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艾琳就是这样满怀创痛、失落和感伤,心有不甘地回到了家乡小城,写下了《
谁不比谁聪明,谁也不比谁傻》,她发誓一定要东山再起,要真正红起来,红透半
边天。她又回到了走上文学道路之初的状态:埋头写作,通宵达旦。她把自己熬得
身轻如燕,头昏眼花,一阵风就能刮倒。她平生头一次用上了遮盖霜,掩饰自己黄
黄的脸色。最为她着急的是她的爹妈,他们整天用大号的砂锅为她炖出一锅又一锅
的补汤。而艾琳却一点也不在意自己,她只在意自己能够出人头地,尽快取代那些
目前红极一时的女作家们。她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去储蓄所上班,连上级领导来检查
工作时都不肯去露一露面,这让一贯纵容包庇她的所长干爹都有点过不去了。在艾
琳看来,如今如果她还戴着蓝护袖、胸前佩着银地红字的工号牌坐在铝合金栅栏的
柜台后面一手进钱一手出钱简直是太可笑了,她早就该与如此俗不可耐的生活断裂
了。所以当有一天她擦了遮盖霜,抹了紫色的胭脂,涂了黑色的口红,洒了名叫"
毒药" 的香水,来到她工作的储蓄所,同事们还没来得及为她的出现发出惊喜的欢
呼,她已经坦然地坐在她干爹对面,坦然地对她干爹说:我不干了!
此事在这么个小地方还真引起了轩然大波。除了她干爹,她的同事,以及几乎
所有认识艾琳的人都劝她慎重行事。他们所说的话也千篇一律,都说一辈子很长很
长啊,你还是要为你的未来想想!
艾琳满不在乎。未来是什么?我们每天都在等着未来,每天都在为未来作着这
样那样的准备,但我们想象中的未来从不到来。那就让未来见鬼去吧。我不要未来!
艾琳说。她捂上耳朵,把别人劝她的话全堵在耳朵外面。
最后是艾琳的老爹替她点了头。他坐在餐桌边,端起盛着二两洋河大曲的杯子,
喷着酒气说:让孩子过她想过的日子吧!
艾琳的老爹拿出积攒半世的5 万块钱为艾琳在城乡结合部买下了一套单元房,
他把钥匙交到她手上,不失幽默地说:这本来是我跟你妈为你结婚准备的,现在提
前给你,就算是我们为文学事业作贡献了。
艾琳就这样轻而易举实现了她的" 有一间自己的房子" 的小小的理想,而且还
不止一间,是一套。艾琳在一个没有风的暖融融的午后搬进了自己的新家,这是完
全属于她的地盘,是属于她的真正的私人空间。在这里她可以哭,也可以笑;可以
生活糜烂,也可以不吃不喝,都没有人管她。在这里她是真正自由的。她开始做一
个货真价实的自由作家。
但是自由的日子也并不是好过的。除了一个人独居的孤独(艾琳现在不想在当
地随便找一个男人同居,她想的是一切等她成名以后再说),她也时时面临着经济
的窘迫。辞职以后她每月从爹妈那里领到600 元的生活费(老艾说:这是我们家的
" 希望工程" 啊),这笔钱过柴米油盐的日子也许刚刚够了,但要泡酒吧、买名贵
香水显然就捉襟见肘了。所以艾琳时常把自己弄得很贫穷。她经常在后半个月只吃
方便面和水煮青菜,急了甚至下楼去偷农民种在大棚里的萝卜。这些都是将来写进
文学史的绝好材料,只不过艾琳必须真正成名才行。
这一阵报上还真有说到艾琳小说的文章,而且篇幅还挺大。文章作者点了好几
篇艾琳小说的篇目(绝不比我前面列举的少),看来他(或她)还真是很注意艾琳
的小说的。但读了这篇洋洋数千字的文章后艾琳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或她)根
本就不是在吹捧和表扬她,甚至连一点吹捧和表扬的意思没有不说,还毫不留情面
地指出了她小说的种种不足,比如反映的生活面过于狭窄,主人公总是在床上和酒
吧;比如小说中除了同龄人看不见其他的人物形象;比如手法趋于雷同,不断克隆
自己;最让艾琳无可忍受的是他(或她)竟然不问青红皂白地攻击她的某几篇小说
是模仿之作。他(或她)到底懂不懂什么叫" 模仿" ?艾琳认为自己最多有一些戏
仿," 模仿" 与" 戏仿" 一字之差,意思却差了去了。再说,模仿卓别林比赛时那
个比真卓别林还真的人,他倒是十足的模仿,但这样的模仿又怎么说?这样的模仿
