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人物已经齐全,只等着好戏开场。我打电话告诉面子:" 我想和我舅舅见一面,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让他务必于10日傍晚5 时20分到烟花巷第7 根电线杆旁和我
会面。" 面子爽快地回答:" 没问题,只是,我们什么时候进行一次实质性的会面。
" 我含糊其辞地说:" 很快很快。" 这一次,我师傅做了更加充分的准备,她没有
在车间里往脚指头上抹指甲油,而是认真地练习剑术。她手中柔软而坚硬的剑是我
给她买的,我是从一个倒卖古文物的家伙手里花掉我三个月的工资才弄到手的。那
把剑一点也不陈旧,和佐罗当年行侠仗义的剑没什么两样,惟一有些遗憾的是我师
傅的剑术和佐罗先生没法比。我师傅在车间爽滑的空气中舞动着她手中的剑,她经
常要提防滑倒,所以她的剑法有些犹豫不决,在我看来,这更符合她的性别特征,
这使她的剑术有着女性的温柔和善良的成分。但是我师傅杨格尔对自己不太满意,
她要做得更加逼真而传神,力求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到家、做到位,这就苦了我,因
为她是把我当成靶子来练习的。我时常是一边努力工作一边让她当靶子一边注意不
要被穿肠而过,即使我小心翼翼也免不了要受一些皮肉之苦。衣服被刺出100 个洞
是小事,关键是锋利的剑头经常得寸进寸,它常常要深入到我的肉里体验一下真正
的血腥。杨格尔对我还是不错的,每当我身染鲜血时,她都会停下来,把她的唾液
唾到我身上,说来也奇怪,我的伤口立即就不流血了,也不痛了,你想,我还有什
么理由不让我师傅继续练下去?师傅最让我难忘的一个动作是白鹤亮翅,我不知道
武术中的这个动作是什么样的,反正我师傅叫它白鹤亮翅,我想她说的一定没错。
具体的要领是,右脚着地,左脚贴着大腿悬于空中,身体向后仰,左臂向前伸,右
臂伸向后,右手中握一白晃晃利剑,直刺敌人胸膛。我忘记了她的剑是指向我的,
而且我的胸口也在流着血,我被她的这个动作迷住了,我伸出双手热烈鼓掌,我高
声叫道:" 好,真是美极了,你不把敌人刺死也能把他美死了。"10 日下午4 时正,
我们提前到达了指定地点。我说的我们是指我、杨格尔、安良子、金氏三兄弟,我
们在飒飒寒风中整整演练了一小时10分钟,我看了看表,每个人都在看表,我们默
契地点了点头,而后就做鸟兽散,只在现场留下一个人,那就是安良子。今天,从
里到外她至少穿着有40件衣服,她看好方向,把脸对准了烟花巷出口,她慢慢地走
了几步,她似乎是要走出这条巷子。她走到了一根电线杆旁,她触景生情,她停了
下来,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她自言自语道:" 你这个该死的男人,你什么时候
才能到来呢?" 她的这个举动和我的设想有很大的出入,她显然是哭得太早了,这
时候还没有男人来强暴你你哭什么呢?我要闪身而出时,师傅拉了我一把,她低声
说:" 来不及了。" 我们就只好看着事情向前发展。金氏三兄弟很快就现了身,他
们从巷子的深处幽灵般的闪出,他们动作鬼魅而夸张,在傍晚微弱光线之中,他们
动作敏捷而迅速,我突然觉得他们好像对这种场景很熟悉。不容我多想,金氏三兄
弟已经来到了安良子的面前,安良子对和夜晚一起到来的这三个男人很害怕,她一
步步地向后退。金氏三兄弟呈伞状扑了过去,安良子已经无路可逃,她靠在电线杆
上,喘着娇气,惊呼道:" 你你你们要干什么?" 金氏三兄弟并不答话,他们慢慢
缩小了包围圈,在任何时候他们都遵守着一个规则,让老大先来。金大胖第一个伸
出了手,然后是金二胖,金三胖,金大胖去抓安良子的帽子,金二胖去解她的上衣
扣子,金三胖去解她的皮带,这是一次很有章法的劫色行动。金大胖在抓下帽子之
后就去捏她的鼻子,这是我们演练中没有的,这是他个人的即兴表演。他们一件件
地脱着她身上的衣服,总也到达不了她的让人欢喜让人忧的身体。而安良子并没有
忘记她的责任,她不停地扭动着身体,同时高声喊叫:" 救命啊救命啊……" 我觉
得到此为止,除了开始时安良子的一点小小的出入之外,进行得还是基本合格的,
但是我的耳朵里安良子的喊叫声突然变了调,我觉得喊声好像变得亢奋起来,不像
