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艾琳坐在回家的长途汽车里还在回味这次相见。至今她也没弄清楚白雪的真实
身份,对此她作过各式各样的猜想。如果按照小说的逻辑,艾琳会设定她并不是全
景的妻子,她通常应该是他的一个姊妹,正好来兄弟的住处帮他处理家务或照料花
草,而被她误认作是他太太;另一种可能,如果白雪真是全景的妻子,那么最合理
的就是她正在搜集与丈夫离婚的资料,而自己冒冒失失地送上门去,正好让这个想
在离婚官司里大捞一把的太太不劳而获。艾琳对真实的情况始终不得而知,她感觉
自己就像背对着一盏灯站着,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光线,她知道猜想是靠不住的,想
象是靠不住的,猜想和想象往往离真实非常遥远。现在,她惟有接受,不再追究是
否有悖常理,因为常理也一样是靠不住的,一样离真实和真理非常遥远。好在是,
这一次的奇遇还是让艾琳大有收获。回到家里她就写出了《我不是你的情敌,我是
风》那样一篇颇有新意的小说。而且这一时期艾琳创作颇丰,除了前面提到的这一
篇,还有中短篇小说若干,都很难排除从白雪那儿得到了灵感和突破。白雪给了她
多大的影响目前还尚难估量,但是与白雪会见之后,艾琳小说中女性形象明显增多,
不再仅仅局限于女主人公" 我" ,还有许多的女A 、女B 、女C 、女DEFG. 连艾琳
自己也不讳言她从白雪身上得到许多东西,她承认出现在她笔下的那些人情练达、
老谋深算、比狐狸狡猾比豺狼冷酷的老女人都有白雪的影子,而那些感情脆弱、没
有原则、屡屡上男人当又屡屡被男人像穿破了的袜子那样随手抛弃的小女孩则是她
自己的化身。与现实生活中一样,艾琳让老女人与小女孩在她的小说里身着同样款
式的时装,涂满前卫和时尚色彩的脂粉,洒着相同牌子的香水(通常是夏奈尔牌和
CD牌),在繁华的大都市里携手而行,或者坐在某一处气氛诡异的后现代酒吧里推
心置腹,冷艳地密谋着要去杀戮共同爱着的情人,并把每一个从她们身边经过的人
骂作傻×。比现实生活更丰富的是,艾琳分别安排她们拥有可歌可泣的情感生活和
多姿多彩的性生活,并借此在小说里布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三角恋、多角恋、同
性恋、虐恋、失恋、失态、变态……于是艾琳的小说在三流评论家笔下成了不可多
得的中国现代小说,艾琳由此也飘飘然起来,甚至做起了跻身排行榜的美梦。
艾琳真正从白雪那里受到的教诲反倒是她藏匿心中不说的。那就是她应该改变
对待男人的态度。她再不能像以往那样总是以自己天赋的资本去和男人沟通、交流
甚至交换,她知道那其实并不是一个一本万利的经营方式,她根本没有把握稳赚不
赔,甚至赚多赔少都难以做到。她实在不值当因为那些烂男人而坏了自己的名声。
如果要说经历和体验,她觉得自己也够了,她现在需要的是让自己像一条被污染的
河流那样得到疏浚和清淤,重新变得清洁起来。艾琳决定这次回家以后要开始崭新
的生活。
对艾琳的转变最不适应的是她的老爹,他甚至担心女儿是不是病了,或者就是
在外面受了什么大刺激。但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他也没有掌握一点蛛丝马迹。艾
琳的老爹早已从内心里认同了艾琳,他甚至为生了这么个与众不同的女儿暗自得意。
现在每天晚饭他都在桌上为自己摆一个酒杯,里面斟上二两洋河大曲,自己对自己
最常说的一句祝酒词就是:有女万事足啊!他也读女儿写的小说,但都是偷着读的。
女儿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爱情场面让刚刚年过半百的老艾面红耳赤,尤其是那些赤
裸裸的性爱描写,让老艾读着读着有一种类似乱伦的感觉。他一边笑骂狗日的丫头
片子都写的什么呀,一边还是忍不住为有这么个文曲星下凡的女儿喜笑颜开。平常
他也想跟女儿谈谈她的小说,可惜艾琳总是不接他这个茬,嫌他" 不懂".但老艾已
经反反复复地表示了对女儿创作的支持,除了他让她认了一个干爹,他还支持她不
断到外面走动。只要一沾了酒,老艾就喜欢说:怀你那一年(好像是他亲自" 怀"
的一样),我就溜了一趟上海,上海那个气派啊,我看我们这里一百年也比不上!