本身就是创造哎,能说它一钱不值,是一堆烂狗屎吗?艾琳真不明白他(或她)如
果不是出于有仇或者嫉妒,干吗要写那样一篇文章?我们已经够弱小够艰难的了,
干吗还要跟我们过不去?!——这倒也给了我一个感悟,我们的纯文学就是在这样
一种境况下成长起来的呢,天青日丽,或者风雨如磐,风刀霜剑,我们自生自灭。
我们也是挺不容易的呢。——艾琳想不出这个作者是自己什么时候得罪的?或许就
根本没跟他(或她)见过面。一个压根儿就没有过往的人也会兴之所至来咬你一口,
你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只能说江湖险恶啊!那天艾琳坐在书桌前吸了一整包骆驼牌
香烟,才从遭受打击的低落情绪里慢慢缓了过来。
经过这么多起起落落,艾琳终于在心里承认成名是艰难的,成功是艰难的,而
生活本身是更加艰难的。她扪心自问,觉得自己向来是努力的,也从来没有让来到
身边的机会白白溜走,自己也是豁得出去的,甚至不惜血本。也就是说,她能做的
都做了,能试的也都试了,她为自己已经尽力了。现在她没有了爱情,没有了工作,
难道也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机会还是很快就来了。
有一天新居里的电话响了,艾琳第一次在这个新家里听到了来自外部世界的动
人的声音。电话是北京某文学刊物的一位大牌编辑打来的,艾琳有幸在第三次进京
时在一个大场合下见过他一面,难得他还能够想到她。
这位大牌编辑在电话里语调亲切地(说得上慈祥和语重心长)询问了艾琳近来
的生活与创作状况,鼓励她不要松劲。他说:你离出大名其实就只差半步了。
艾琳真是兴奋无比,她还以为她已经完了呢。
大牌编辑又说:想问问你是哪年出生的。
一时艾琳不知道他究竟要干什么。但她还是飞快地报上了自己的生辰八字。
这么说啊,你还是早出生了两三年!大牌编辑在电话里用吟哦的声调,不无遗
憾的说。
艾琳问:你们要干什么呀?大牌编辑说:当然是派大用场啦。你看人家把"70
年代" 都推完了,我们不能自甘落后,我们要马上推出一批"80 年代写作新青年" ,
那会是文坛新的风景线,对我们文学刊物来说,也是新卖点啊。
艾琳听了也是不无遗憾。她有一种一脚踏空、向下坠落的感觉。自己一趟车没
赶上,眼看又把刚刚出现的这趟车错过了。她带点绝望地问:那我改改年龄不行吗?
大牌编辑沉吟良久,回答说:先不用吧,让我们再找找人,实在没有再说吧。
艾琳只有出气的份儿,她对着话筒骂道:傻——×!
电话已经挂断。艾琳狠狠地把手中的笔摔向墙角,她发狠从此不写了。
艾琳走到阳台上,从12层的高楼上向下俯视芸芸众生,他们在冬日尘土飞扬的
小路上神情麻木地快步走着,一个个好像都有军国大事等着要办。艾琳好笑他们都
是些跟她一样无事忙的人,忙而无功。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还不如她,当然她也不
比他们好多少。写作和生活都让她觉得没有意思,她已经非常非常疲惫而且绝望了。
她不知道如何能够找到新的刺激。她以《泰坦尼克号》女主角的经典化姿势张开双
臂站在了阳台的围栏之上,立刻就有了一种凌空欲飞的感觉。她知道现在她只要把
头往下一栽,马上就可以跟这个自己苦苦追寻也没有找到多少乐子的世界说" 拜拜
" 了,她可以在一秒钟之内让这个世界整个他妈的见鬼去。一切都很简单,没有什
么大不了的。现在她之所以还留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看看它还有什么更平庸、
更无聊的节目了,看它怎样一天天垮下去、烂下去,直到烂光为止。她活了21年,
活了21年的她已经揭开生活的全部秘密啦。生活主要是由一些厚颜无耻、不断破灭
又不断再生的梦想和梦幻组成,而实际情况跟梦想和梦幻永远差之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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