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996年艾琳在三四家文学期刊的编辑部已经略有名气——也就是说艾琳已经在
这几本文学期刊发表过作品,她的稿件从此可以直接寄给编辑、主编而不再被作为
自由来稿堆积如山——而且在编发过她的稿件的为数不多的几位编辑看来,她写得
还不错。但可惜艾琳所在的江苏省是一个人所尽知的文学大省,多少年了一直在呼
啦呼啦地出作家,作家成了这个省份最为丰饶的出产之一。所以偏居苏北某市的艾
琳即使发表了几篇小说,也没有得到有关方面的丝毫重视,她仍然在那家连她只有
四个人的储蓄所里一日重复一日地做着琐碎的、默默无闻的与金钱打交道的工作。
所以,直到1998年11月某日艾琳在北京东城某酒吧接受某时尚小报记者采访时
还在为此发牢骚呢。这会儿她的知名度已经更大了,发表的小说篇目也很多,一年
估计有个十好几篇,算得上是高产作家。但由于写的东西较" 小" (这是一位行内
人的原话,我揣摸他的意思大概是说艾琳的作品写的都是些个人生活的小情小调小
感觉,也许还包括篇幅短小),因此艾琳仍还没有得到主流评论圈的广泛关注和支
持,所以眼下她显然还进入不到文学内环,最多只是在三环到四环之间转悠。但艾
琳的自我感觉已经很良好了,特别是,她一直注意着让自己与作品配合,让自己成
为作品最鲜活的补充与解读。所以那天她到东城某酒吧去的时候打扮得比较特别,
我绝对相信她是特意而为之的。据说她穿了一条高于膝盖五英寸的羊皮裙子,上身
是一件皮质不详的翻毛裘皮短大衣,好在颜色是一水的黑色,所以没有露出过多俗
气。据那位给艾琳做访谈的小报记者说,艾琳的打扮有点不伦不类,至少不是我们
北京人的穿着风格。那位记者在电话里且说且笑地向我描述短皮裙子和裘皮大衣使
艾琳看上去既像一个老巴尔扎克书里做作的贵妇,又像一个行价不错的鸡。她甚至
好奇地问我,你们苏北是不是有点像爱斯基摩人生活的地方?据说艾琳坐下后就从
坤包里掏出了骆驼牌香烟,利索地点上一支,仰着脸眯起细长的眼睛沉醉地吞云吐
雾。不知现在美国大兵还爱不爱抽这种牌子的烟?艾琳很酷的派头把我那位走南闯
北的同行吓了一跳。但艾琳坐下后的第一句话还是让她露出了马脚,至少我们这些
久居北京或者略有城府的人不会这样说话。艾琳说:我的一个朋友本来要开车接我
过来的……你们北京的天气真冷噢!
我有幸从我的那位同行那里听到了那次访谈的录音,我得谢谢她对我没有保留,
下次见面我还应该顺便表扬一下她有采访留下录音的好习惯。听了磁带,我感觉我
是很真切地感受了一回艾琳,真切得就像她就坐在我身边,我都能听得到她咝咝的
呼吸声,能感觉得到她冷暖自知的吸溜鼻子时身体轻微的向上抽动。
艾琳:你问写作在我生活中占多大比例?全部。我这样说你不要不相信。我的
生活真的全是为了写作,为了能够写作。如果没有写作我就不能活下去。写作是我
饥饿时充饥的干粮,是我没有情人时的性生活。
记者:你是说你小说中有关手淫的感受都是有感而发?
