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赵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敲门声" 的的的" 地响了一阵,电视里啦啦啦
地唱着歌,他坐起来,愣愣地听敲门声,忽然想起马晓虹,急忙去开门,马晓虹站
在门外光线暗淡的走廊上,看着他笑。她换了一条很长的连衣裙,头发扎起来,脑
门光光的,唇上抹了口红,眼睛妩媚地弯着,满脸容光焕发。
你睡得好死啊,马晓虹说,我敲了好一阵了。
赵明说,我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倒了。
马晓虹扬起手中的两张纸片晃了晃说,今天晚上自己吃饭,我领了餐券。
赵明说,有女人就饿不了肚子。马晓虹说,不一定,有我在你饿不了肚子,别
人就难说了。
赵明说,进来坐一下吗?马晓虹伸手把他拉出门去说,走啦,到餐厅,不然吃
不到好菜了。
现在马晓虹已经从时间里走出来,成为一个亲切而熟悉的女人了。
赵明和马晓虹在餐厅找了一张靠窗子的桌子坐下,远远地躲开几个大叫大嚷乱
打招呼的河南人,好像一对心怀鬼胎的男女。
没想到我两个十年后会在成都的酒店吃饭。马晓虹说。
你长漂亮了。赵明说。如果,马晓虹说,如果不是开会,就更好。
你老公不错吧。马晓虹看了一眼窗外,含含糊糊地说,可以吧,应该说还可以。
成都的天气我不喜欢,阴沉沉的,昆明天气好,阳光灿烂,天又高又蓝,日子
好像过不到头,成都给人一种走投无路的感觉。
日子过得好,就会觉得阳光灿烂。你这几年过得不错是吧?马晓虹说。
过得正常。
正常很好啊。太正常了,赵明说,上班下班,像一只灯泡,晚上亮了白天熄掉,
然后烂掉,丢到垃圾桶里。
马晓虹笑了,刚才还阳光灿烂,现在就阴云密布了,你感到有点不好意思,是
吗?有时候会突然想,这样一天一天过完,为什么?一想就心里面嗖的发冷。
想我吗?马晓虹紧紧盯住赵明的嘴。赵明呆呆地看着马晓虹。
说真话,还是,说假话?赵明问。当然是真话。
会想的。
假话!马晓虹叫起来,男人都是这样,分开就分开了,可是女人会想。
可能是,赵明说,但不是我的错。晚饭是套餐,在心旌摇荡的约会感觉中,两
份饭不知不觉吃光,饭吃完了,赵明突然找不到话,马晓虹轻声说,能陪我上街逛
吗?赵明急忙点头。
两人在成都街头漫不经心地瞎逛,逛进一家又一家商店,毛巾皮鞋袜子指甲刀
什么都看,逛商店是遮盖某种欲望的借口,说闲话也可以遮盖,赵明却一时找不到
闲话,马晓虹也搞得有些慌张,眼神散乱,目光不敢落到赵明的脸上。赵明在一家
宽大的超市买了一包花生糖,马晓虹买了一袋灯影牛肉干,牛肉干的名字取得好,
灯影给人若有若无的联想,时间和分离,使生活像影子一样模糊不清,只有一股气
味在心中弥漫。两人手中都抱着食品,交换着吃,路过一家茶馆,不约而同地走进
去,坐到咕咕叽叽的破竹椅上。
有人当地敲了一下桌子,高声叫道,那小子跑得好快!赵明吃一惊,抬头找声
音,才知道茶馆里有人讲评书。这是相当古老的文艺活动了,电视美国大片五花八
门的报纸标题印满美女胸脯的杂志消灭了一切慢条斯理的艺术,讲评书好像是外星
人的活动,说书人仿佛是秦始皇的朋友,赵明觉得新奇,瞪大了眼睛盯住灯光下的
说书人看。说书人三十几岁,并不是老人,穿一套灰色西装,扎一根黑色的领带,
头发朝后梳得非常整齐,不像讲古代故事的行家,倒像股票交易所里的某张熟面孔。
