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从都都走后又过了两年多,八月末的一天,孙燕和妈妈站在阳台上,看着地面
上变得很小的人和移来移去的车子,那些五六层的楼像趴在地上的玩具似的。
" 这楼真叫高,哟,看见没有,那不是西山吗!" 孙燕扭过头去,在远远的天
边上有一条发青的长影子,那当然就是西山。说不上什么原因她的心里一喜,脑子
里似乎浮现出一种宽广辽阔的景象。好啊,她想,这阳台,这新房子真好。她自己
的房间也很好,四四方方,墙壁雪白,从窗子里能看得那么远,阳光充足,空气轻
轻流动,城市在下面发出声音,新的生活开始了。
这两年里发生了一些事情,张波结了婚,爱人是和他同一单位的研究生,现在
他和孙燕家几乎没有来往了。小罗半年前终于调到深圳,孙燕接到过他的两个电话,
都是在上班时间,一会儿就有人进他的办公室一下,电话里听得清清楚楚。然而孙
燕心里还是觉得安慰,毕竟他还没有把她忘到脑后,不是人一走茶就凉。小罗感觉
到孙燕对他心存怨气并没有在意,也不勉强她,孙燕隐隐有些失落,但两个人从来
也没有伤和气。
孙燕曾经想过要找张波谈谈,当时那愿望非常强烈,好像性命攸关似的,今天
看来她简直有点不理解自己。现在她成熟了,以前的事情变得不再重要,甚至不那
么真实了。一切都在变,最最可怕的变化是变老,遥远的不可思议的四十岁一步步
走近,好像一个越来越熟、关系越密切的人走到她的生活里来。孙燕并没有觉得恐
慌,可还是有紧迫感。现在她习惯了在介绍人的安排下去赴约会,见不同的男人。
他们有不同的职业,模样长得千奇百怪,令人失望。当然也有不错的,甚至有让孙
燕动心的,可同样也会让她伤心,让她知道自己的条件不够好,缺乏吸引力。不过
孙燕的性格没有变,仍旧爱笑,显得比同年龄的女人活泼得多,她的心并没有老。
几天前周红娜到孙燕新搬的家来玩,她和孙燕一直是朋友,孙燕的妈妈拉着她
的手说个没完,感叹日子过得真快,老头都退休了,分了这套房子。周红娜说房子
真好,真大,阿姨您该好好享享福了。孙燕妈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压低声音:" 小
周哇,你和孙燕是多少年的朋友了,你得帮帮她,她今年都……哟,瞧瞧你这手,
真是双大手。" 这时,孙燕端着沏好的茶在门口站住,两眼从眼皮底下使劲盯住母
亲。母亲有点尴尬,做出无辜的样子:" 你看我干吗?好,我走我走。" 妈妈走出
去,孙燕关上了门,周红娜笑了。孙燕也觉得挺逗,笑着说:" 你看她还转得挺快,
还什么这双大手。" 想到妈妈这么胡说一气,她哏哏笑出了声。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周红娜问:" 有个人,不知道你记不记得?""谁呀?" 周
红娜没有立刻回答,看着孙燕的眼光有点奇怪,想笑又不好意思笑似的。孙燕" 啪
" 地打了她一下:" 说呀,谁?""潘树林,还记得吗?" 孙燕当然记得潘树林,而
且记得很清楚。有一阵子,在她伤心沮丧的时候不止一次地想起最初的那场恋爱,
觉得那时候多么天真,糊里糊涂的,又是多么无忧无虑。时光一去不返,那个潘树
林不知道怎么样了。
现在孙燕从周红娜口中知道了潘树林的情况。他结婚了,有一个女儿,七月里
他的爱人因为癌症去世了。
孙燕的第一个反应是为潘树林感到难过,死去亲人是可怕的,她连想都不敢想。
周红娜还告诉她潘树林和他爱人感情挺好,他爱人是那种老实本分的女人,家里的
一切事情从来都不用潘树林操心,这下他一个人简直抓瞎了,又难过又上火。
