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实验室很快就被搬空了,只剩下一点点属于我的私人用品。主任吩咐我,马上
打扫一下,过两天有公司的人要来看房子装修,无论如何要给人家留下好印象。我
于是找了些手提袋把书和笔记本放进去,那些做图工具也收好,最重要的是老马的
盒子,我想了想决定先交给阎晓青,让她先代为保存。
打扫了一天卫生,晚上,我又去了乡间酒吧,依然是人头攒动,喧哗无比,人
们无休无止地畅饮着,好像每天都是节日一般。我坐在自己的老座位上,心情是一
种彻底结束后的空荡,面前摆了那张纸,上面写着老虫子的A 命题,这是这一阵我
面临的最不易索解的问题,而我的手边是一部打扫屋子时刚刚翻出的海子的诗集。
今晚我有一个小小的愿望,我打算当着众人,朗诵一下我曾经读过的东西。小
万依然轻盈地飞动着,老板和别人窃窃私语,他的目光充满宽厚。歌手江小东唱了
一个小时停了,她走下台独自去喝饮料,她事不关己的样子,似乎在任何时候都一
成不变。酒吧里放起了很热闹的音乐,我谨慎地向老板说了我的请求,老板楞了一
下很快应了,他拿了一个麦克过来,并把吧台上方的灯完全打亮。
我置身于明亮的灯光中,面前只有那本过去的书,认真地读起来:秋天深了,
神的家中鹰在集合。
神的故乡鹰在言语。
秋天深了,王在写诗。
在这个世界上秋天深了。
该得到的尚未得到。
该丧失的早巳丧失。
周围还是热闹的音乐,人们依旧开怀痛饮着,我的声音虽然响亮,却没有打扰
人们的欢乐。老板欣赏地看着我,我半陶醉地沉浸在自己的空间里。
小万呢,小万在哪里?陶醉之后我的第一反应是寻找她。小万还在人们的觥筹
交错之间,根本无暇顾及我这边是否在弄什么玄虚,许多人围着她,人们的手臂举
起,然后齐齐地伸向空中,而小万在愉快地笑着。
“不错,真的不错。”一个声音从嘈杂中传过来,我侧头一看,秃头正认真地
站在人群中。
秃头走过来坐下,要了一瓶淡黄色的克荣娜,他喝了一口,然后转过头在灯光
下对我说:“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标志,你朗诵的诗不错。”
“可惜,现在没人听了。”我叹了口气。
“这种事情常常发生,如同流行歌曲一般。”秃头说。
是的,秃头的话不错,人生转瞬即逝,逝者如斯夫。
“今天我是来向你投降的。”秃头忽然说。
我有些惊讶地放下了酒。
“真没想到,你们的能量真大。你们把寻找斯潘塞定理的事弄得拂沸扬扬,参
与的人越来越多。”
我点点头,这连我也没想到。
“时代真不一样了,再也不那么封闭寡闻,人们越来越接近事实真相。”秃头
笑了笑说,“似乎所有的人都在网络里谈论于先生的私事?”
“于先生有什么样的私事?”我问。
秃头想了想,他似乎在梳理头绪,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注意于先生的那句话
了吗,他是这么说的:我发现了斯潘塞理论的一个精巧的证明。他用的词是理论,
而不是定理,我肯定这是一个你们没有注意的特殊的区别。”
“没错,这一点我从没想到过。”我承认。
“于先生确实和一个中学教师同时推测了斯潘塞定理,但是他们谁也没有证明,
这件事平淡无奇,但是于先生去世前看了一本有关斯潘塞的个人自传,你知道斯潘
塞是个出色的数学家,但他的生活也十分丰富,书中说他一生有许许多多的女人,
因此他在情爱方面也深有体会。”秃头说到这儿不禁莞尔。
我喝了一口酒,专注地听着。
“于先生去世前,反复阅读了有关斯潘塞生活的片段,然后把斯潘塞的理论综
合起来细细琢磨,并且随手在另一本书上写下了他的感想,那本书就是你得到的那
一本。”
“那么,于先生认为,斯潘塞理论到底是什么呢?”我问。
“斯潘塞的理论是:没有美好的爱情,只有美丽的女人。”秃头说。
我忘了喝酒,眼睛睁得大大的,我实在惊讶无比,过了很久,我才问:“那么,
那句感想是什么意思呢?”