是要遭强暴时的恐惧,倒像是和亲爱的男人做爱时弄出来的响声。我皱起了眉头。
但是时间已经到达了5 时20分的彼岸,主角出现了,我舅舅出现在了我们共同的视
线中,他甩着坚定有力的臂膀,穿着一件猎猎作响的风衣,风度翩翩地来到了事发
现场,他一眼就看到了在他眼皮底下发生的这一令人发指、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不
能坐视不管,于是他大踏步走上前,大吼一声:" 喂,你们三个家伙,光天化日之
下为何如此猖狂!" 说完之后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看不到了,路灯亮着,他马
上改口道:" 上有月光融融,下有我眼明心亮,岂容你们在此撒野,快点住手,放
过这个姑娘,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金氏三兄弟已经脱得满头大汗了,他们站了起
来,转过身,一言不发地举起了他们的拳头。随即我就听到了我舅舅的哀鸣,但是
我舅舅并没有一味地哀鸣,他在努力保持他体面的形象的基础上,也偶尔地回那么
两拳,很显然他的拳头在金氏三兄弟面前简直是形同儿戏。在微弱灯光下的这场英
雄倒楣的大戏感动了我的师傅,她的眼中泪光盈盈。我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我猛推了一下杨格尔,这样她就一身戎装站在了这群打斗的人之外。为了使她的出
现更加传神,我高高举起我的手,我的手中是一盏手提探照灯,灯光毫不吝惜地打
在了杨格尔的身上。突然出现的这道强光吸引了所有在场的人,他们一律停下了手
中的活,看着这道强光中的女人,确切地说是一个女侠。迎风而立的杨格尔穿着一
身黑色的紧身衣,闪闪发光地衬托着她美妙的身姿,脚下是一双能踢死牛的黑色长
筒靴,手上握着一柄长剑,脸上戴着一个佐罗式的面具,只露出眼睛、嘴巴和下巴。
飒飒寒风把她的短发吹起,像一枚枚针立在头顶,这使她的形象更加传奇而冷峻。
金氏三兄弟看着突然出现的这个不速之客,有一些涎水从他们的嘴角流下来;我舅
舅的目光艰难地越过金氏三兄弟的腿,看着从天而降的女侠客,他想借机爬起来;
最里面的是安良子,她必须要越过四个人才能看到杨格尔,这样她的眼睛会很累,
于是她不得已地把目光投在了离她相对来说比较近的金大胖身上,她看到的是一个
背影。杨格尔大喝一声:" 是谁在欺辱平民百姓?" 金大胖爽快地回答:" 是我,
是他,是他。" 杨格尔剑锋一指:" 还不赶快住手,难道非给我的剑喂喂食不成?
" 金大胖哈哈大笑:" 哪里来的黄毛小贼,竟敢教训起我们兄弟来了,你是不是也
想让我们替你脱下衣服呀!" 金二胖、金三胖跟着大哥一阵狂笑。这一下惹恼了女
侠杨格尔,她怒目圆睁,当然谁也看不到,她手起剑舞,转瞬间剑锋已到金氏三兄
弟的眼前,未等三兄弟反应过来,杨格尔女侠已经连出三招,分别在他们的身上留
下了一个大大的洞,通过那个洞可以看到他们黑黑的皮肤。杨格尔女侠显然是给他
们留了面子,不然的话也会让他们见识见识鲜血。杨格尔并不等三兄弟及时地进入
状态,她闪挪腾移,身形飘动,只见剑光闪闪,寒光凛凛,转眼间已经连出36剑。
在她出剑的过程中,我是最累的一个,因为我想让她最美好的英姿展示在人们面前,
所以我就得不断挪动着我手中的手提探照灯,最初的探照灯有十四五斤,到了她舞
第36剑时,我觉得那盏灯至少有50斤重了。36剑过后的情景已经惨不忍睹:金氏三
兄弟衣不蔽体,三脸的羞愧,三脸的无地自容。寒风吹过,我听得到他们破碎的衣
片互相安慰的" 噼啪" 声。他们的肢体也在迅速地崩溃,好在金大胖还有一点点理
智,他颤抖地吩咐兄弟们:" 快快快逃吧。" 于是他们撒腿就跑,在他们身后留下
了一路的衣服碎片,那些碎片在我们的注视下疯狂地跳着舞,好像它们在庆祝自己
的逃亡,旋即来了一阵风,卷起了它们,把它们扔向三兄弟逃跑的方向。就在碎片
撤离的同时,另一个人也在做着离开的准备,那个人就是安良子。她的目光幽怨,
而且久久追随着金氏兄弟逃离的方向,此刻她的身上还有11件衣服,丝毫不影响她
去干她想要干的事情,于是她不假思索地跟在那些碎片后边,去追赶金氏兄弟了。
这又是一个意外,按照我的安排,金氏三兄弟理应隐没在他们逃去的方向,而安良