孙燕听着,内心的感觉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既可怜潘树林又有点乐滋滋的,真
是怪极了。
果然周红娜的大脸上铺开了笑容,她说出了来的目的,想再当一次介绍人,让
孙燕和潘树林见面。孙燕竟爽快地同意了。
过了一天,孙燕自己去了潘树林家。乍一看潘树林还那个样子,几乎没有变化,
孙燕想也没想就说:" 哟,你怎么还那么黑呀!" 说完连忙捂起嘴,咯咯直笑。
潘树林的家是两室一厅的单元房子,他现在在轻工局的一个下属单位当副主任。
孙燕觉得他过得马马虎虎,屋子里一点看不出舒适和美观,而且他这个人还有点土
气似的。
" 你女儿呢?" 孙燕问。
" 上学去了,上初中二年级。" 九月的天气十分凉爽,潘树林还穿着条短裤,
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叉开两条筋肉迸起的腿。他还那么结实,孙燕想,身体真好。
他们随便地聊起来,孙燕避免谈起他的爱人,怕他难过。孙燕讲到自己的离婚,
潘树林只是听着,什么也不问。谈起他的女儿他的话才多了些,说得都是细小的事
情,说女儿的名字是他给起的,叫潘乐,想让她快快乐乐的。他从抽屉里找出一张
潘乐的照片,那是个长相普通的女孩儿,胖胖的圆脸小眼睛,潘树林说随她妈。
到了中午潘树林起身要做饭,孙燕犹豫了一下,说," 我能帮你吗?" 厨房里
又脏又乱,到处是油腻的感觉,可潘树林自自然然的态度让孙燕反而有点心酸了。
在见潘树林之前孙燕设想过会是什么情景,绝没有想到他们会一起呆在厨房里,现
在她觉得也没什么不合适的。
孙燕一边洗菜一边问:" 你脾气还不好吗?" 潘树林笑了笑:" 对了,不好。
""你打孩子吗?""绝对不。" 潘树林盯着锅里煮的面条,忽然说:" 你不知道吧,
去年我还因为打架被关过呢。" 孙燕一愣,扭过脸看着他,不由笑了。" 真的,不
骗你,要不我就当上主任啦。" 潘树林绘声绘色地讲起人家怎么想整他,故意用激
将法,骂他,让他动手,他就上了他们的圈套。被打的那个干部鼻子让他打歪了,
其实一点事儿也没有,过后鼻子也正过来了,可当时流了好多血,怪吓人的。他自
己上派出所去投的案,说自己打人了,关了他五天。
" 从那回以后我变多了,不再干蠢事。人嘛,还是应该能克制住自己。我相信。
" 潘树林郑重其事地说。
孙燕看着潘树林,忍不住又笑起来,她的笑发自内心,一点也不是笑话他。事
实上她觉得这个人真有意思,打人的事显得怪好玩怪可爱的。" 你可真是," 她吃
吃笑着," 一点也没变,简直和过去一模一样!" 经过这么多年之后,过去的一切
朦朦胧胧一股脑儿化成了对青春的印象,在人的记忆里留下的不是别的,总是轻松
和愉快。
孙燕和潘树林来往起来,没有人说这是一种什么性质的关系,好像是朋友,可
又不完全是,或者说根本就不是。九月过去了,十月也过去了,孙燕还是没有决定
跟不跟潘树林结婚。
潘树林的女儿潘乐是孙燕犹豫不定的一个原因。那女孩儿的态度有点冷淡,或
者说有点骄傲,不知为什么她老是想着潘乐那胖嘟嘟的脸蛋,觉得不喜欢不痛快。
有一次潘乐很突然地说:" 阿姨,亏了你没有小孩儿……" 孙燕笑着问她:"
哟,这话什么意思呢?" 潘乐想了想,却不肯说了。
孙燕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心地善良,可这回她的善良却不起作用。一整套自私
的想法一条条穿过她的脑子,一个人为什么要结婚?当然是为了比一个人的日子过
得好。那么她呢?照顾潘乐,让那孩子快快乐乐地长大成人,这没错,可她自己会
不会快乐呢?渐渐,孙燕不去潘树林家了,没多久,她听说潘树林找到一个护士,
结了婚。
城市在发展,到处盖起了大楼,好多地方一两年不去就不认识了,走在街上孙
