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拿到车票的那一刻,乔树根的心终于塌实了。他对二树说,你打个电话告诉村
长,说我就要回家过年,过完年就请人修房子。
乔树根说完这话的时候,广东的天就阴沉下来了。那是农历腊月十五,离乔树
根回家的日子还有一个多星期。
煤场老板很痛快地结清了乔树根的工资。老板说,老乔,过完年早点回来,如
果明年生意好,我给你发些奖金。
乔树根是个直心肠的老实人,他对老板没有一点保留。乔树根说,家里要修房
子,最快也要一二个月时间。家里那房子没人住,再不修就要倒了。
老板有些惋惜地说,如今找一个像你这样实在的人送煤也不容易,你办好事就
赶快回来吧。
那天二树把乔树根送上了开往江西的长途客车。汽车开动之前,一点都不理解
父亲心情的儿子还给老爹泼了一盆冷水。二树说,爹,乡下破房子真值得你挂牵?
倒不如就让它倒了,等以后我和大树买了房子,一家人住到一起,不比这样一心挂
两头强!
乔树根有些不高兴,但看儿子请了假送他上车,也就不好冷下脸来。老乔说,
人是有根的,谁都有叶落归根的时候,家里没个屋,到时候回去莫非困牛栏?
汽车开动之后乔树根还在生闷气。听村长说村里这几年家家都起了新屋,只剩
他一家还留着那幢祖上留下的破屋。两个儿子在外打工多年,都在外头谈了对象,
断了回家种田的念头。两兄弟不仅极力反对乔树根起新屋,而且连修那旧屋都不赞
成。大树二树不掏钱,乔树根就无法建房,只好作修整旧屋的打算了。如今的年轻
人,乡土淡薄,长辈的话,一点也听不进去。乔树根经常悲观地想,儿子大了难管,
只要祖屋不倒在自己手里,以后败了,那也是下一代人的事了。
汽车似乎也像乔树根一样负载了太多的心事,开不畅快,进入江西境内的时候
竟停了下来。乔树根看到山野一片雪白,严寒把路都冻僵了,汽车在高速公路上排
成了长队,看不见头尾。
没想到春节就在前边,却下了这么大一场雪,把乔树根回乡过年的梦冻死了。
在路上苦等了两天两夜,汽车又开回了广东。
乔树根一路上都在沮丧,他想,要是提前几天走,就不会被这场大雪阻住。如
今回不了老家,万一祖屋便雪压垮了,那就真会被人耻笑啊。
看见爹垂头丧气地回来,二树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儿子有些幸灾乐祸地说,留
在广东过年,就不会受这场苦了。二树一点都不痛惜父亲在天寒地冻的雪地里吃苦,
如今的年轻人,在惟利是图的世界里受了浸染,情感都淡薄了。二树通过电视和报
纸,了解到这场百年未遇的雪灾,他看到那些往北的客车纷纷掉头往返,他就知道,
老爹回家修房子的梦也就冻僵冻死了。
就在乔树根对江西乡下的祖屋担忧和牵挂的时候,在佛山打工的儿子大树已经
和阿蓉合力供了一套两室一厅的商品房,乔树根和二树一起来到佛山,一家人在南
方这个年味淡薄的城市里享受着难得的休息。
大树供的这套房虽然不在闹市,缺少繁华,但房子结构合理,通风采光良好。
一家人欢天喜地,乔树根脸上挂着微笑,但心里老是惦念千里之外的老屋。两代人
的欢喜和惦记都在春节的短暂喜庆中相融了。
大树的新房在这幢楼的八楼,没有电梯,只能靠双腿一步一步地攀登。年轻人
不觉得,有的是力气,入住新房的喜悦足以冲淡登楼的辛苦。乔树根不大出门,大
多数时间守在电视机前,看天气预报,看广州火车站广场上水泄不通的人群,看那
一条条被冰雪冻僵了的公路。烦了的时候,乔树根便站在小阳台上,看脚下甲壳虫
一般驶过的汽车和远处蚂蚁般细小的人,不时叹一二声长气。
大树不晓得爹为何叹气,以为他不习惯阿蓉做的麻辣味的菜,二树便对哥说,
爹是不放心乡下的屋子。其实大树二树都没有猜对爹的心思。站在阳台上的时候,
乔树根总觉得头晕目眩,人仿佛浮在半天云里,脚下总不踏实。一个人悬在半空中,
沾不到地气,时间长了就会得病。人没有翅膀,不像鸟儿一样可以飞在空中,栖在
树上,人是要靠地气滋养的,他担心大树住在这样的高的房子里得病。乔树根本想
说出来,但又不愿在过年的高兴日子里扫儿子的兴致,就将话闷在了肚子里。
大年初二那天乔树根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兴高采烈,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像
盛开的花一样舒展开来。乔树根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车票,说打听到高速公路通
了,佛山正好又有直达老家义宁的班车,就买好了明天的车票。大树二树终于明白
了,老人的心,早已回到了义宁乡下的土屋里,再厚的冰雪,也会被人的坚韧执着
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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