“于先生当时突然爱上了一个非常年轻的艺术系的学生,因此他说:我找到了
一个斯潘塞理论的精巧的证明。”秃头说。
我再次楞住了,这完全意想不到,但这又合情合理。
秃头沉稳地用手摸着他光光的头,他似乎对我的惊讶并不感到意外。“可笑是
吧?”他喝了一口酒说,又小心地吃了一粒腰果,“从一个科学大师的嘴里,说出
这么一条幼稚的生活经验,的确匪夷所思。但这确实是他亲口说的。我们当时几个
亲近的弟子就在他的身边亲耳听到,于先生说完这句话的几个月之后,就猝然而逝,
根据当时的医疗水准,竞连病因都没查出来。”
“那么,那个艺术系的女学生呢?”我问。
“她就是小万的母亲,而小万长得很像于先生。”秃头说。
我无话可说,这就像编好的一段实验曲线,我内心并不认可,但它却那么符合
逻辑,我和秃头都把目光投向小万,小万仍然在人群之中,她的光彩不愧为“酒国
之女”。
“告诉你这一答案的目的,就是希望你把一切都结束掉。”秃头这时诚恳地望
着我说,“你知道,于先生诞辰八十周年的纪念大会就要召开了,我虽然已不搞科
研了,但这件事是我操办的,我只不过想为科学尽绵薄之力。”
“这是功德无量的事。”我说。“那当然。哦,对了,你还记得我们在博物馆
中看到的于先生的大脑吗?”秃头忽然掉转话题。
“记得,我当然记得。”我说。
“我当时说,那是个象征。其实于先生本身就是个象征,他象征了科学的伟大
精神,不断探索,不断追求智慧,永不停息。”秃头说。
“这一点我明白。”我说,“我们开会纪念他,实际上是在纪念科学,引起人
们对科学召唤的回应。”
“完全正确。可惜的是,现在的人有了很大不同,他们只关心私事,那种特殊
的别人的隐私,而不关心任何理想主义的召唤。”
“没错。”
“因此,如果我们把斯潘塞理论的真相抖搂出来,事情将会怎样?”秃头问。
我想了想,终于明白过来。“人们会以百倍的热情投身于二十年前的绯闻之中,
而根本不会理会任何召唤,那样纪念大会就白开了。”我说。
“所以,我请你们罢手,熄灭这场沸沸扬扬的讨论。当时知情的人不仅仅是我
一个,如果讨论进行下去,早晚会有人站出来说明这一切的,有时互联网是无所不
知的。”秃头说。
我长长出了一口气,一口气把酒喝了个干净。秃头也拿起酒慢慢喝着,他的想
法无可挑剔,这是一个老兵以科学的名义向一个新兵请求停止自掘陷阱的活动。我
都干了些什么?为了前一段毫无意义的生活我茫然地投入了这一段生活,而这一段
生活又被判为负数。
“回去,可以想办法劝劝小万的母亲。我知道她是好意,她想让小万找出这个
定理作为对于先生八十诞辰的贺礼。可她根本不知道斯潘塞理论的真实内容,也不
知道于先生对于爱情的想法根本不如她所料,她一直以为于先生是真正的爱她。”
秃头缓缓地说。
我苦苦一笑:“大概于先生只是爱上了女人。”
秃头也一笑:“惭愧,我们的老师也是人,也有很大的缺点,这种缺点我们一
直没让小万的母亲知道,她应该受到保护,她是无辜的。”
我和秃头的谈话进行了很长很长时间,在谈话中我们忘却了周围的任何人,甚
至空间都模糊起来。
我坚信我多年之后,依然会清楚地记得这个晚上。
送秃头走时,我问了秃头最后一个问题:“那么于先生没有想过和小万的母亲
结婚吗?”
秃头在深夜中冲我笑笑说:“于师母一直健在,她一直幸福地活着。”
我又回到酒吧,小万仍然晃动在人群中,我看她的眼神更加复杂,但是她不会
发觉,她走过来时,甚至还冲我喊:赵晓川,把柠檬递给我。我顺手拿了柠檬递给
她,她一把抓了过去,凉凉的手指和我不经意地相碰,她是这个时代的一只可爱的
白兔。我想,她被要求找到一只胡萝卜,但她并不关心,她向往的也许是无尽的草
原。
梧桐树的枝叶相互勾联起来。
在梧桐树下我再也不会感到饥饿。
我没去卖女式内衣,拒绝了从事这项专门为女性服务的工作。一连好几天,我
一直在网络里搜寻“酒仙”,但他似乎是闭了关,任凭我如何呼唤,都不再露面。
阎晓青很少有休息的时候,但是今天上午她给自己放了假,她拉着我坐在所里
篮球场旁边的长椅上,懒懒洋洋地进行着日光浴。当人一闲下来的时候,总会不自
主地犯困。这是星期天的上午,研究所里空无一人,连公司的人们都停止了挣钱的
工作。
阎晓青轻描淡写地告诉我一件事,老马来了,把那个木盒子从她那儿拿走了。
我有点奇怪老马为什么没跟我打招呼,而且似乎还跟阎晓青有单线联系。阎晓青笑
而不语,她拍了我一下,说我傻得可以,实际上她跟老马更熟。
“那木盒子里到底放的是什么?”我问。
“是酒仙,一个木质的酒仙。”阎晓青说。我拧了一下眉看她,事情怎么可能
这么夸张呢?
