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吃晚饭的时候,厉芝期待的节目出现了,不过里面并没有李守志的人影,更没
有被主持人称为美丽女人的朱桂芹,只有那个天天婆婆妈妈地拉着东家长西家短的
男人手拿一把折扇在说,金太阳小区发生了一件怪事,收垃圾的捡到了一万块钱,
贴出告示来说要归还失主,这本是一件拾金不昧的好事,但当我们记者去采访的时
候却遭到了垃圾工的拒绝,他不肯讲关于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打电话给记者的报料
人也不肯留下姓名,使得这件事变得有些奇怪,很多人就猜测了,是不是那垃圾工
根本就没有捡到钱,而是炒作呀?现在可是一个热衷炒作的年代,尽管炒作在伤害
着人们之间的信任,可又都情不自禁地在炒,你炒他炒我不炒,我就没有颜色,就
被你们覆盖了,所以呀,这炒作已成为现代社会的新流感!说到流感,下面我们来
看一条关于流感的报道。婆婆妈妈的男人消失了,画面上出现了戴着口罩在拥挤的
人群和输液瓶中间来回穿梭的护士。厉芝啪地一下关上电视说,胡诌八扯!她拿起
电话想向电视台质问几句,想想又放弃了。窗子上已有了哈气,李守志漫不经心的
吆喝声传进来,废品——废品——厉芝下楼来,看没有走动的人就来到李守志跟前。
李守志一看见她就汇报说,荔枝大姐,今天中午一帮人来找俺,扛着录像机,非让
说那钱是怎么捡来的,我没说,他们看我不说都有点不大高兴了。厉芝说,我刚才
在电视里看见了。
看见俺了?李守志笑着说,现在还演吗?我能看吗?
新闻,几秒钟的事,没出现你,就主持人说了说。厉芝看着李守志脸上的笑容
消失了,她说,能上新闻已经很不错了,电视台的几秒钟可金贵着呢,不是谁想上
都能上的。
咳,俺就是觉得新鲜,上不上电视无所谓,只要那人能赶紧来认领了去我就安
心了。
今天电视台采访你,你咋不配合呢?多好的机会呀,一宣传说不定你女儿上学
的事都能解决的,有这么个扬名的机会,多不容易呀。
嗨嗨嗨,我怕把话说全了,再有人冒领。
厉芝想老实得像团泥巴的人是点拨不开的,又怕别人看见她和垃圾工过于热乎,
就说这年头好人难当,你自己当心点,什么人都有。
你是说有人会因为这事害俺?李守志睁大了眼睛。
那倒不可能,但啥人都有,也不可不防。
经厉芝一提醒,李守志原本坦荡荡的心里也有了褶皱,看天色已黑,就赶紧往
家走。
朱桂芹早早收了工在家里等李守志。被电视台的人追着问来问去的时候她曾冲
动地想找到他!问问他是哪根神经不对了?吃了什么龙肝风胆撑成这,降一要把捡
钱的事捅咕到电视上去?一家子吃喝都成问题的人发哪门子神经?!考虑再三,还
是决定等李守志回家来,免得在外面吵起来让人家笑话。无心炒菜,往中午的剩菜
里加了水,搅进去两把玉米面,做成咸粥,让歌唱把煎饼泡进去吃,自己坐在边上
生闷气,想着质问李守志的话。正想得出神,表姐和表姐夫来了。朱桂芹赶紧让座。
表姐夫伸脖子看了看歌唱的碗说,嘿,我还以为李守志的儿子吃香的喝辣的呢!
朱桂芹听表姐夫不咸不淡的讽刺,心里冒出一股反感,她也干笑两声说,吃香
的喝辣的他倒是想,那要看他爹娘挣多少!
表姐说,咋啦?听你这话是嫌工资低啦?