燕常常觉得可回忆的东西越来越少。秋天她在报纸上看到第十五家麦当劳店开张的
消息,就在她过去住家附近,一种新奇的感觉蠢蠢欲动。她脑子里冒出自己还是个
小姑娘,兴冲冲跑出胡同口,走进明亮的麦当劳,天哪,真难以想象。她忽然怀念
起童年,那么想念熟悉亲切的胡同,这感觉怎么也丢不开,促使她要回去看看。
下班后孙燕坐上公共汽车,经过好久未见的街道,一些新修的店铺夹杂在老房
子中间,街景显得有些古怪。车子拐过一个熟悉的弯然后到站了,孙燕下了车,四
下张望,没有发现麦当劳。在初冬的暮色里,街道好像比过去窄了,路灯也显得不
够亮,孙燕问一个妇女麦当劳在哪儿,她不知道;又问了一个学生,也不知道;她
想还是问问商店里的人吧,就朝她家胡同口的副食店走过去。副食店里人影晃动,
孙燕看见一副白白的脸庞从商店里移出来,走进路灯里,是翟志刚。
孙燕呆住了,这是怎么回事呀?她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遥远的怪吓人的梦境里。
翟志刚也看见了她,居然朝着她走过来,灯光照出他白净的脸和细密的雀斑。
孙燕浑身一哆嗦,打了个喷嚏,赶紧找手绢。翟志刚已经走到她面前," 你好。
""你,你好。" 孙燕稀里糊涂地答道。" 没想到能碰上你。""是吗。我更没想到。
" 孙燕告诉翟志刚她已经不住在这儿了,她爸爸退休以后搬了套三居室。翟志刚告
诉她他妈前年已经去世了,他爸一个人还住在老地方,他经常回来看他。两个人说
了几句话之后就木木地望着对方,有些发窘又有点惊奇。
翟志刚忽然想起什么,说不久前见到小学同学李万里了,孙燕感兴趣地听着,
却没听明白,过了一会儿她的思绪转回到翟志刚的话上,问:什么聚会?
原来小学的同学想搞一次聚会。聚会是在李万里家里,来了十三个人,李万里
还是又高又瘦,干巴的脸上一笑布满皱纹,让孙燕心惊。他和每个人热情地握手,
让进他那装修过的客厅里。度过了最初的震惊以后,大伙越来越觉得谁都没有变,
不断地爆发出欢畅而振奋的大笑。饭菜十分丰盛,男生带来了各种的酒,李万里的
爱人一直注意着每个人的杯子和盘子,看他们是不是都在吃菜,凉拌菜是不是充足,
为什么有人不吃她做的鱼。看着这个装修得很高级漂亮的家,孙燕把自己放在其间,
要是她是什么样呢?还没有想出结果,这念头就溜走了。没有人提起孙燕和翟志刚
的关系,好像他们俩从来就没结过婚,比起其他的男生翟志刚并不显得老,可她还
是觉得他不如别人,畏畏缩缩的,这让她的心里不舒服。过了一会儿,她又觉得自
己想错了,翟志刚说起他负责的中学招生工作,引得大家那么关心,而他脸上显出
那么一股得意的神气,使孙燕觉得很讨厌。
录音机响了,一个男人用广东话唱着歌,各种酒开始起作用,大家都脱了外衣,
七嘴八舌一齐讲话,还互相打岔。李万里涨红脸,用筷子使劲地敲桌子," 诸位,
嘿,诸位,咱们唱一个《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吧!" 大伙真的唱起来,唱了好
多革命歌曲,孙燕笑得扑到桌上,又倒在身边的女同学怀里,她笑啊笑啊,要是有
人走过窗外,听到那银铃般的笑声,一定会不知不觉面带微笑。
离开李万里家已经是下午四点,大家好像得到了什么暗示似的,一眨眼就消失
在纷乱的街头不见了,只剩下翟志刚和孙燕。
孙燕的头发晕,胃里有点难受,可她一直没说,现在这感觉变得厉害了。翟志
刚立刻看出她不舒服,伸出手扶她,她本想说谢谢,不用,可她一弯腰吐了。
孙燕感觉很难受,可是比难受还要糟糕的是一种懊恼的情绪,她的样子一定很
难看,好像她过得很倒霉似的。她连连催促翟志刚:" 你走吧,我没事儿,你该回
