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农村坚持业余创作,对我来说绝非易事。我没读过文学专业,更无名人为导
师,所有的只是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闯劲和那种对文学事业的执著追求。
在那个挣工分吃粮的岁月里,白天我必须同别人一样去生产队的农田里干活,
只有到了沉寂的夜晚,才有我自由驰骋的天地。
那美好的夜,微山湖畔的夜,不似秋雨沥沥的秋夜,叫人思绪沉沉。它明朗、
绚丽、美妙,宛如幸福的妙龄女郎。我躲进了自家的小南屋里,伏在那张又破又旧
的桌子上,借着如豆的灯光,写啊写。不论是酷日炎炎的夏季,还是寒风凄凄的冬
天,我从未间断过创作。思绪的闸门一经打开,我便进入了忘我的状态,完全沉醉
在文思驰骋的神妙境界中。
白天大田里的劳累,夜晚灯下的苦熬,使我疲倦难忍,常常不知不觉地睡在桌
子上。上工的哨声划破了静静的晨雾,我仍然睡在香甜的梦中……这样一来,我常
常耽误了白天劳动挣工分,而且也渐渐激怒了家里的人。有一天,我弟弟再也忍不
下去了,他用脚踢开了屋门,闯进我的小南屋,不分青红皂白地将我那装了整整一
箱子的《红楼梦》、《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手抄稿," 扑通" 一
下子扔进了造肥的猪圈里。我一见,心疼得再也难以忍受,发疯似的要冲过去抢回
辛辛苦苦抄了二年零六个月的劳动果实。弟弟一把将我推回到屋里,又将我正写着
的稿子扔进猪圈,然后用锁" 喀吧" 一下子把我锁在了屋里。他拿着镢头跳进猪圈,
红着眼珠子发狠地刨着一页页写满文字的手抄稿。我在屋里见了,心疼地" 嗷" 了
一声,眼前一片黑暗," 扑通" 一下子摔倒在屋里。
娘已经被弟弟的举动吓得惊魂落魄,想扑进屋里抢救我时,却被锁住的屋门挡
住了去路,她无可奈何地扒着门缝儿喊叫着:" 儿啊,你醒醒,你醒醒呀!" 等我
昏昏沉沉地在屋里清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见锁上的屋门仍然
没有打开,干脆也来个一不做二不休,又在屋里死死地反插上屋门,为了坚持业余
创作,我决心与家人进行绝食抗争。
此刻,娘真的害怕我会饿死在屋里,便哭着央求性子很犟的弟弟,亲自从他手
里要回了钥匙。她打开了外边的锁,却推不开屋里反插的门,娘便哭喊着叫我开门
吃饭,我只是趴在屋里痛哭不止,死也不愿打开屋门出来吃饭。
弟弟见我绝食对抗,他的火气更大了,气愤地对娘大声嚷嚷:" 他整天不务正
业地写那玩意儿,能写出工分来?赌气不吃饭,那就不吃吧,省几斤粮食喂圈里的
猪还能屙粪上地呢。" 我听了弟弟的话,又气又恼,打又打不过这个劲如牛的弟
弟,可又偏有一股子" 邪" 劲。他越不让我写,我越写,我在屋里擦干了眼泪,又
拿起了笔在绝食中坚持着一往情深的业余创作。
儿子毕竟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见弟弟出工走了,就在门外哀求我开门吃饭,
我仍然拒绝开门。二天过去了,娘从门缝里见我已经饿昏在屋里了,忙去烧了一碗
鸡蛋汤,在门外哭着呼唤:" 儿啊,你要真的饿出个好歹,娘也不想再活下去了。
" 我在娘的亲切呼唤中醒了,听着娘这悲惨惨的哭声,我心如针扎了似的。想着娘
对我含辛茹苦的抚养,我在屋里又不由得失声哭了……几年前,当我痴迷地抄写四
大古典名著时,娘总是瞒着爹和弟弟,从她掌管的吃盐打油的钱里,设法挤出几个
零花钱,偷偷地去代销点上买回10几张又粗糙,又便宜的包装纸,让我去抄写四大
古典名著。由于我一抄写就是大半夜,点灯很耗油,家里够点一个月的一斤煤油,
不到半月就用完了。那时候,点灯的煤油还是按计划供应,娘总是千方百计地为我
节省煤油。夜晚,她摸着黑缝补衣服,有时看不见缝,针尖一下子便刺在手指上,
血就顺着手指往下流。有一次,我见娘的手在流血,让她去包扎一下,她却把手指
含在嘴里,哈了几下,平心静气地说:" 儿啊,去抄你的书本本吧,娘没有事的!
" 说话间,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熟鸡蛋," 把鸡蛋拿着,夜里抄书抄晚了,就用这
个鸡蛋充充饥!" 我知道这是娘对我的偏爱,是她老人家做晚饭偷偷地放在糊糊锅
里煮熟的。娘对我的这一片爱心,越发激发了我抄写书的心劲,99万字的《红楼梦
》抄完了,那一页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堆满了案头,娘便用麻线把它装订起来,
又将自己的那个盛针头线脑的小木箱子倒腾出来,让我去装手抄本。等我把四大古
典名著全抄完了,装订的手抄本也恰好将小木箱子装满。我把盛手抄本的小木箱视
为珍宝收藏,从来不让别人轻易翻动,而今遭此大劫,我能不痛哭欲绝吗?
娘怕我出意外,在门外哭得死去活来。我想起娘对我的支持和爱护,再也不忍
心用绝食的方法折磨自己的白发老娘。
我开了门," 扑通" 一声,双膝跪倒在娘的脚下,泪如雨下地接过了那碗热乎
乎的鸡蛋汤,哭着说:" 娘,我是你的儿子,不是咱家养的那头只会吃食倒料的猪
呀!" 听了我的哭诉,娘不由得老泪纵横,抱住我,俺娘俩哭成了泪人。
由于我的死命抗争和娘对我的保护,家庭也不得不放松了对我业余创作的限制。
而今,值得我留下美好记忆的,只有娘留给我的那个曾装过四大古典名著的小木箱
了。在微山湖畔那青草芊芊的乡间小路上,在那树影斑驳的杨树林中,微风含着香
气从田野上吹拂过来,在成熟的庄稼地里簌簌微语。
此时此刻,我仿佛又听到湖上渔民那粗犷洒脱的渔歌,看见父老乡亲们在农田
辛勤劳作,望见农家小院里的炊烟缭绕……这淳如天地间的一切,都在我记忆里留
下了绵绵不绝的乡情,使我忘却了在业余创作中的一切痛楚。我像一只刚从窒闷郁
结的茧蛹里蜕变出来的蛾儿,通体晶莹鲜亮,早日展开翅膀朝蓝天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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