朱桂芹阴着脸不接话。
表姐说,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生憨李的气,你说你两口子容易吗?平日里一
分钱都舍不得花,这回倒当起雷锋来了!那是捡的垃圾,归咱是名正言顺,干吗要
吆喝出去?朱桂芹正要附和表姐说几句,不想表姐夫的嘴里又滚落出沾了冰碴子的
石头子来—李守志可不憨,他那是精过了头,他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也想赚个
名利双收呀?你看看人家电视台的人咋说的?听了我都脸红,人家说是炒作!城里
人都是些啥?人精!他还跟着瞎掺和!没数!自己穷得叮当响还充能!
朱桂芹虽然生着丈夫的气,虽然想起那沓子钱就心疼不已,可这不满和心疼还
没到任人奚落嘲讽自己的男人而不动怒的份上。听着听着,她的后背和脖子就直了
起来,又担心话说过了头得罪人,一瞬间,脸憋得通红。
不许你这么说我爹!歌唱的声音。
三个人一起把目光投向歌唱。因为激动,他把面前的咸粥碗碰倒了,玉米糊和
几片菜叶慢慢地在椅子上蠕动着。朱桂芹拿了空碗放在椅子边下,用手指轻轻赶着
蠕动的菜叶,眼睛低垂着,仿佛那几片菜叶是特别有趣的东西似的。歌唱看母亲并
没有像以往一样呵斥——大人说话不准小孩插嘴,他被三个大人的目光吓退的勇气
又涌上来。
我爹是个拾金不昧的好人!荔枝阿姨是个很有学问的大干部,她都这么说我爹
呢!我老师也这么说!我同学也这么说!我老师今天还说下次开家长会一定要我爹
去,让大家都认识他,向他学习!你们俩也得向他学习!
朱桂芹抬头看着儿子的手指理直气壮地指着表姐和表姐夫,一股小小的骄傲在
胸膛里火苗一样蹿动,她看表姐和表姐夫的脸上都挂着尴尬的霜花,就抬手假装打
歌唱。咋说话呢?还你们你们的,那是谁呀?是你表姨和表姨夫,招呼没打一个,
倒犟上嘴了!
歌唱躲着母亲的手掌说,还有你,你也要向我爹学习!
哧——,朱桂芹心里面的那股骄傲再也无法压抑,她笑着落下巴掌说,小兔崽
子,蹬鼻子上脸了!
表姐拉住朱桂芹的胳膊,朱桂芹顺坡下道,停下来说,小孩子说话不知轻重,
我知道你们是为俺好,可已经这样了,说啥都晚了。
表姐夫干咳一声,说,其实就这么回事,就是觉得你们太不容易,赶紧吃饭吧,
俺走了。
在楼下听得清清楚楚的李守志赶紧把车子晃出动静来,假装刚回来,对表姐夫
说,我刚回来你就走啊,坐一会儿,咱俩整一盅。表姐夫闷声闷气地说,有空的时
候吧。
表姐和表姐夫走远了,朱桂芹拧住李守志胳膊上的肉,使劲旋转着。李守志吸
哈着,任凭朱桂芹发泄。朱桂芹说,能了你了,这么大的事不和我说一声。李守志
说,你松开手,疼死我了。朱桂芹说,松开?门儿都没有,说,为啥不跟我说一声?
李守志说,不是怕你心疼吗?朱桂芹再使使劲,李守志跟着她转着圈。李守志说,
你松手,我和你说正经的。李守志悄声把捡钱这件事对李歌唱的影响和回家的经过
说了一遍。朱桂芹说,咋不早说?今天那电视台的拦住我,我以为是破案的,吓得
我从车上掉下来,下巴都磕肿了。李守志抬手摸摸她的下巴说,让我看看。朱桂芹
甩开他的手,往楼上走,边走边气哼哼地喊,歌唱,给高尚的人盛上饭!