子应该离开他们的视线,和我呆在一起。但是不管怎么样,余下的现场是最佳的效
果:只有我舅舅和我师傅。这个动人的时刻感动着我的师傅,刚才还气吞山河的气
势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放下长剑,扭动腰肢上前几步,来到了我舅舅面前。
我舅舅此刻才得闲为他的仪容收复失地,他坐在地上,因为身上的疼痛还不允
许他立即站起来。他一把就抓起了他的头发,狠狠地扔到远处的阴影中,然后从怀
里掏出另一个头发,戴到头上,正了正,这个头发和他以前的发型一模一样。他还
解下了领带,同样扔到黑暗之中,换上了一条新的。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我舅舅把
他的手伸到了他的脸上,此刻他的脸上的模样可想而知是一塌糊涂,有三块青,有
两个血口,胡子上还往下淌着血,但是我舅舅自有办法,他轻轻的一抓,脸皮就掉
了下来,他同样把脸皮扔到黑暗中,我还没有看清他没有脸皮的模样,他就迅速从
怀中掏出一张脸皮戴到了脸上,于是从他脸上就看不到一丝遭受过打击的样子。我
不得不佩服我舅舅,我想我师傅和我的感觉大体相同,因为我看到她在我舅舅面前
大张着嘴,而不是马上实施我们的方案。这之后我舅舅抬起了头,他精神焕发地笑
着对我师傅说:" 谢谢你女侠,我还不知你的芳名。" 我师傅没有马上告诉他,她
蹲了下来,关心之情溢于言表,她说:" 你是不是无法站起来?" 我舅舅说:" 是
的,我还没有找到迅速恢复体力的方法。" 杨格尔说:" 那就让我扶你起来吧。"
我舅舅回答:" 谢谢你。" 我师傅问:" 你用什么来表示你的谢意呢?" 我舅舅说
:" 如果你丢了什么,我可以帮你找回来。" 杨格尔叹口气说:" 我确实是丢了一
件东西,我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 我舅舅问:" 那是一件什么东西?它一定是你
最心爱的。" 杨格尔说:" 是啊,它确实是我最心爱的,如果我能够找到它,我的
生活会充满阳光。" 我舅舅保证道:" 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帮你找到的,那到底
是一件什么东西。" 杨格尔说:" 他是一个人,他是……" 在最后关头我师傅突然
出现了一丝犹豫,她改口道:" 你只有一颗侠胆雄心,但是你没有一身功夫,你愿
意我来教你吗?" 我舅舅此刻已经站了起来,他的胳膊搭在女侠的胳膊上,女侠的
胳膊是那么温暖。我舅舅说:" 这句话应该我说,这是我来求你的事,因为你救了
我。" 我师傅说:" 没关系,谁说都一样,你要是能挺得住,我请你到酒店里坐一
会儿你不介意吧?" 我舅舅纳闷地说:" 这句话同样应该我来说,因为你救了我,
我应该请你吃饭才对。" 我师傅说:" 谁请都一样。" 我舅舅说:" 我觉得你是个
了不起的女侠,我喜欢你这样的女侠。" 我师傅激动地抓住我舅舅的手,她说:"
你说什么来?你能重复一下吗?" 我舅舅重复道:" 我觉得你是个了不起的女侠,
我喜欢你这样的女侠。" 我师傅顿时泪如雨下,她扑到了我舅舅的怀抱中,啜泣道
:" 我找的就是你呀!" 我舅舅惶恐地说:" 怎么会是我呢?" 杨格尔哭着说:"
当然是你了,我一直在找一个对我说这句话的男人,我以为我找不到了,我失望得
都想自杀了,我没想到听到你说这句话,你说我能不高兴吗?" 这时候我还在举着
手中的探照灯,探照灯现在有100 斤,我忽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而且声声急促,
很快来到了我面前,我转了一下头,我看到了面子。她看到了我狼狈不堪的样子,
这使她心里很不好受,于是她接过我手中的探照灯,她没有跟我说话。而是越过我,
拿着探照灯向我舅舅和我师傅走去。她对我师傅的打扮一点也没有感到吃惊,她径
直对我舅舅说:" 老板娘从床上摔了下来咳咳,摔断了所有的肋骨咳咳。" 我舅舅
推开我师傅,眼泪立即从他眼睛里向外冲,他说:" 我没有办法,我得赶快去给我
老婆接肋骨。" 他说完就撇下我师傅,和面子扬长而去。面子没忘记把探照灯放在
地上。
再藏在暗处已经毫无意义了,我闪身出来,走到还没有摘下面具的杨格尔身旁。
