,风吹得脸疼。到了镇上,我们把自行车放到一家
熟识的小餐馆门口,然后打车去市里。到旅部已经九点多了。我带着周文明走过长
长的林荫路,经过礼堂、办公楼和操场,一直走到常委住的那栋宿舍楼。
进去以后,你一定记住告诉参谋长,你是张安定的外甥,亲外甥。
参谋长认识我舅?
对,认识。我替周文明指了指三楼参谋长家的位置,你告诉参谋长,你想留队。
他要问谁让你来的,你就说是我们连长韦佳节。
我站在楼前树下的黑暗里等待周文明。夜里很冷。星星很亮。我不知道他会和
参谋长说些什么,也不知道参谋长会怎么说。依参谋长的脾气,很可能会把周文明
训一顿。不过也难说。没准他真会帮周文明一把。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有什么好
果子吃。我已经做好了被收拾的思想准备。
我扔掉第四个烟头时,周文明从楼里出来了。他站在楼前,四处张望着找我。
他黑色的剪影看上去如同一只孤苦无依的小兽。
参谋长怎么说?我从树下向他走过去。
没咋说。
你怎么说的?
我也没咋说。
怎么回事你,支支吾吾。我发起急来,到底怎么说的?
啥都没说。
为什么没说?
我没进去。
没进去?那你这么长时间都在哪儿?
我在楼梯上坐了一阵子。周文明转向我,路灯下他的双眼闪着晶莹的光亮,连
长,我不找了。我不想让你受连累。咱们回吧。我想回连里了。
我感觉到周文明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我搂住了他的肩,和他一起离开。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