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解读沂蒙匪事,我们不能不把目光瞄向" 人" 的自身。
在人类社会中,人的各种欲望的实现,既受政治、经济、文化等诸多因素的制
约,更受法律与道德的框范。在社会动荡的年月里,由土匪构成的团体,无疑是一
种极度扩张个人欲望的组织。人生常有两种悲剧:一是欲望难遂,二为欲望得遂。
人一旦踏入匪的轨道,两种悲剧便会集于一身。欲望的种子播入土匪心灵的城堡,
长出的必然是罪恶的野草。
土匪以劫钱掠财为业,绑架" 肉票" 是土匪获得钱财的惯用伎俩。一般说来,
土匪绑架" 肉票" 有其选择性,然而在二十年代末,刘黑七匪部却阎王不嫌鬼瘦,
采用的是拉大网的方式。黑七对于有大刀会员、敢于反抗的村镇,一律破围屠村,
大开杀戒。对于束手就擒的屯落,先是把阖庄财物抢劫一空,然后再把村中男女老
幼,统统解到" 囚票点".这种囚票点,刘匪部在沂蒙设有多处。
蒙山中有个秋子峪,是黑七手下一郭姓头目主掌的囚票点。我们仅从这个囚票
点里,便可知" 肉票" 们身置虎吻后的九死一生。
1929年隆冬的一个深夜。郭姓头目率匪徒,将费县西柴城村的二百多名老幼绑
架到秋子峪。在囚票点寨门前的空地里,摆有几张桌子,匪徒们先逐个登记" 肉票
" 的家产,凡报半亩、一亩、二亩地者,土匪认为没油水可榨,均当场击毙。中有
一家境稍好的中学生见状灵机一动,谎称家有土地百亩,且在青岛、济南开有店铺。
土匪闻听大喜,便将这中学生羁押于" 阔票棚".后面的" 肉票" ,为暂免一死,也
纷纷或多或少的虚报了家产。匪徒根据" 肉票" 所报财产的多寡,分别囚于" 阔票
棚" 、" 穷票棚".阔、穷票棚中的" 肉票" ,一律五花大绑,只给少许瓜干菜团和
凉水维持生命。匪徒们狮子大张口,信天要价,这可苦了" 肉票" 的亲友,他们变
卖家产,四处讨借,亦很难达到匪徒所索数目。对" 穷票" ,匪徒一般是榨干油水
即击毙;对" 阔票" ,匪徒们采用的则是零刀削肉般的折磨,非让你倾家荡产、灯
枯油尽不可。今天先割一只耳朵,送其亲友催赎;明天再剁一只手,给其亲属下最
后通牒。阔票棚里,整日哭天号地,鲜血淋漓……当时,秋子峪囚票点里,有两个
" 小肉票" ,一是十岁的男童叫小捻,一是九岁的女孩叫小琴,他们的亲友砸锅卖
铁,磕头作揖,求爷爷告奶奶,总算凑足了赎身钱。然而,小捻回家后,冻烂的下
肢从膝关节处脱掉,成为终身残废;小琴那冻坏的双手,也从手关节处脱落。其母
见状,泪水和面,包了加进砒霜的猪肉水饺,母女同食,双双而亡……
冥冥中,有一把最能衡度人与动物分野的界尺,她的名字叫良知。良知飘忽于
天地之间,匿藏于肉身之内,人类对她最熟悉也常常将她遗忘。良知,是人的心匣
中最为宝贵的珍珠。我们常从没有语言、没有意识的小猫小狗乃至刺猬的眼睛里,
读到温和友善的目光,那简直是一首首柔情的诗。然而,刘黑七们竟这般对待" 肉
票" ,土匪们在获得钱财时,早已完全摈弃了" 良知" 这个作为" 人" 的标识。
就这样,刘黑七从一个" 掷石牧羊" 的穷光蛋,一跃成为鼎铛玉石的暴发户。
他用贪心金、狠心银、昧心钱、黑心财,不仅在济南、青岛、南京、上海购得公馆
别墅,还在天津租界里买下洋楼华寓,就连在他地处山皱的老家锅泉庄,他也耗费
巨资修起一座五个大院构成的" 八卦" 庄园,石砌的围墙既高且宽,墙头之上可操