我师傅的脸上和我脸上的光景差不多。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于是我把她搂在怀里,
安慰她道:" 师傅,你要不要我对你说那句话?" 我没有得到她的首肯就接着说:
" 你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我喜欢你这样的女人。" 我师傅摇着头哭泣着说:" 我
们是平等的,这没有用。"
两次对我舅舅的勾引失败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我师傅从此就一蹶不振。在漫长
的冬天,杨格尔孤寂而落寞的身影是我继续流泪的催化剂。她的丰胸和丰臀很快地
枯萎了下去,而平展的额头重新有了起伏。在车间里,杨格尔脱下了她的皮鞋和袜
子,她曲线优美的脚再一次展现在我面前,这时候它们泛着白生生的光芒,脚趾上
的紫色指甲油还清晰可见。我师傅吩咐我:" 林间,你给我打一盆水。" 我打来了
一盆水。我师傅拿起一块刚刚从机器上下来还冒着热气的肥皂,像是搓澡一样往脚
指甲上搓。我师傅接连搓完了三块肥皂,但是那上面的紫色还是无法彻底去除。她
搓几下就往上浇些水,她额头上的皮肤也在急速地分化着,有的高有的低。汗水打
湿了她。我轻声说:" 师傅,我来替你洗吧?" 杨格尔凄楚地说:" 不。" 我看着
师傅坚不可摧的伤感,知道一切都是徒劳的。就这样,我看着杨格尔义无返顾地消
除着她身体上残留的梦想的痕迹,看着无数的肥皂泡从她脚上升起,渐渐淹没了她
的小腿、大腿、腰、胸、肩、脖子、嘴巴、眼睛和头发,冬天的阳光很微弱地透窗
而进,把肥皂泡照耀得光彩夺目,奇幻迷人。
与师傅不同的是,我还可以去爱杨费尔。我以为经过大酒店的共患难之后,我
们的爱情之舟会安全地驶进平静的港湾。但是事与愿违,杨费尔好像把我遗忘了,
她独自驾船远航了,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她了,我问过杨格尔,也去问过杨哲学,
但是都没有得到答案。顺便说一说杨哲学,他的生意大不如从前,因为连他自己也
得不到杨费尔的帮助了,他头顶的广告招牌已经叠满了男人们的唾液。杨哲学只有
自力更生地去寻觅机会,比如会有一个醉鬼从此经过,他就会毫不客气地把那个醉
鬼从地上揪起来,给他磨磨脑袋。这是一个失意与失败满天飞的时代。只有一个人
例外,她就是杨费尔。我终于打听到,1 月1 日中午时分,她要和市长在金元饭店
的顶层共进午餐。据说,市长要亲自欣赏一下她长及肩膀的头发。我不想去打搅她
越飞越高的心情,但是我得问一问她是否愿意和我共度此生。1 月1 日中午12时整
我来到了金元饭店的下面,抬头望去,饭店的顶层离我的世界很遥远。我在门口碰
到了一个老太太,她手中拿着一卷头发,头发已经干涩,并泛着一层土黄色的暗光。
老太太把它给每一个上楼的人看,她也把那卷头发递到了我面前。老太太满面忧伤,
她对我说:" 这是我60年前的头发,足足能拖到地下,有一米六多呢。市长为什么
要看杨费尔的头发呢,她的头发才到肩膀,有什么稀奇,这在以前是短头发呢。"
我说:" 可是现在它是最长的头发。" 老太太不满地说:" 我这才是最长的。" 我
说:" 可是你的头发长在手上,而她的却长在头上呀。" 我丢下苦苦思索而得不到
答案的老太太,径直走向电梯。电梯载着我离开了城市向空中飞去。
我终于站到了顶层,我的身上裹着厚重的冬衣,一是天气确实寒冷,另一个原
因是我害怕杨费尔再把我冻成一个冰人。但是我一站到顶层,就感觉自己的判断又
出了差错。顶层完全是另一个季节,炎热非凡。我看到顶层至少有20多个人,但只
有两个人坐着,其他的人都站着或者走着,他们一律只穿着红色裤头,即使这样,
黄豆般大的汗珠依然茂盛地在皮肤上挂着。我不得不迫不及待地脱掉衣服,不一会
儿我也和他们一样只剩下一个裤头了,所不同的是我的裤头是天蓝色的。坐着的两
个人不用说就是市长和杨费尔。市长和我一样只穿着裤头,市长的裤头是金黄色的,
而且发出一道威严的光芒。杨费尔穿着她的裙子,就是她站在青园街上穿的那一件。
她的披肩长发轻盈地飞在半空中,妩媚而妖气十足,我没有感到顶层有风,不知道
她这个魅力四射的造型从何而来。她的脸上也很丰富,但是比起披肩长发来说就显