艾琳:不,我现在没有说到手淫,我只是在说写作本身。当然,手淫和写作有
相通之处,都是一种宣泄,是一种排解欲望的方式,两者都是需要练习和不断提高
技巧的。只不过前者只是单纯的泄欲,而后者有可能通向成功。记者:你说得真好。
我采访过若干作家,还从来没有听到过像你这么精辟的观点。
艾琳:那也是因为我不在主流文学圈里走动的缘故吧。所以我是全新的,你可
以看出我完全没有受到污染,完全没有被毒化。
记者:我读过你的作品不多,但我很佩服你写感情很大胆,尤其是写性,那些
都是你亲身经历的吗?你真的有过许多情人吗?我很好奇,这个问题是不是太私人
化了?如果你觉得不好回答就不用回答了。
艾琳:你的这个问题很有趣,如果我回答确实是我的个人经历,那肯定会有人
出来说我抖露隐私,以贩卖隐私谋取声名什么的。其实我根本不是那样的人。如果
反过来,我回答那些并不是我的亲身经历,那我很可能会在无意中伤害那些喜欢我
作品的读者,那些跟我一起哭、一起笑的真诚的读者。当然我也不会对你说" 无可
奉告" 的,我又不是官员,我不过是一个写小说的人,最多算个知识分子,我怕什
么?我要说,无论是感情还是性,我作品中写的,肯定都是我体会和感受到的。记
者:你很会说话,谢谢!(笑)那么,另外一个问题,你对你们以本人或者说是自
我形象加入写作是怎么看的?
艾琳:怎么看的?(笑)很正常啊。就跟你有时装,有钻戒,有信用卡,有别
墅,有汽车,亮出来呀,与你绝对是相得益彰的。这就是我对这个问题通常意义上
的看法。
记者:这么说,不就可以说作者和作品一样,是公共的阅读资源?或者说是公
共的文化消费资源?
艾琳:我不反对这样的说法,而且还是全社会共同的财富,文化财富。不过,
作者绝对不能太老。
记者:跟你谈话真有意思。最后一个问题:都说童年生活对一个作家非常有影
响,你同意这个说法吗?能说说你的童年生活是怎样的吗?(磁带到头,访谈内容
未能全部记录。)
艾琳的童年是在江苏苏北度过的。这个在艾琳小说中屡屡以A 市出现的小城,
当时只是个县城,只有十字交叉的两条主要街道,县改市还是在她出生后几年的事。
不仅是童年,从少年直至青年时代,艾琳一直不挪窝地生活在这个地方。直至她在
《钟山》发表小说,她甚至连省会城市南京都没有到过。童年的时候艾琳只是个普
通的孩子,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是她特别柔弱,也特别脆弱。上小学那会儿,只
要她独自出去玩,差不多每次都是哭着回来。她妈对她最常说的一句话是:让我怎
么放心你啊?童年的艾琳除了脆弱还很敏感,这大概也是日后她能成为一个作家的
有利因素。脆弱加敏感使艾琳多病多愁,很有点像《红楼梦》里的林妹妹。她经常
是孤芳自赏的,而且顾影自怜。她基本上不和年龄相仿的孩子玩,因为看不上他们
;而比她年长的孩子又都不带她玩,因为看不上她。所以艾琳一直是一个没有朋友
的孤独的孩子。孤独对一个作家而言同样是有利的因素。一个人独自呆着的时候久
了,免不了要胡思乱想,艾琳于是喜欢幻想,而且把那些灿烂的幻想带进了夜晚及
白日的梦里,她成了一个沉湎于内心生活的人。做一个沉湎于内心生活的人其实是
痛苦的,或者可以这样说:一个内心痛苦的人往往沉湎于内心生活。作为孩子的艾
琳小小年纪就已经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的痛苦,那个时候她心里就有了太多的担心
和太多的害怕。比如她担心突然有一天人家来对她说她不是爹妈的亲骨肉,担心她
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小心说出下流话,担心自己有狐臭,担心自己永远来不了月经,
担心自己得了某种不治之症,担心有一天自己莫名其妙就怀孕了被爹妈赶出家门…
…她害怕的事情也很多,比如她害怕鬼,害怕黑暗,害怕独自呆在屋里,害怕人家
冷不丁叫她,害怕把老师的话通通理解错了,害怕考试没考好,甚至害怕地球会爆
炸。这些担心和害怕不管多么的卑琐和无聊,却折磨得她寝食不安。这个世界对于
这个小小的孩子简直是太可怕了,关键是她没人可以诉说,也没人能够安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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