兵跑马。金玉满堂的地主,驷马高车的官宦,很难与之比肩。一人成魔,鸡犬升天,
贼母王大脚也行有轿,食有鱼,呼奴唤婢,俨然草头太后……
那年月,土匪一夜暴富,实为司空见惯。曾协同赵嬷嬷血洗八里巷的徐大鼻子,
不过是个有着五六百人的中小匪首,可在1924年,当某团官军清剿他时,仅从其个
人的窝赃点里,就搜出20多万块银洋,足足装了五大牛车……
在人类心灵的城堡里,有爱有恨,有善有恶,贮满各种情愫," 报复" 即是其
一。报复心理不一定是个人品行上的缺陷,实为人性中的通性之一。人在内心中很
少不存有报复心理者,只不过有人直露于外,有人深藏于内,有人在这种心理闪过
后很快消除,以德报怨,表现出一种豁达宽阔的胸襟。无法无天的土匪总是将报复
心理化为血淋淋的行动。刘黑七们的" 大破圩" 、" 大屠村" 是对整个社会乃至整
个人类的蔑视,已大大超出报复的范畴。土匪们为匪前,多有个人恩怨,一旦成匪,
即行报复,他们常从这种报复中,寻找某种满足与刺激。
制造过临城劫车大案的孙美瑶,在抱犊崮一带为匪时,所架" 肉票" ,多为富
户,对待" 肉票" ,也不像赵嬷嬷、刘黑七那般惨无人道。某日,一地主被从孙美
瑶的囚票点里赎出,放行前,突有一匪持枪将其拦住,让其摇头给众匪看。这地主
年过六旬,学小孩摇头未免难堪,见持枪匪满脸怒气,且刀逼胸口,又不敢不摇。
地主将头摇摇,群匪捧腹大笑。但持枪匪对地主那货郎鼓般的摇头,不予认可,让
其再摇。地主复摇后,又未通过。原来,这土匪与地主同住一村,十年前因岁不丰
登,这土匪奉母命至地主家借粮,并主动提出春借两斗高粱,夏还二斗小麦。坐在
太师椅上的地主听罢,双目微合,手握念珠,似轻风过耳。借粮童再三哀求,询问
借还是不借,地主方将头似摇非摇的动了动。借粮童悻悻而归。地主的摇头状深嵌
进他的记忆……此刻,持枪匪做了个地主当年摇头的样子,又逼地主再摇,地主连
摇十余次,方获准下山。
蒙阴县那个世代忠厚、力大如牛的石增福,沦为土匪之后自然不会忘记仇人石
二麻子。当年,因趁饭时怀揣两张煎饼哺育饥儿而被东家视为贼的羞辱,令他耿耿
于怀。当上匪首重返蒙阴,他即把地主石二麻子绑架上山。石增福喝令土匪,用铁
丝刺穿石二麻子的两只眼皮,再在眼皮上各挂一铜钱,遮其视线,石增福问看到的
是啥,石二麻子答曰:" 是钱。" 石增福仰天大笑:" 知道你就认钱,限你七天交
足一万大洋!" 石二麻子的家人变卖所有家产将人赎回,一户地主遂成为赤贫……
在人类社会中,有些团体和个人,即使天良丧尽也会大念其《圣经》。似乎只
有土匪这种组织形式,才敢于把一个" 恶" 字,明目张胆地书写在自己的旗幡上。
他们公开背叛伦常理念,贸然颠倒人生法则,常常用人性之恶,作为呼朋引类,凝
聚团伙的粘合剂。
巨匪孙美瑶麾下,有一自成系统的匪* (。匪首名刘守庭,自幼卖馍馍,绰号
" 馍馍刘".他驭匪的基准是:放纵匪徒人人把坏事作绝,个个公开行恶;惟有坏事
作绝,才消放下屠刀之念;惟有公开行恶,才能引起民众公愤;有了公愤,匪徒们
才会死心塌地,抱伙成团。馍馍刘* (中," 架票" 、" 催票" 、" 撕票" 也与其
他匪* (有所不同;架票时,七狼八虎一齐上,兔子要吃窝边草,越是百姓熟悉你
的地方,越是让你充当马前卒;催票时割下的耳朵,剁下的手腕派匪徒轮班去传送,
让你人人手上都沾血;撕票时,诱逗匪徒创新招,或刖或剐或磔或劓或髌,手段愈
残忍愈有赏……
在行恶方面,馍馍刘常给属下做" 示范" :1920年夏的一天,馍馍刘率匪攻破