家了。" 翟志刚却不肯走,坚持找到街头的一片空场,让孙燕在石头凳子上坐下。
他站在孙燕面前,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看,孙燕抬头看看他,觉得这真可笑。这
时她的心情好了一点,就说:" 要不你也坐下,站着干吗。" 翟志刚坐下了。他弯
着身子,两个胳膊肘支在膝盖上,眼望前方,像在发呆。过了一会儿他扭过脸问孙
燕," 怎么样?好点没有?" 孙燕说好了,咱们走吧,就站起来,可翟志刚不站。
" 再坐会儿行吗?我想和你说会儿话。" 翟志刚的生活完全不像他表现出的样
子,出乎孙燕意料。他老婆很厉害,对他不好,生了个儿子,是蒙古症,老婆天天
怪他,他又怪谁呢?现在他才知道女人有多么可怕,多么恶毒刁钻。他简直恨透了
他的老婆,可拿她毫无办法。他怕见她。下了班宁可在大街上闲逛,也不愿意早回
家,想到他那傻儿子,他才能忍耐下去。
翟志刚打开了闸门,满肚子的苦水、满腔的愤恨倾泻而出。他脸色发青,目视
前方,连嘴唇都变白了。孙燕呆呆地看着他的侧面,屏住呼吸听着,动也不敢动。
一些小孩儿在远处追跑,深秋的冷风把他们的叫声吹得很远。翟志刚终于说完
了,停下来,一声不响地看着自己紧握着的两只手。
" 那,那你怎么办呢?" 孙燕迟疑地问他。" 有什么怎么办,过呗。" 过了好
一会儿他松开手,不好意思地拧过脸来,瞟了瞟孙燕," 真的,还是你心好,那时
候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一连几天孙燕的心情都有些沉重,她很可怜翟志刚,
又觉得他太窝囊了,心里生气,当初他和她一起时一点不在乎她,她多能忍耐呀。
人哪,就是软的欺负硬的怕。她又想起他在李万里家得意的样子,多少人为孩子上
学的事情求他,一个人怎么可能什么都如意呢。但是,孙燕的心抽紧了一下,翟志
刚坐在暮色中的街头,身体向前弯着,眼望前方的样子包含着那么深的苦恼,一时
间孙燕简直想帮帮他,只要是她能做到的她都愿意做。
可是她差不多立刻就觉出这想法太荒唐了,她能帮他什么,什么也帮不了,她
今后的生活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呢。傍晚时分,孙燕站在窗前举目四望,所有朝西
的窗子都在夕阳的光辉里射出金光。天空中飞过一片黑点,是鸽子。鸽子飞进刺眼
的夕阳里又转回来,孙燕喃喃自语:" 是啊,是啊……" 突然间她想到一件事,一
种可能:要是当初她没有流产,生下一个弱智的孩子,她的心忽悠一沉,接着变得
无比畅亮,好像推开了一块大石头,无比的轻松。
一天,孙燕在家里接到一个电话,是小罗的声音。她吃惊地问:" 你怎么知道
这个电话?你在哪儿?""在北京。" 小罗的一个朋友想出本经济方面的书,他对出
版界的事一窍不通,想向孙燕咨询咨询。他仍然是请她吃饭,这回孙燕点了一个很
高级的地方," 我可宰你一刀了。" 小罗爽快地笑了:" 希望你把刀磨得快点儿。
" 那天孙燕把自己打扮了一番,虽然是冬天她却穿了裙子,一双长筒高跟皮靴,她
站在穿衣镜前左转右转,走了几步,觉得还可以。镜子里的女人小巧玲珑,腹部微
鼓,一副小脸蛋儿,聪明伶俐,还有点轻佻似的。她定睛看了自己一会儿,轻轻披
上一条大围巾,关上房间的灯。
孙燕" 打的" 来到" 金帆船" ,夜幕中,彩灯勾出一条帆船的形状。她下了出
租车,有点发愣,天哪,这地方居然在他们当年上会计学习班的街口上,几步之外
不就是公共汽车站吗!天色渐晚,路灯亮了,几个骑自行车的青年互相打着招呼,
匆匆向学校骑去。许多情景在孙燕的脑海中升起来,生动得出奇。接着一个念头,
一个神奇的、吓人的、绝妙的念头像飞机俯冲似的轰然掠过——一切都和过去一模