李峰在酒桌上听说了垃圾工拾金不昧的事,当下就暗自嘀咕,酒也不敢多喝,
好在桌上没有他那信奉酒品即人品的领导,自己无须舍命表现,随即捂肚子假装胃
疼,想应付一会儿就回家。做东的人是下属企业里的一位老总,说什么也不放李峰
走,让服务员重新添加了保养胃的菜肴。李峰也不敢得罪人,担心万一人家日后高
升对自己不利,只得强装欢颜挨到深夜。
马艳丽中午下班后,开楼道门的时候邻居就把一天来小区里的新鲜事说了一遍,
马艳丽饶有趣味地听着,听到八月十五的一箱葡萄时,眼珠上不觉就有了慌张和躲
闪,邻居看得清楚就小声问,你家的?马艳丽赶紧固定住眼珠子说,嗨,你想哪去
了,是谁家的也不会是我家的呀!恰巧,手机响了,马艳丽赶紧接听,借机摆脱邻
居。回到家,马艳丽坐卧不宁,后来想到妹夫的表叔在电视台,就给妹妹打电话,
叮嘱不管花多少钱也要帮忙把事儿压下。打完电话,班也没心思上了,饭也没心思
吃,一直守着电话。直到妹妹回电话说,把专题报道改成了几句话的新闻,关键的
和潜在的都模糊掉了,她才算是透了口气。
李峰一进家门,马艳丽看他的脸色就猜到他已经听说了此事,赶紧赔着小心上
前接了手包,挂了外套,摆好了拖鞋。李峰坐到沙发上严肃地看着马艳丽。马艳丽
低了头说,怪我,当时没好好看看,不但弄得一万块钱白白丢了,还可能给你惹来
麻烦。马艳丽认完错,耷拉着眼皮等待李峰的奚落。李峰严厉地说,马艳丽你给我
记住,没有什么袁帅,也没什么葡萄箱子,更没有一万块钱这回事!马艳丽频频点
头,不敢再言语。李峰无心洗漱就到了卧室和衣躺着。马艳丽赶紧跟进去。李峰缓
了语气说,人活着要小心翼翼,稍加疏忽就有可能被别人抓住把柄,你看看这事办
的。马艳丽懊恼万分,不停地说,怪我,我该死。李峰继续说,行了,没那么严重,
好在他儿子那事要拖到年后才能办,我琢磨着他现在不会轻易出面认领,只要他不
出面这事过不了几天也就自消了,只不过为了堵他的嘴这事非办不可了。马艳丽关
切地问,难度大吗?李峰反问说,你说呢?一千多个人报名,录取一百个,全系统
光领导写条子过来的就二百多个,你这两天想法给他两口子递递话,稳住他们。马
艳丽立马转身到客厅给她妹妹打电话说,明天把你家的狗送过来给我用几天。
歌唱睡熟了,李守志握着他的脚丫子往下拽。朱桂芹说,拽太厉害了,被子捂
鼻子了。李守志钻回被窝说,这小子太碍事。他把头往朱桂芹那边凑凑说,我老婆
不但人长得俊,还心里美,我原来真怕你闹上个十天半月的,低估你了。李守志说
着抬起头撅了嘴来找朱桂芹的嘴。朱桂芹看看臂弯里的儿子说,白天他上学去再说。
李守志缩回来身子,轻轻揪揪儿子的鼻子说,明天星期六,冬天真麻烦,生怕冻着
他,放当中碍事。李守志拉灭灯,不一会儿就听见了朱桂芹的鼾声,自己一时睡不
着,就躺在那里把中秋节至今的事情仔仔细细地在脑子里放电影。正回想着,突然
听见门上有轻微的动静,立马抖擞了精神,竖了耳朵听。门上的动静落下去,李守
志赤着脚丫子摸了菜刀站到门后。几秒钟后,动静又起,是轻轻的敲门声。李守志
低吼一声,谁?外面的声音打着颤回应说,对不起,打扰了,听说你捡了箱葡萄,
里面有一万块钱,有这事吗?李守志脑子里回想起荔枝大姐的话,握紧菜刀说,深
更半夜的你想干啥?门外的人说,我想来认领,不是说你要还给失主吗?李守志说,
明天去十号楼前的垃圾桶那里找我,现在我睡下了。门外人说,我想问一句,那葡
萄是济宁大峄山的吗?那钱是现金还是卡呀?李守志说,我说了,明天去十号楼前