你妈和你都还没去过呢。要是有客人来跟他一块儿喝酒,他就会说:我这辈子最满
意的就是我丫头传我的代,你看她多像我,像我年轻时代!我们这一生是没得多大
指望了,我就希望她能多出去走走看看,写多少东西倒还无所谓,至少不白活这一
辈子!老艾对艾琳支持的实际行动就是在她的小抽屉里偷偷放钱,而且从来不问她
怎么花那些钱,也不让艾琳的妈问。有一次老艾在外面喝多了酒,动情地对自己的
一个老朋友说:我的女儿是当儿子养的啊!这句话辗转传到艾琳耳朵里,在那么个
重男轻女的地方,听着还真让她感动。
也许是为了不辜负父亲的期望和厚爱,艾琳又开始踏上了新的征途。她已经不
满足于在本省发展了(她认为省内的" 码头" 就这样了),下一个目标她本能地选
择了上海。
上海曾在二十年前成为艾琳父亲的梦中之都,如今又很荣幸地成了艾琳渴望发
迹的地点。和二十年前的老艾一样,艾琳对上海这个五光十色的城市有着太多的幻
想和憧憬。但是完全不是艾琳想的那么回事,她在上海根本就没有受到像在南京那
样的欢迎,而且也根本不可能发生那样的事。艾琳在上海无声无息,甚至连一些自
己也是写小说的人都不知道她。艾琳的失落感是空前的。她也试图像在南京那样通
过编辑朋友认识一些新朋友,但那些新朋友面对她都是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的,她
看不见他们明显的欢迎姿态,也看不见他们眼睛里的火花,更看不见他们在见到如
此年轻的一位女作家下意识流露出的慌乱和蠢蠢欲动。他们都是一些见过大世面的
人,既洞悉世情,又淡然处之,漫不经心。而且同样是小小年纪,已经炼就了识别
妖魅的火眼金睛,面对我们带点儿装嗔作痴的青春女作家,一个个视若无睹,该干
吗干吗。艾琳在江苏省行之有效的一套到了上海全都不灵了,这让她有点束手无策,
一时无所适从。
但是上海之行却让艾琳有机会真正结识了一个朋友。他叫宇文歌,是到上海来
进修的。他们的相遇很平常,是在一次盛大的电影新片观摩晚会上经朋友介绍认识
的。那个朋友把艾琳带进会场就好像一直在寻找机会摆脱她,但又不好意思公然甩
掉她。显然他是灵机一动,把她介绍给了另外一个人,随之他就自行消失了。艾琳
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不错眼珠地盯着眼前这个新认识的人,亦步亦趋地紧紧
跟随着他,怕他再像前一个那样自行消失。
这个叫宇文歌的新朋友似乎还比较友好,他一直在照顾着艾琳不让别人挤到她。
当自助餐开始的时候,他又积极主动地冲上去,为艾琳抢出一些吃的。艾琳让他也
吃,他吃得很少(因为拿到的东西本来不多),基本上是看着艾琳吃。放电影的时
候他们离开了主会场,在走廊外边的小喷水池边上坐着。他们开始聊天。平和的没
有目的的东一句西一句,东一个话题西一个话题地聊了很多,终于他们说到了文学。
这个时候他们才知道他们两个人中一个是写小说的,而另一个是搞文学批评的。两
个人如遇知音。这时他们完全可以找个地方好好聊聊的,比如换一个环境优雅或幽
静的地方,他们可以继续聊他们共同感兴趣的文学,也完全可以就文学聊开去。他
们已经在无意间摸到了同一扇门前面,他们只用推开门就可以一起走进去了。但不
知因为什么他们没有挪动,一直在那个声音嘈杂的小喷水池边坐着,说话声音略低
一点对方就完全听不清楚。艾琳后来怎么想都觉得那天晚上有点奇怪,有一种非常
纯真和纯粹的气氛,好像他们只对文学感兴趣,这个世界再没有别的东西吸引他们,
或者他们只是稚龄的孩子,除了在一起撅着屁股玩泥巴再想不到还要干点儿别的什
么。直到名流云集、闹哄哄的电影新片观摩晚会结束,他们两个也没有离去的意思。
到这个时候他们也没有想到换一个地方延长他们的愉快,也许是想到了,但没有一
个人主动提出。两个人都不想破坏眼前刚刚建立起来的这种纯真、亲切的氛围。直
到夜阑人静,四周已经空无一人,两人才意犹未尽地起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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