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夏天的夜晚,湖沿儿边上的蚊子特别凶猛,像冬天的雪花儿一样纷飞,围着灯
光直打旋儿,偷着摸着直往身上扑,既贪婪又狠毒地吸着我的血。
起初我不觉得疼也不感到痒,还是一门心思地趴在桌子上写作,腿和胳膊露在
外面,被咬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慢慢觉得又痛又痒,我实在忍不住了,就在脸盆里
放上凉水,把双脚放在水里泡一泡。这样一来,蚊虫咬不着脚了,可又苦了脊梁,
天气太热,我光着脊梁写字,还不成了蚊虫重点叮咬的地方?!
妻子半夜醒了,又气又心疼," 啪" 地一巴掌拍在了我的脊梁骨上,巴掌落处,
死了几个蚊虫,可蚊虫吸的血却染红了我的脊梁。
妻子心疼地埋怨我:" 傻瓜,难道肉不是长在你的身上?" 她用胳膊撞了我一
下,手指着家里盛水的水缸," 快把身子泡进去洗个澡,看蚊虫还咬你不?" 就这
样,每逢蚊虫咬得我疼痛难忍的时候,我就把身子沉到水缸里泡一会儿,感到蚊虫
咬的地方不那么疼了,我就出了水缸再接着写下去。
我埋头于微山湖畔的泥土小屋里,搞业余创作总不至于得罪人吧?
哪想到,我苦难的厄运并未中止,在业余创作的漫长旅途上,我是在劫难逃,
想躲也躲不了,眼里的泪水怎么也流不完。
我的辛勤耕耘,虽然换来了丰收的果实,但也危及到同行一些争名夺利人的眼
红。在一次市文化系统的干部会上,正直坦率的文化局长对我的业余创作成就喜不
自禁,他便慷慨激昂地训斥一些不学无术的人,说:" 微山湖畔出了个业余作者刘
浩歌,你们知道吗?他勤奋努力,已经发表了许多作品,而我们的一些专职文化干
部、专业搞创作的人,只知道争名夺利……" 老局长的心情是要表扬我一番,打着
骡子惊惊马,整顿一下文化系统的不正之风。
谁知,这位当年的老八路只知道带领战士们冲锋拼刺刀,却忽视了还有" 文人
相轻" 的歪门邪道。他的讲话激起了不少人的眼红和嫉妒,个别人还扬言说:" 他
要树刘浩歌压我们,我们就先置刘浩歌于死地……" 从此,一场意想不到的灾难,
竟突然无辜地降落在我的头上。他们挖空心思,捏造了我在业余创作中的" 几大罪
状".复印成传单,四处寄发,借着他们手中在握的鲜红大印,给我扣上了莫须有的
罪名。我处在了极其恶劣的环境之中。顿时,一阵阵狂风恶雨从天而降,那使人毛
骨悚然的炸雷响过,紧接着,降下了滂沱大雨,天地间顷刻就一片溟了。
有一位好心的记者,曾写了一篇访问记《路在脚下》,介绍了我业余创作的成
就,发表在文化部《群众文化》杂志上。编辑部接到了诬陷我的传单后,压力很大,
那位好心肠的记者,也因为写这篇文章受到株连。为此事,我心中一直不安,觉得
愧对这位姓孙的记者。可惜,我们从此天各一方,一直无缘再见上一面。但我相信,
他若了解了那封诬陷信的真相和我成绩斐然的今天,一定会感到欣慰和自豪的!
起初,我也一直被蒙在了鼓里,玩命似的写自己的作品,可寄出去的稿子却再
也无人敢问津。我迷惑不解,仍然连续不断地把写出的稿子寄给他们。我的执著和
诚心感动了陕西省的一位文学编辑,他便将诬陷我的传单寄给了我,并让我查明真
相。
当我看到那份诬陷我的传单后,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在胸膛里升起,我在房间
里来回行走,怒睁着眼,额角上的青筋随着呼吸的粗气一鼓一胀。我拿着这份传单
立刻去了市文化局,交给了也被蒙在鼓里的那位老局长,他霎时也目瞪口呆。在从
市区返回家的公共汽车上,我思绪万千,眼里的泪水像一汪清泉,泪水湿透了我的
手帕,还是擦不干眼里的泪水。坐在我身边的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大娘,她见我这
悲伤的样子,非常的同情,她把自己的毛巾塞在了我的手里:" 年轻人,快擦擦泪,
想开些。" 望着这位慈善的老人,我想到了正在家里倚门盼望着我的娘亲。这时候,
我满肚子里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我多么想一头扑在老人的怀里,喊上一声" 娘
" ,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可是,我的胸口憋得实在难受,喉咙眼里好似被一团乱
麻塞住了,干瞪着两眼就是哭不出声音来。
在业余创作中,我一个农家子弟无辜地成了别人争名夺利的牺牲品,实在是冤
枉呀!我虽然有男儿抗争的勇气,可怜我这个土里土气的土小子,一无后台作靠山,
二无经济力量与别人斗,只有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我头重脚轻,昏昏沉沉地好不容易从市里返回家中,一头栽倒在床上,饭不吃,
水不喝,越想心里越窝憋的难受,瞪直了两眼直瞅着屋顶的梁头,仍痴呆呆地发着
愣。
妻子吓坏了,惊慌得不知所措,以为我的精神受了刺激,神经上出了毛病,她
吓得抱住我哭起来:" 孩子他爸,你是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 的确,那时候我
是想把创作的手札及作品,全部付之一炬,甘愿今后一个字也不写,再也不去碍人
家的眼了,然后喝敌敌畏毒药了却残生,留下一个清清白白的名声。我并不是要寻
死觅活地吓唬人,而是觉得业余创作这条路实在走不下去了,这诬陷传单如一把利
刃,寒光逼人,已经把我逼上了绝路。
正当我胡思乱想,觉得无路可走的时候,妻子的心眼却挺细,她看出了我有轻
生的念头,搜出了我藏在身上的敌敌畏。她拉着儿子文峰,娘儿俩" 扑通" 跪倒在
我的面前,哭着哀求:" 孩子他爸,想开点吧,好死还不如赖活着哩,咱不写书了,
当农民种地还不行吗?""爸呀,你不能丢下我不管了!" 儿子哭着扑在了我的怀里。
看着泪流满面的妻儿,我自杀的念头儿终于动摇了,盛敌敌畏的瓶子" 啪" 地
一下子掉在地上摔破了,我也像孩子似的哭了。
我也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不是一个将妻儿不顾的冷血动物。几年前,当
我投湖自杀,是她救了我一条命。从此,我才结束了孤独的生活,有了一个温暖幸
福的家庭。而今,我怎忍心撇下她娘儿俩不顾呢?