得逊色太多。市长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她的长发。市长的眼里甚至多了一些亮闪闪
的东西。市长说:" 我可以摸一摸它吗?" 市长没有听到杨费尔的回答,却听到了
一个男人生硬的话语,那个男人就是我,我大声说:" 不能。" 说完我就大步走到
他们面前,我站到了杨费尔身旁。市长迷惘地看看我,再看看杨费尔,又看着我问
:" 我摸杨费尔的头发让你伤心吗?"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市长显然是看到了我满
脸的泪水,要向他说明泪水的来历不是几句话的事,我正在琢磨着措词,市长又说
话了:" 如果我的行为让哪怕一个市民不满,我也不会去做。" 市长是个好市长,
可是我要问问杨费尔,她是如何看待我们之间的爱情的。于是我愧疚地对市长说:
" 我想先和她说一句话您不介意吧?" 我得到了市长的首肯,于是我转过头问杨费
尔:" 你想不想和我共度此生?" 我没想到杨费尔看着我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陌生
人,她端详了我半天,然后对市长说:" 我不认识这个人,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 市长的心中立即给我下了一个结论,那就是我是个借机捣乱的危险分子。市长爱
护他的市民,但是对市民的敌人却深恶痛绝,他问杨费尔:" 你真的和他一点瓜葛
都没有?" 杨费尔抬着头,飞着发说:" 当然。" 市长的脸色立即由和蔼变成了愤
怒,他轻轻挥了挥手,我就被人架了起来,我的脚因为不用去支撑身体,显得很舒
服。我大声说:" 杨费尔,我是林间,我是他妈的林间。" 但是这没有用,我被他
们架到了窗口,他们在我身上绑了好几圈绳子,然后把我从窗口往下扔,在我离开
顶层的一瞬间,我看到市长的手放到了杨费尔的披肩长发上了。我闭着眼睛,我的
身体上下翻滚,我感到风比铁还硬,但是身体的疼痛远远赶不上我心里的疼痛。我
知道绑在我身上的绳子一点用处也没有,它们只能在我临死前再给一点痛苦。我在
等着死亡之神微笑的面容。可是我没有死,我的命是面子给的。我睁开眼时,看到
自己躺在面子瘦弱的怀中。她灿烂的笑容比死亡之神的笑容要强百倍。她说:" 我
说过我们俩有那么多的缘分咳咳,所以我不希望咳咳你死在我前面。我没有时间了,
我还要去为我的老板服务咳咳,在这里等待你落下来已经浪费了我许多时间,我要
走了。你没有死,我很高兴。你能吻吻我吗咳咳?" 对于一个救命恩人的请求我没
有思考的余地,我狠狠地在她脸上吻了一下,她的脸上立即就起了一个红包。她放
下我," 我真的咳咳要走了,我不能让老板等我。你记住,10天之后是贤能女人的
揭晓大会咳咳,你一定要来给我这个冠军捧场呀!" 我斩钉截铁地说:" 你放心,
我要带着四只手去给你鼓掌。" 面子顶着脸上的红包,满意地离去了。我立即感到
寒冷就像是衣服穿到了所剩无几的身上了。
现在,我和我师傅一样是失意的人了。我的病房同样在车间里,我不能去医院,
我跟我师傅的想法相同。我们有那么多相同的地方,却不能互相平等地相爱。我一
边工作一边输液,而我师傅则一边工作一边被失败的阴影往角落里推。她生产的肥
皂常常不合格,我为了分散她的悲伤,就让她替我扎针头,但是她把我手腕上扎得
全是针眼和鲜血,疼得我直把眼泪往眼窝里吸。我咬着牙说:" 师傅,我胳膊都可
以当筛子了。
盛大的贤能女人评奖大会在大会堂举行。梦想成为本世纪最贤能女人的女人们
和她们的男人、情人、亲戚朋友全部莅临。我和师傅来到那个马嘴形状的大门口时,
来宾们正在用互相猜疑的目光打架。我们没有加入他们的行列,因为我师傅对此不
屑一顾,她的脸色自从那次失败之后就一直和苍白保持着友谊。本来她不想来,是
我硬把她拉来的,我觉得她的精神状态很让我放心不下,我对她说:" 或许你能从
中得到一些鼓励呢。" 在门口我意外地看到了安良子,我没想到她也有勇气来参加
这次大赛,更让我意外的是和她亲密无间的那个男人,那是金大胖。金大胖为了掩
盖自己独眼的缺陷戴了一副墨镜。安良子看到了我脸上的惊异,她抢先解释道:"
你感到意外是吧,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我没想到金大胖就是那个第一个让我失去