找我。门外人说。我就问问,不是我的我就不再跑了。李守志说,是现金。门外的
声音欢快而低低地说,是现金呀?那好,不打扰了。另一个声音附和说,不是就好,
不是就好,赶紧回家吧,冻死了。李守志在凌乱的脚步声里长舒一口气,发现自己
的身子打着哆嗦,赶紧回到被窝,把菜刀放到床垫子前伸手可及的地方。想睡去,
又担心还会有情况出现,干脆穿了衣服,把枕头竖起来靠着,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飕飕的寒风里,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飞驰的声音,他静静地听着,心脏还没静下来,
如同大鼓被激情的鼓手敲击着。
听着听着,困意上来了,李守志打个哈欠,往下缩缩身子想睡去,却在风声和
自己的心跳声里辨出了鬼鬼祟祟的脚步声。他重新抓了菜刀等待着。这次的动静没
有出在门上,而是在靠近楼梯的小窗子上,声音急促而响亮,铁条一类的东西发出
的声音。
谁?李守志站到窗子后面。
赶紧把钱拿出来。男人沉闷的声音。
什么钱?李守志听来者不善,边搭话边去推朱桂芹。
别废话,给你一分钟的时间,赶紧从窗子里递出来!
钱又不是你的!李守志说着,蹲下对坐起身的朱桂芹低语,别出声,真有什么
事的话护好歌唱。朱桂芹哆嗦着使劲点头,然后伏下身,罩在儿子身上。
再废话,我就冲进去了,杀你全家!恶狠狠的声音。
李守志说,钱不在我手里,你就是杀了我也拿不到钱,我说,人活着都不容易,
你干吗为了这点钱把自己以后的路都堵死呢?
别废话,我再给你一分钟的时间,有多少拿多少出来!外面的人一用力,玻璃
发出了破碎的声音。
爸爸,你的手机呢?赶紧给警察叔叔打电话呀!歌唱醒来,挣脱妈妈的胳膊大
声说。
朱桂芹按下儿子的头低声呵斥说,别出声。
爸爸,赶紧拨110 !赶紧拨110 !歌唱大声喊。
李守志会意儿子的聪明,说,好,手机在枕头底下,你拨!
外面的人说,嘿,捡垃圾的还有手机呢,110 来了也抓不着我。声音里恶劲儿
明显轻了,脚步移动了几下。李守志听着外面的动静,知道那人有些胆怯了。他说,
我劝你趁警察来之前赶紧走吧,我琢磨着你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
警察叔叔,有坏蛋来要杀我们,因为我爹捡了一万块钱要还给人家,就有坏人
来要钱,快来救救我们!歌唱装模作样地喊着。
别装了,赶紧把钱递出来,要不我可不客气了!
朱桂芹说,我听出来是谁了。
谁?
三号楼那个无赖,开开门我出去骂他。朱桂芹穿上衣服。
李守志说,不行,万一伤着咋办?
朱桂芹说,量他不敢咋的,你没看他天天抱着个小闺女,也宝贝得不行,拿孩
子当眼珠子的人成不了亡命徒,我高腔骂两声吓吓他。
不行!李守志拉住她。就站屋里骂,他又不是听不见。
朱桂芹扯起嗓子说,门外的人你听好了,你别以为深更半夜的我就听不出你是
谁了,我告诉你吧,我这人只要听上一回人说话,就是隔上三十年我都能听出来,
你就住在三号楼,天天手里牵个三四岁的小丫头对不对?
外面响起快速下楼的脚步声,三个人同时松了口气,朱桂芹抱住歌唱啜泣起来,
李守志赶紧打开门试图看清歹徒的样子。昏暗的路灯下,一个头上包了褂子的人落
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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