茶馆里灯光暗淡,顾客稀稀拉拉,少数人仰着脸听故事,多数人在打牌和讲闲话,
各忙各的,互不干扰。
街上的车声急促遥远,仿佛是说书人嘴里吐出的古人的车轮声。
马晓虹悄悄伸出一只手,摸到赵明腿上,看电影好吗?我们去看电影,你请我
看。上大学时你还没有请我看过一回电影。
赵明点点头,抓住马晓虹伸过来的手。两人手牵手走出茶馆。
深夜十二点赵明与马晓虹坐着出租车回酒店,他们看了一部片名叫《爱情麻辣
烫》的电影,两个人都没有看过这部过时的影片,电影里平行展开的几个好像互不
相关的故事,仿佛从不同方向驶来的火车,穿过两人心中黑暗的隧道,咔嗒咔嗒地
由近而远,余音不绝,火车玻璃窗上的人脸像纸片。赵明被一遍遍从心中碾过的车
轮感动了,脸是热乎乎的。马晓虹非常兴奋,她的一双手搂住赵明的腰,头靠在赵
明肩上,不断抬起头来追问赵明,你说,几个故事哪个最动人?你说一个我也说一
个。赵明答不上来。马晓虹伸出一根手指抠进赵明的掌心,掏洞一样把赵明的手掌
掏开,伸进一只手给赵明握着。夜风在出租车窄小的玻璃窗外吱吱吱叫着朝后跑,
街上的铺面一片片地关门闭户,看上去像黑色的墙壁。赵明想起黑暗中行驶的火车。
偶然一家小馆子亮着灯,人行道上摆了小桌小凳,一两个人坐在小凳上,饶有兴致
地目送街面上的车远去,霓虹灯在高楼顶上闪亮,红黄绿的光芒在夜色中盲目地跑
过来跑过去。
走进酒店,大堂好像变宽大了,灯光非常刺眼,马晓虹问赵明,你累了吗?赵
明说,累倒不累。马晓虹说,不累就到你房间玩一下,反正回去也睡不着。赵明犹
犹疑疑地说,不知道我房间是不是来人了,听说要来一个广东人。马晓虹说,来人
我就回去。
房间里果然没有人,黑暗像一只手摸过来,赵明感到身体被欲望占满,手指像
吓坏了的虫在墙上乱爬,找不到开关,马晓虹从身后搂住了赵明的腰,脸贴在他的
背上,闷声闷气地低声说,不要开,不开灯了,这样就好,我们进去吧。赵明便笨
拙地朝前走,马晓虹贴在他的背上不松手,赵明像被人押着一样,房间里的黑暗使
赵明心乱如麻,他的脚踢到了床边,踢出咚的一声响,这里电话响了,尖锐的声音,
好像黑暗中刺出的刀子。赵明站在床边不动。电话还在响,谁的电话?马晓虹不出
声,赵明也非常灰心,两人就这样站着,电话响到第四声,马晓虹松开了手臂,赵
明走过去,在黑暗中摸到桌上的电话,电话里出现一个女人的声音,我找赵明。赵
明说,我就是。女人又在电话中说,猜猜我是谁?
是那个李艳。火车上的李艳。赵明不用猜就知道。
赵明听着电话。李艳的四川口音很陌生,在火车上她说的是普通话,她的普通
话非常标准,赵明认为她是教书的,原因之一就是她普通话说得好,当然还有她那
些火车越走越远啊感觉啊之类的话,还有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水,目光已经不再
清纯,可是那水仍然会在暗中晃动。
赵明抱着电话听筒说,我不知道你是谁。
听不出来,李艳在电话中笑,听不出来还会紧张?
真的听不出来。
听不出来算了,我放电话啦。不要放,赵明急忙叫道。
吵醒你了吧?真不好意思。没睡,还没有睡。
我不打扰你了,李艳说,记下我的传呼号码,有空联系一下。
赵明放下听筒,手在桌子上乱摸,想找到笔,桌子上光光的,他摸到台灯开关,
把灯打开,灯光很刺眼,像密集的钢针,房间里空无一人,床边凹了一团,留下一
个灰暗的屁股印,马晓虹不知何时走掉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