纯真的人,我找了他那么久,没想到自己送上门来了。你不会猜到其中的奥妙的。
我是在那天的英雄救美中发现的他。他先抓我的帽子,然后就在我的鼻子上捏了一
下,这和我第一次的那个男人的习惯一模一样,我一下子就认出了他,所以我追上
了他。当你们离开后我们重新回到了历史,现在我已经回到了从前的我,我是多么
高兴!" 我想我得表示一下,我目瞪口呆地说:" 啊,高兴,高兴。" 说完这句话
我们就被人流冲散了,这样我看到了面子。今天她把自己发黄的头发染成了黑色,
把发黑的眉毛和睫毛染成了黄色,把发红的嘴唇染成了银色。面子是一个人,她显
得很兴奋,她从手提包中拿出两片纸巾似的东西,递给我。我问她是什么。她说:
" 这是你的泪巾呀咳咳,你把它贴在你的眼睛下,就能把你的眼泪咳咳都吸到里面
去。你知道我是怎么想到这一点的不咳咳?我一直在思索着你不断流淌的泪水,我
想替你想想办法,我想了那么久咳咳都没有想出来,有一天我倒霉了,我要用卫生
巾,看到卫生巾咳咳我的主意就出来了。我特地跑到生产卫生巾的厂里咳咳,要求
他们造出了第一批泪巾,你放心好了,咳咳它比卫生巾还管用,卫生巾只有双层渗
漏,这一小块泪巾有10层渗漏呢咳咳。你快点把它贴上,我看管不管用咳咳。" 我
不能辜负了她这一片诚心,我很听话地贴到我的眼睛下,它是那么柔软,那么清爽,
那么干燥,可是它又是那么地无力,没有多久,我的眼泪就越过它们向脸的下部进
军了。面子看到这样的结局,心情当然很难过,她说:" 我试过了,我把它们当卫
生巾咳咳用,我感觉它们就是吸血的动物。" 我安慰她:" 我现在是湿类动物,一
旦我脸上干干的,我会受不了的。" 面子破涕为笑," 你放心咳咳,我还会想到别
的办法的。" 如果面子是我的师傅,我会毫不犹豫地抱起她吻上千百遍,但她不是,
这就是事情的两面性和辩证观,我不能去故意破坏它。可她对我的恩情确实是让我
烦恼让我忧,于是我趴在她耳朵上说:" 你放心好了,你一定能得到这个冠军。"
面子以为我是从她的表现得出这个自然而然的结论的,她笑容可掬地说:" 那咳咳
当然。" 我没有告诉她,为了报答她的恩情,我已经在私下做了许多工作。我说过
那些评委都是我爷爷的老领导、老部下,我穿着我爷爷当年穿过的一身衣服挨家挨
户地敲他们的门,我爷爷的衣服和我脸上不断流淌的泪水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
们纷纷回想当年,而后给了我肯定的答复:" 我们不选面子怎么到地下去见你爷爷?
" 请记住,他们用的是反问句式,这更加说明了他们的决心。除了这些和我爷爷有
关联的评委们,另一个就是我舅舅,他能够当这么重要的活动的评委一直令我百思
不得其解,但是只要他能够选面子我才不管那许多鸟事呢。我舅舅对我的请求很困
惑,他反问我:" 你难道不知道她是我家的用人吗?" 我舅舅同样用了一个反问句。
这样,我就可以把我的心砸扁了,放到我肚子的最下边了。
我们很快也和面子失散了,我说的我们当然是我和师傅,我们一直并肩在一起,
这是我感到欣慰的。随后我们还看到了杨费尔。她笑容满面地向我们走来,杨格尔
伸出手想和她打招呼,但是人流淹没了她或者我们。所有的人都在这个大会上出现,
包括杨哲学。他拎着一把剃刀在人群中乱窜,被杨格尔一把抓住了。杨格尔问他到
这里来干什么。杨哲学一本正经地说:" 大街上没有一个男人了,从辩证的观点来
看,男人们不在大街上乱窜,就证明有更让他们兴奋的事情发生。我来了,我要给
他们剃除烦恼。林间,我先给你剃吧。" 我捂着我的脑袋,我的头发还在可怜地往
外拱呢。我拉着杨格尔就钻到了人流中。
大会开始了。10个评委在主席台上依次排开,他们中的九个是我爷爷的老领导
和老部下,一个是我的舅舅。大厅中的人都盘腿坐在地上,就像是进行一次朝圣。
大厅中鸦雀无声。10个评委中胡子最长的一位拿起一块惊堂木,还没有等他拍下去,
惊堂木就脱离了他的手,重重地飞落到桌面上,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轰鸣。响声过
后荡起的是一片空气的灰尘。大厅中仍旧是鸦雀无声。我们知道,这是大会开始的
序曲,果然,胡子最长的一位庄严而颤抖着宣布:" 贤能能能能女人大会开始,奏
奏奏会歌。" 乐池从地下缓缓升起,有几个男人衣着艳丽地演奏着《女人进行曲》,
