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儿童节刚刚过去。阳光还像节日那天一样明亮,空气也是那天的轻松。一个瘦
瘦的老师,男的,在课堂上讲算术。算术,就是今天孩子们熟悉的数学。数学是一
门科学,可是凭什么在我们学习数学的年代,它被改成了" 算术" ,如果问,我也
还搞不明白。
讲算术的这个老师之所以那么瘦,是因为他的肺切除了一部分,那里头挂了几
个" 乒乓球" 帮助他呼吸。老师刚好讲到,在地主富农的残酷压榨下,贫下中农们
租种了多少亩地生产了多少斤粮食,然后又将这些用血汗换来的粮食全都交了租子,
结果倒头来还欠了地主一大堆粮食,换个说法,是欠了一大屁股账。问题出来了:
如果明年水灾旱灾减少收成,再加上利滚利,再减少一个被地主活活逼死的劳动力
——四叔,小刚一家人还欠地主多少租子?算吧算吧,算出了一笔永远也偿还不清
的数字。
坐在我前头的是正在睡觉的荆小刚。我也才醒过来。荆小刚的外号叫" 哩锛儿
" ,就是鸡巴鸡巴叫不清楚的一种谐音。这外号只有我叫叫还可以,换了别人,小
刚就该拼命了。窗外的树,树上的叶子和叽叽喳喳的麻雀,天上的云絮,都在动。
如果把脑袋低下去,脸紧紧地贴在桌面往外看,使窗台遮住楼下平房的屋顶和远处
楼房的烟囱,遮住那棵叽叽喳喳的大槐树,窗外就剩下湛蓝的天空和流动的云絮了。
清风吹进教室,缠绕着我的脖子和穿着短裤的光腿。我就这样醒了,脖子还有脑门
儿上出了一把睡汗。老师刚好讲着那道地主剥削贫下中农的习题。几乎所有的习题
里面,数字不同,内容意思却相同的,这道题那道题看着看着就晕乎了。这学期还
是开卷考试,老师讲的这些东西到时候根本就用不上,即便用得上,等考试的时候
我们现打听现商量也不晚。你你——你龇牙吧!我心里冲老师发狠地说,视线便从
老师和黑板转移到别处。我忽然觉得我们的课堂变成了一架真正的飞机,我们在飞
呀。白云匆匆忙忙从窗外划过去。那时我还没有坐过飞机,可是做梦都想体验体验
那种飞的感觉。我妈也没坐过飞机。我爸倒好,他为了批《水浒》里的投降派宋江
上个月飞过一回山东。我想起曾经在电视里看到山东一处湖泊中的水上小学,那些
学生都在船上读《毛主席语录》,狠骂那个长着一颗花岗岩脑袋的孔丘。他们活得
真自在。湖水拍打着船舷。水鸟绕着船头飞来飞去。渔民们在不远的湖面上下网捕
捞。" 孔老二,坏东西!……" 画外音,众学生在念顺口溜。我看得出神入化了。
我们看电视不在家里。那时候很少人家里有电视机。我们住在一个学术机关的
大院。院子里有许多两三层高的办公兼宿舍楼。办公与宿舍合二为一,是刚从" 五
七干校" 返城的一大特色。这些楼有的涂成红颜色,有的涂成黄颜色,还有灰不拉
叽的形同监狱。在每一栋楼的二层走廊上都高高地摆放着一架木头箱子,箱子也有
黄有绿。晚上,木头箱子便由一个叔叔打开锁,里面就是我们看的苏联电视机,黑
白的。当时,这些电视就已经用过十多年了。苏联的东西用起来非常皮实!听说有
个人在" 反右" 运动中说苏联老大哥的手表跟咱们的烧饼差不多,结果他险些成为
" 右派" ,开了他的一次批评会,算他说话" 走火".我们看电视的办公楼,管电视
的就是在" 反右" 运动中走火的那位。每座楼管电视的人往往表情严肃,沉默,看
见小孩就脾气暴躁。他按时开电视,大家搬来椅子,也有站着的,看新闻。其实只
有一个频道,节目一个星期也难得换出个新花样,所以新闻一完,大人们就散了,
守在那里的无非是些老幼妇女家属。尤其孩子,只要说一声:别关,还看还看,地
道战!他就会说:地道屁!把《地道战》说成" 地道屁" ,这家伙还是欠当右派。
机关主楼的走廊上有台大彩电,那个管电视的更他妈牛逼,他只看新闻和会议,然
后就关了。除非有个厉害的同事说再看看,他也不吭气地跟着看乒乓球或者那两个
汉族男女妆扮成西藏人像木偶样的摇晃着唱歌。有一个时期我总在想,自己如果是
山东那所水上小学的一名学生该多好,说不定还能见到《水浒》里的一百单八将。
不过,眼下自己分明是乘坐着飞机上课。我们是飞机小学,天上人间……我都快要
犯癔症了。
白云向远处飘去,一块一块地消失到窗台下面,我的座机不断地上升上升。有
一朵云变得很像郝卫东他姐姐的小圆脸。郝卫东有妈没爸,他说他爸早死了,我们