我这样一个普通的无名作者,在业余创作中有过迷茫和彷徨,也有过苦闷和惆
怅,我忘不了关心扶植我成长的朋友,也忘不了1986年那个寒冷的冬天的湖南之行。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的冷,朔风侵肌裂骨,室外呵气成霜。此时,我接到了湖南人民
出版社李一安老师的来信,约我去长沙修改书稿。
天寒地冻,我倒不怕,怕的却是出门所需要的钱当差旅费。那时,我是个农民,
出门花销得去卖口粮。看着缸里所剩不多的粮食,我实在不忍心再去卖了。我闷闷
不乐,不禁长叹一声:老天爷,你为何非让我受这业余创作的煎熬呢?我的心像一
片落叶,一会儿被风吹进深渊,一会儿又飘向云天。
我把湖南的来信揉成了纸团团,扔进了纸堆里,然后蒙头躺在了床上,止不住
的泪水像涌泉溢出。
我的妻子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了心上。她明白我困惑不安,便不让我知
道,偷着去卖了粮食,又跑回娘家借了一些钱。
第二天早上,便给我做了热乎乎的面条,让我美美地饱餐了一顿,然后把钱交
到我的手里,低声说:" 去吧,别惦记家里的事,把心思放在修改稿件上。" 看着
手里的钱,我的眼睛一亮,心里出现了一丝光亮。望着善良的妻子,我的心再一次
颤抖了。不是妻子这么通情达理,我岂能在一次又一次的磨难中生存下来?是她讲
述的微山湖人的传说,开拓了我的视野,丰富了我的乡土文学创作素材。渴了,她
送给我一杯浓郁的香茶,像甘露一样滋润了我干裂的胸怀;饿了,又是她捧来一碗
热乎乎的鸡蛋汤,像一团火燃烧在我的心里。而今,又是她忍痛卖掉了生活的口粮,
支持我出门修改作品,参加各种形式的笔会,妻子的那颗心哟,真是比金子还珍贵
呀!
我收拾了行装,妻子抱着儿子送我出门,站在那寒风凄凄的村头,目送我踏上
奔向湖南改稿的千里旅途。
俗话说:" 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 此次去长沙,等待我的却又是一场艰
难。
湖南人民出版社是极热情的。李一安老师在出站口举着招牌,将我接到了湖南
宾馆,住进了红毡铺地的豪华房间。那时候,我真有点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受
宠若惊!
吃的住的虽十分优越,可我心里却不由得暗暗叫起苦来。结算了一天的住宿费,
就花掉了口袋里的一半钱,想着卖了口粮在家挨着饥饿的妻子,我再也住不下去了。
第二天,李老师来看我,我红着脸问道:" 李老师,你们这儿还有条件差一点
的住房吗?" 李老师看着我困惑的神色,立时明白了一切,他介绍我又住进条件比
较简朴的省委机关招待所。房里没了暖气,冰冷难忍,冻得我手脚麻木,可我顾不
了这一切,只想早一点修改完稿子返回家乡。
我窝在房间里改了两天两夜稿子,算计着口袋里所剩无几的钱,三餐饭只吃二
餐,晚上熬夜,留下一个干馍深夜充饥。
过了几天,觉得还挤不出买火车票返回家的钱来,干脆一天只吃一餐饭,半饥
半饱地修改稿子。夜里冷得发抖,饿得饥肠辘辘。
我连饿加冻,得了重感冒,高烧不退,躲在招待所的木板床上,不禁潸然泪下,
心里琢磨着:眼看春节已近,妻子抱着儿子说不定正倚门盼望着我,说什么也不能
病倒在长沙呀。
我托服务员买来了药片,一边吞吃,一边加紧改稿。李老师知道了我的困境后,
一边安慰我养病,一边细心地指点我修改中篇小说,最后又解囊相助,自己掏钱为
我购买了回程车票。
我含泪告别了长沙,当我在刺骨的寒风中乘车返回了自己的家乡微山湖畔时,
心里不知是悲还是喜,说不上到底是苦还是辣,是酸还是甜!
我的业余创作哟,你还有多少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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