乐曲欢快明亮,犹如高山耸立大河奔流。大厅中的女人们全部扭动腰肢,随着节奏
有力地舞起来。而男人们则一律垂头耷脸,看着女人们狂热的鞋。乐曲结束,女人
们几乎全部舞掉了她们的鞋,而此时的男人们开始忙碌起来,他们纷纷趴到地上去
为女人们找鞋。在他们找鞋的过程中,一个又一个的节目热火朝天地在舞台上上演
着。演员是清一色的男人,他们均穿着华丽而色彩斑斓,并且个个卖力,人人争先,
舞台上热浪翻滚,其乐融融。舞台下的热浪则全部来自于女人们,欢乐的海洋是此
一直起,彼一直伏,起的是女人们,伏的是男人们。我干脆坐在了地上,我师傅也
坐了下来,她坐在了我的腿上,她没有和女人们同欢乐,是因为她还在失望的大地
上茁壮成长。欢乐终于过去,大厅中重新恢复了鸦雀无声。评委们重新出现在舞台
上,令人略感意外的是,他们的脸上十分的平静,并没有通常应该有的脸红脖子粗
似的争论后遗症。连他们的胡子都是那么老实,一丝不乱地垂在衰老的头下,这说
明他们取得了意见的高度一致。果然,当我舅舅拿起那个决定某个女人命运的红色
信封时,其他九个人面带微笑,我舅舅同样是面带微笑,他宣布道:" 评委们克服
了年老体衰、老眼昏花、行动不便、思维紊乱、脑溢血复发、冠心病发作、大小便
失禁等等等的困难,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以对国家有利、对人民负责为宗旨,在
评选中取得了高度的一致,最后评选出本届最贤能女人的得主,她就是——杨——
费——尔。" 全场掌声雷动、涕泗纵横,掌声雷动是因为这个决定代表了所有男人
对美好往事的追忆,涕泗纵横是因为女人们的愤怒,她们纷纷脱下刚刚由男人们找
回来、穿到脚上的鞋,雨点一样地扔向舞台。评委们不为所动,他们任凭那些鞋子
在面前上下翻飞,在脸上任意胡为,伤痛是暂时的,而真理是永存的,如果能捍卫
真理,忍受臭鞋子的抚慰又有何妨?不一会儿,他们面前就堆起了九座女人高跟鞋
的小山。实际上那九座小山之中也有我的鞋,我的愤怒和她们一样,我是为他们的
背信弃义而愤怒,她们则为面子的没有当选而愤怒。在不自觉中,我效仿了女人们
表达愤怒的方式。小山的顶端可以看得到他们的眼睛,它们神采奕奕地面对着台下
欢乐的男人和沮丧的女人。实际上,女人们的愤怒并没有适可而止,她们正打算采
取更为激烈的行动,我看到已经有人搭人梯攀到了房顶,正往吊灯上拴自杀的绳子。
而杨费尔也在许多男人的簇拥下走到了台子上,此时的她又穿着一身冬天的衣服,
颜色很暗,跟她的心情不符,我猜想她是不是用这种颜色来缓解一下激动的心情。
杨费尔果然十分激动,她掉了至少6 次鞋,好在台子上是一个鞋子的海洋,她随便
伸一下脚就穿上了另一只,丝毫不影响她的形象。她站在鞋山的这边,而评委们站
在鞋山的那边,但是没有关系,很快就开来两辆升降车,它们把领奖人杨费尔和颁
奖人我舅舅分别举了起来,越过了他们之间的一座鞋山,他们就要在空中进行这次
别开生面、激情四溢的颁奖仪式了。记者们把相机的镜头对准了这个伟大的时刻。
男人们把目光对准了这个给他们带来温暖的回忆的长发女人。女人们自不必说,她
们在埋头哭泣。一个伟大的历史时刻就要诞生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现了,他
就是杨哲学,杨费尔的父亲。他的出现是幽灵般的突然,人们还没有看清是怎么回
事,他就站在了台上,他在往升降机上卖命地攀登。他到那上面去干什么?这是所
有在场的人的一个共同的疑问。包括他的女儿杨费尔,她低下头看着父亲的白发,
她问道:" 你来干什么?" 杨哲学没有答话,他转眼间就来到了升降机上,和他的
女儿一同站在那里,他看了看评委,而后又看了看台下的人们,而后流下了眼泪。
人们嘘声一片,他们以为他是因为女儿的荣耀而激动呢。但是他们想错了,他哭着
说:" 我再也不能沉默下去了,从辩证的角度讲,沉默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坏事,
好事是相对于我女儿杨费尔一个人的,而坏事是相对于所有人的。在这里我要向大
家先说一说烦恼的事,烦恼在我们的生活中越来越少,所以我们可以拥有一头短发,
我们甚至还可以只留一个光头,这是并不遥远的事情。如果到那时,我们的烦恼也
就没有了。你们说,你们想不想让烦恼多一些。" 场内所有的人回答:" 不想!"