不完全相信他的话。郝卫东他妈带着他姐弟俩生活。郝卫东他妈名叫张咏梅,人长
得很年轻,和他姐姐走在一起母女俩形同姐妹。郝卫东他姐姐特别好看,同她虹霞
的名字一样好看,她的好看只能在电影里的正面人物身上才具备,重要的是她浓眉
大眼,长得健康,一点也不脏。郝卫东和我同岁,他在另一所学校。在我们大院里,
我能和郝卫东这种遇事就尿(读Suī)了的主儿交朋友,确实令弟兄们奇怪。其实,
我交友的目的不在郝卫东,心里说是在他姐姐只要每天看上她一回,我便会觉得第
二天甚至永远都有让我感兴趣的事情在等着我,这么说吧,见她一面,连太阳每天
都新鲜,浑身不知不觉地产生出力气。郝卫东,这尿(还读Suī)逼真有福气,换
了我,有虹霞那么个姐姐,大男人们谁要看她一小眼,我非拿命跟他换!我愿意做
个捍卫郝虹霞的英雄!现在想想,当年加入红小兵、红卫兵宣誓的时候,自己都没
有过喜欢郝卫东他姐姐的那般激奋。郝虹霞插队走了以后,我难过了几天,愣了几
天,逐渐的,虽然没有丝毫的冷落郝卫东,但我去他家的次数的确比以往他姐姐在
的时候少了许多。郝虹霞插队在北京郊区,有时候回来。我在郝卫东家捡了几根他
姐姐刚刚梳头掉落的黄细头发,偷偷地攥在手上,然后一个人躲出去,从中精心挑
选了一根最长的头发塞到我的大院出入证里。这会儿,郝虹霞的头发就在课堂上。
我追随着窗外郝虹霞脸蛋儿样的白云,她让我心慌,让我幸福,于是脑袋也就被她
牵引着渐渐抬起来,窗台落下去了,树木、房屋、篮球架子和操场都显露出来,我
的飞机终于平稳地着陆。我畅快地喘了口气,望着黑板和老师。
荆小刚依旧伏在课桌上呼呼大睡。昨天晚上很闷热,大人们放松了对我们睡觉
时间的要求,小刚和我玩到十一点钟才各自顶着一头汗回家。我站起来伸手拍拍小
刚的头,说:" 哎,哩锛儿,哩锛儿哩锛儿,醒醒啦,你瞧瞧你们家欠的这一屁股
债!" 哩锛儿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老师气急败坏地问我们干什么呐!我说我想告诉
荆小刚您这道题是指的他们家。老师说书上就这么印的,我也不是编书的,再说这
和荆小刚他们家有什么关系!老师又说,你不想听你就瞄你外面的风景,荆小刚不
想听可以睡他的觉,其他同学不想听的爱干什么干什么,我讲我的,省得你们又贴
我师道尊严的大字报。全班哄堂大笑。哩锛儿彻底清醒过来,说:" 不睡啦不睡啦,
咱们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咱们身上!老师您说得对,那道题跟我没
关系,那是巧合,叫这个名字的人多了去了。" 老师没有理会哩锛儿,继续讲课。
其实我们对这位老师还是比较客气的,他的肺病多少值得我们同情。他也说过:"
我的肺都这样了,你们还想怎么的?" 我们不想怎么的,我们不忍心对他怎么的。
只要他的课,我就想,他肺里的那些小球球是怎样在一瘪一鼓地呼吸呢?如果有台
X 光让我看看,一定很过瘾。
许多年以后,我上班路经建国门立交桥北侧的街心公园,见到这位老师正在一
棵树下缓缓地打太极拳。他的头发白得像雪,还是那么瘦,可他居然活着,我非常
惊奇。
所要回忆的事情,完全由于一封约稿信引起。
我的小说写作从发表第一篇起,迄今已经进入到第十个年头了。十年里,断断
续续地发表了不少作品,可是除去两三篇评论以外,除去一两家刊物的约稿以外,
我的创作没有得到过任何鼓励,也就是说我的创作一直处在寂寞之中。你知道吗,
一个从事写作的人,鼓励对他该是多么重要!就如同体育竞技看台上喝彩的啦啦队
的作用。比如有人写评论捧捧他,骂一骂也好,统计一下,有多少人是被骂出了名?
尤其现在五六十岁以上的名人。不过,骂也要骂得适当适量,骂得超过了身心承受
忍耐的极限,他就会嗝屁着凉大海棠——死啦。骂也不能骂得不着边际,不着边际
最容易毁灭人的一生,甚至出人命。人有了关注,有一些约稿,总之如果有点小名
气了,有个小圈子了,那么他的心情和状态就会不同以往,就可以良性循环,一发
而不可收,谁也挡不住,从此他便成为公众熟悉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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