“当然夸张。马千里为这事处心积虑,他这个人特别信那一套,酒吧一条街一
直传说,只有合适的人才能把酒仙请出来,因此他就选中了酒国之女小万,结果小
万一举成功——”阎晓青说。
唉,这个马千里实在是目光如炬,而且也太有脑子了,我摇着头感叹。
“不仅如此,老马为了保护小万,还为她投保了他人险,天天让人护送她回家。”
阎晓青又出其不意地说。
我终于坐正身子,十分惊讶地瞪大眼睛,闹半天我竟然是马老板的雇员,怪不
得他对我有恃无恐,根本不怕我把小万拐走。我再次审视阎晓青,这就是商人,她
和老马,他们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我竟浑然不觉。
“洋,你们玩得太洋了,你们哪里是人,简直是神。”我大声感叹着,觉得自
己确实是脑子进水,阎晓青却笑嘻嘻地倚着我,一副恰好得手的样子。
“那老马和小万他们现在在哪儿呢?”我问。
“谁知道,我猜他们早离开了,去了别的城市,也许现在连酒吧都开上了。有
了酒仙,他们就可以踏踏实实地挣上大钱。”阎晓青说。
这就是商人们共同的不劳而获的理想,他们永远羡慕这些。但是说不定酒仙的
事是谁开的一个玩笑,蒙在鼓里只有小万和老马两个人。我有点报复心理地想着,
可一转念,那个网上的酒仙是谁呢?难道那就不是玩笑吗?
下午,我们一齐上街准备去工作之前,我又上了一次网,看看电子信箱有什么
东西。信箱里果然空空如也,实际上,我已经把王岩的答案公布在网络里,说来奇
怪,答案就像安民告示,人们马上闭了嘴,把注意力转到另外的轰动事件中去了。
这是个完美的结果,不仅人们得到了正确回答,我坚信连小万的母亲也拥有了满意
的回复,因为我已把王岩的那张纸交给了小万,并且告诉她这个定理已经被计算机
证明。
在街上我买了一张报纸,报纸上登出了一则消息:有关于先生的纪念大会隆重
召开,此次大会引起了各界的重视,一些领导还到会讲话,鼓励人们以科学的精神
继续探索这个未知的世界。大会曾特邀我作为嘉宾参加,但我婉言谢绝了,我自己
内心特别清楚,我这样的人根本没有资格。
我和阎晓青手挽手走上大街,路上有很多人停下来频频回头看我,是的,这件
事像个传奇,我突如其来地成为了名人,因为我的实验曲线被许多实验室纷纷成功
地证明了。特别是那段理论上各执一词的地方,阎晓青本能的随手一画,却十分精
确地描述了物质世界真实的情况。媒体对我进行连篇累牍的报道,我自然成为这一
时期人们议论的中心。
这是多么有意思的事情啊!
小万以及小万的母亲,她们认为存在的事情却并不存在;而我认为根本虚无缥
渺的东西却真真实实地存在着。A 命题可以是真,也可以是假,真理似乎在我们呼
吸之间转换,我们却根本无从把握。
老虫子也遭到了莫名其妙的重创。因为我的巨大成功,主任已经飞快地命人给
我重新安装了实验室,并且从所里的科研经费中挤出一半让我接着进行研究,老虫
子理所当然受到了冲击,他的科研经费被削减了大半,被用于我未来的狗屁实验,
而他的联合攻关项目自然也随即告吹。老虫子在出差去“乞讨”筹措经费前,拍着
我的肩膀说:“狗屎运啊,狗屎运,这回让你一脚踩个正着。”听了他的话,我不
禁哈哈太笑起来。
但是我没有答应主任,因为我自己清楚我到底是怎样的,女式内衣或者实验对
我来说都不是真的,那些钱还是要让老虫子这样的人用,他们才是未来的精英。
我和阎晓青款款地走在街上,我已正式向阎晓青申请,加入她的“他人险”行
列,我要为人们幸福而安全的生活而努力奋斗。
我们来到一个公司大楼前,今天的任务是去“扫楼”,就是一家又一家地说服
人们加入“他人险”。在大楼前阎晓青挽住我的胳膊,轻声对我说:“天地良心,
我的科学家,我可没有逼良为娼,你是见利忘义。”她说着,一只手还做出摁计算
机算账的样子。
我嘿嘿笑了起来,拍着胸脯说:“天地良心,为人民群众坐台,我是自愿的,
完事之后,我只找你阎老板结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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