杨哲学仍旧流着泪,他转向他的女儿,对杨费尔说:" 女儿,拿下来吧。" 杨费尔
也泪流满面,她极不情愿地提起了双手,把手指伸到她乌黑靓丽的头发中,她的身
体在哆嗦着,就像刚刚刮来一阵大风。片刻之间,一个奇迹出现了,她的披肩长发
脱离了她的头,缓缓地降下来,而她的头上和众女人一样是短短的黑发。实际上愤
怒并没有爆发。相反却是长久的沉默。在沉默之中,他们父女俩走下了升降机,走
下了本来属于她的舞台,隐没在人的海洋中。沉默之后出现了另一个场面,男人们
急匆匆地冲向舞台,为他们心爱的女人们找鞋。片刻之间,评委们面前的九座鞋山
就消失了。台上只剩下了一双鞋,那是一双男人的鞋,那是我的,没有人为我去找
鞋。我正为此而伤心,我看到了面子,她孤独地走上舞台,没有人喝彩,她抓住了
那双鞋,向我扔过来。在我穿鞋而面子向下走的同时,我高喊一声:" 你们应该选
面子,她才是最贤能的。" 我想我的喊叫起了一定的作用,最起码唤起了他们心中
对我的承诺。在接下来不得不进行的第二轮评选中,面子的名次扶摇直上,而与她
并驾齐驱的是另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人,就是安良子。这时候,安良子和面子都聚
集到了我身边,她们同样紧张而激动,面子抓住我的手,像是要把我的手攥成一块
泥,而安良子抓着金大胖的手。我想,金大胖比我还瘦,而饱经风尘的安良子要比
面子丰满许多,所以他可能比我受的煎熬还要严重。评选进入了白热化,最后选出
两位进行二次评选,这两个人当然是面子和安良子。台上的10个评委经过一阵激烈
的思想斗争,最后得出了结论,这一次宣布答案的是另一位老者,他的最主要的特
征是眉毛比头发长。他没有像我舅舅站起来,他坐着宣布:" 评委们克服了年老体
衰、老眼昏花、行动不便、思维紊乱、溢血复发、冠心病发作、大小便失禁等等等
的困难,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以对国家有利、对人们负责的宗旨,在评选中取得
了高度的一致,最后评选出本届最贤能女人的得主,她就是——安——良——子。
" 一听到这个结果,我的脑子立即大了,它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而我身边的面子
似乎是没有了呼吸,安良子干脆昏倒在地,她的昏是幸福的昏,不同于面子的没有
呼吸。不一会儿安良子悠悠醒来,她说的第一句话是:" 他们才是我1001个中的10
个!" 接下来的发奖仪式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印象,因为我的脑子再一次被愤怒占据
了,它们促使我的泪水更加汹涌澎湃,我顿时成了一个泪人,我的视线几乎等于零。
当我的泪水渐渐趋于平静时,我能够看得清东西了,这时评选大会也已经结束。人
们纷纷退潮似的向外涌,我和师傅在这股潮水的冲击下随波逐流,但是我们却看到
了杨费尔,最可气的还有我舅舅,他们居然在一起,他们手挽着手,肩并着肩,十
分亲密地也在向外涌,而且这个场面屡屡被冲击到我和师傅的面前。此情此景使我
师傅明白了一切,她突然之间大叫一声倒了下去,我趴下去,使劲掐她的人中,但
一切都无济于事,她的脸色在渐渐变白,呼吸已经停止,我趴到她胸口,已经听不
到心跳的声音。我伤心地嚎啕大哭起来,我的眼泪此时发了疯似的向外奔涌,它们
像是决了堤的长江似的从我的眼睛里翻滚出来,越过我的脸,飞溅到我师傅杨格尔
的脸上、嘴里。我哭得昏天黑地,我不知道人们是何时散尽的,我也不知道过了多
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一天?两天?一个月?……我不知道,但是我的眼泪流
完了,我干燥的眼看到了我面前躺着的杨格尔,她的嘴在动,她的嘴里满是我的泪
水,她的眼睛睁开了,她茫然地问:" 什么东西?这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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