滕县山外民寨时,阵亡一匪。破寨后烧杀完毕,馍馍刘说:" 这个兄弟跟我跑了这
些年,还未成家就土了(死亡之意),我给他说个媳妇吧。" 他在准备掳走的青年
妇女中,亲自挑选了一位俊俏的处女,抓鸡般的活活的放入棺中,用粗钉牢牢将棺
木钉死,与亡匪一起埋葬……
我还是要重点剖析一下惯匪刘黑七这个畸形的社会怪胎。刘匪杀人手段之残,
聚集匪徒之多,活动范围之广,怙恶时间之长,可谓全国匪首之冠。当时,不少沂
蒙百姓把黑七鬼化、妖化、魔化乃至神化。然而,只要剥去黑七的层层匪衣,一个
涌动着无尽欲望的贪婪的恶魔形象,就会现形于世人面前。
黑七为匪时,在8 个结拜的匪兄贼弟中,岁次第七,众匪让其执牛耳,是因其
胆大泼天,枪法超群。那是黑七做羊倌时的一年,锅泉庄窜来十余土匪,土匪仅鸣
三枪,村人皆吓跑,惟黑七藏于卧牛石旁,静观动静。土匪劫财离村时,一持枪匪
徒后尾压阵,黑七从怀中掏出石块,以掷石击羊角百发百中的本事,对准几十步开
外的那压阵持枪匪的后脑勺,嗖的掷去,打个脑浆迸裂。黑七纵身扑上,夺得" 马
连匣子快枪" 一把。黑七率匪首次破圩时,他手持双枪,左右开弓,一枪一个,两
个圩上守护人应声而倒。小鬼崇拜阎王,黑七先是以操枪的奇技淫巧,折服了众匪。
刘匪麾下之徒,成分淆乱,可谓鸦集兽聚。黑七为匪后半期,连国民党中失意
的政客,士绅中的利欲之辈,也如蚁附膻,如蝇逐臭,甘居刘麾下为" 高参".黑七
目不识丁,胸无点墨,却将万匪之众玩于股掌,招之即来,挥手即去。他统匪诀窍
是紧紧抓住了人性中的致命弱点。
凡为匪者,一是爱钱,二是贪色。黑七将钱当作拢匪的圈套,以色作为" 美丽
" 的诱惑。
匪幡初举时,枪弹是土匪的命根。深谙枪杆子里面出钱财的黑七,尤为重枪。
凡在抢劫中夺得枪弹者,除按黑市高价给以赏赉外,还让匪徒以枪入股,再次分赃
时,便可分得人、枪双份。此举使匪徒夺枪时往往如鼠斗穴,施勇逞狠。每当铁杆
匪徒家中有困难时,黑七总是施以银元,让铁杆更加铁心……
破圩劫村,刘匪部总能掳得大批青年妇女,黑七总是让匪徒们恣意淫乱。后来,
刘匪部几度被军阀招安、被日寇收编,亦匪亦军,亦伪亦顽。黑七属下大头小脑,
也都闹得了师、旅、团长的名份。黑七着人四处搜罗美色,不断给他们配备小妾侧
室……
黑七为匪时间一长,也渐次摸准了军阀政客们欲望的脉搏:有的志在南面称孤,
有的意图雄长一方,谁都想扩充自己的实力。黑七的万余人马,对谁也不能不是一
个可以增重的砝码。此时的黑七,通过金钱铺路,早已买通各路诸侯中的要员赃吏,
他们常常为黑七通风报信,黑七对各派系的明争暗斗,嫡庶亲疏,了然在胸。狡诈
的黑七自然明白,他身率的是一支匪伍,早己播臭千里,不管哪派收编他,仅是一
时借用,一旦成就大事,必会卸磨杀驴,过桥抽板。于是刘匪不管哪派哪系,凡给
奶者,猛咂一口即窜。军阀割据的年代,必然会产生巨大的社会空隙。滑得不能再
滑的黑七,瞅准了这缝隙,像巨蟒一样拿云播雾,钻游于半个中国……
有些口碑资料称,黑七其人坏归坏,恶归恶,但对其母王大脚却极尽孝道,常
将母言当" 圣旨".1928年7 月,刘黑七第三次大劫费县城,把商号店铺抢拿净光后,
又大得一笔横财。这时,黑七派心腹用四人轿把王大脚从锅泉庄接来,并强令全城
人出门迎接。黑七亲临轿前以示孝敬,见其母的大脚露在轿外,忙拉轿帘遮盖。王
大脚掀帘下轿,当众斥骂黑七:" 儿不嫌娘丑,狗不嫌家贫,我脚大给你丢人啦!