一样,潘树林,翟志刚,现在又是小罗!孙燕惊呆了,受了刺激,傻子似的一动不
动站了半天。
小罗长胖了许多,脸变宽了,孙燕告诉他自己的发现,小罗笑着说:" 这么说
你刚知道,我还以为是你故意安排呢。""故什么意?" 小罗的眼里闪过一丝暧昧,
立刻改用玩笑的口吻:" 女人哪,最爱明知故问了。" 孙燕一再解释自己从来没来
过" 金帆船" ,只是听说,这酒店名声在外谁都知道。小罗挥挥手:" 好好,这有
什么关系,这不是历史嘛!说真的,你是不是吃了什么好药,怎么还这么年轻……
" 小罗真诚地随意地看着孙燕,透露出他在赞美女人方面的熟练。
小罗很会点菜,他点的菜又特别又好吃,孙燕吃得很满意。他们用高脚杯喝"
长城干红" ,孙燕喝得很少,她不想弄得自己不舒服。落地的玻璃窗外,街道像个
舞台,上演着冬日夜晚的城市生活,戏渐渐接近尾声,到了夜阑人静的时候。
小罗叫了辆出租车送孙燕回家,在汽车里小罗的身体轻轻摇晃,孙燕觉得他抬
起了胳膊搂住自己肩膀,然而这样的事并没有发生。
以后的几天,小罗和孙燕时常见面,孙燕带着他找了总编室主任,找了发行科,
找了老刘,小罗的这本书就由老刘当责任编辑。过了一个礼拜小罗要去福州开什么
产品的发布会,孙燕答应帮他盯着这边的事情。
在" 金帆船" 门口冒出的那个离奇念头老来搅扰她,虽然从小的唯物主义教育
使她不可能真相信老天爷,可她又不能完全否定冥冥之中有一股无法解释的力量,
偶然和巧和都不能满足她。老天爷,孙燕想,我是不是还要碰上张波啊!
冬去春来,春天里孙燕两回看到燕子从眼前飞过,她的目光追随着那黑色的轻
捷的小影子,不由期待着有什么喜事。这年的夏天特别闷热,等到夏天终于过去了,
所有人都长长地透了口气。有人给孙燕介绍了一个六十岁的工程师,有房子有存款,
年岁大了些可身体没什么毛病,很健康。孙燕考虑再三,同意先见见面。到这年纪,
她已不再想入非非,更不抱任何奢望了,自己的经历和身边人的生活给了她很多教
育,过日子是无幸福可言的,有的只是琐碎和平淡。有时候孙燕想:就这样吧,一
个人也挺好。有时又想:就这样吧,只要找一个心眼儿好身体不坏的。张波始终也
没有出现过,孙燕对此矛盾重重,她看了不少有关的书,易经大全啦,轮回啦,生
命的奥秘啦,看得入迷的时候时常有一个小人儿从脑子里跳出来,嘲笑自己两声。
陈工程师长得很清瘦,不大像六十岁的人,一副利索的样子。孙燕叫他陈老师,
他们接触了一段,一起去逛公园,看戏,陈老师已经退休了,有的是时间。孙燕没
有把正在进行的事告诉父母,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车到山前必有路吧。
在陈老师家里,一天晚上两个人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陈工程师伸出胳膊搂
住孙燕的肩膀,使她不得不靠在他怀里,孙燕的鼻子呼吸到一股气味,老人的油味
儿,过了一会儿,她坐直身子说:" 我要上厕所。" 站起来了。
孙燕说不出自己的感觉,有点受刺激。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陈工程师倒很干脆,
说他们俩的年龄相差过多,还是算了吧。孙燕当然赞成。
不久,单位的同事又给她介绍一个人,老婆病逝,有一个女儿,在外地上大学,
是个干部。当介绍人说出潘树林的名字,孙燕简直吓了一跳,愣了,这怎么可能,
这不是开玩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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