实话告诉你,你能当上师长,就是我这双大脚带给你的福气!" 黑七不顾体面威风,
当众给母叩头作揖,诺诺认错。有些被黑七部所绑" 肉票" 的亲属,几经周转,求
到王大脚门下,大脚也常令黑七放人……这就是人说的黑七孝母的依据。然黑七孝
母的衣食均沾满百姓鲜血,多少慈母幼童残死在黑七屠刀之下。孽子为匪,母不以
死相劝,早已枉为人母,黑七孝从何来?!
剥去黑七某些虚伪且带有欺骗性的匪衣,这个魔鬼的心旌上写的全是" 恶" 字。
较之韩复榘麾下那个" 朝朝美酒,夜夜新郎" 的色狼旅长李占标,刘黑七更是
一个不折不扣的采花大盗。李占标用搜刮的民膏,以每夜50块大洋的价码专寻民间
处女" 破瓜" ,而黑七猎艳则全仗暴力。他把玩女人称作" 换衣裳".不管是流窜还
是打仗,每到一处,黑七总是遣匪徒捉来仨俩女人陪宿,以发泄兽性,不管肥瘦妍
媸,玩完即弃。黑七荡南扫北,所掠美女做妾充小者,多以地名冠之:在莒县,黑
七巡街时见一卖大饼少女姿色出众,便遣匪抓来,称" 莒县太太" ;在热河慈县,
他骑马撞见一已婚女子觉有塞外风味,便当即让匪擒来,称" 慈县太太" ;在胶东
平度,匪徒们于驻地搜出一地主家庭出身的女中学生,黑七见其玉容花貌,便千方
百计使其屈从,封为" 平度太太" ……天津租界的洋房,是黑七放荡形骸的淫窝,
除多藏美姝丽媛外,还常从妓院里拉回路柳墙花。
衣冠禽兽的黑七,所蹂躏糟践的女子无计其数。这羊倌出身的匪枭,玩女人常
常" 土法上马" ,变换花样。黑七为恣意取乐,有时竟让喽捉来几个肤白乳大的
青年妇女,凌逼她们将衣服剥得精光,再将铜铃铛系于她们的乳上,让她们擀面条
给匪首吃。擀面杖在面桌上来回滚动,系在乳上的铃铛也随之叮当乱响,匪徒们淫
笑不止。黑七称这叫吃" 响铃面" ……
1933年8 月底,黑七率匪部流窜至察哈尔省南口的山峪里,被宋哲元的部队围
困,眼看堵截峪口的兵马将至,黑七部面临全军覆没之灾。黑七急命众匪人人身上
绑上干草秫秸,准备怀抱枪支从峪顶滚滑下山,夺路逃窜。见一切就绪,黑七召来
旅、团长们,命令说:" 坠脚东西统统甩掉,马匹要打死,老婆孩子一个也不留。
" 要女人不要命的匪徒们沉静有时,无一动手。黑七凶狠狠劝道:" 留得青山在,
不怕没柴烧。窜到山东、河南,每人再给你弄个女学生,年轻漂亮的。" 说罢,黑
七先砰砰两枪将自己两个老婆打死,又命手枪队、机枪连一齐摆开杀势,噼里啪啦,
一阵扫射,部中所有家眷、孩童及骡马,统统呜乎哀哉!
黑七率众匪滚滑山下,狼狈逃遁。南口山峪里,那刚刚被击毙的骡子的头还在
轻轻地颤抖,那刚刚被枪杀的战马的腿还在痛苦地抽搐,那奄奄一息的女眷们的身
上的弹孔里,还在涌流着殷红殷红的血,那尚存一丝二气的孩童们的细手嫩脚,还
在微微地颤动……这惨景,这惨状,与刘黑七当年用活鸡蘸煤油点火破圩大屠村的
惨烈,何其相似乃尔!不过,这次匪徒们的枪口,对准的是他们自己的妻妾和儿女。
虎毒尚不食子,人恶如此,天道宁论!
…………
伟大的人道主义作家托尔斯泰有云(大意):吾有人性之托尔斯泰,亦有兽性
之托尔斯泰,而兽性之托恒为人性之托所压倒……这为" 人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
" 的名言作了注释。惟有土匪这种组织形式,将天使美的因子荡涤殆尽,而把魔鬼
恶的细胞生满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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