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李八石赶车进了村,进了胖妮姑家那个宽大的多枣树的院子,止住车看见正站
在院中欢迎他的男人女人们,脸涨红着显出无尽的惊慌,嘴咕哝着吐不出言语,烧
饼包还在他手中高挑着。这时,胖妮姑才从他手中接过纸包,两只雪白的手捧着它,
叫了爹又叫了娘,极力向家人证实着这烧饼是李八石买的,现在我不过是个传递者
而已。
李八石和胖妮姑恩爱着,几年中生了三男三女,所幸的是这三男三女长相都酷
似胖妮姑,没有一人像李八石。这时的李八石再赶车进村时,车上的人数也不断起
着变化,但李八石赶车的风度不变,他手中那个油汪汪的纸包不变,小拇指高挑纸
包的姿势不变。但随着儿女数目的增加,胖妮姑不再是一个人端坐在车里,儿女们
在车上被她背着扛着,好脾气的胖妮姑任他们抓挠着自己嬉闹。
这时的我也“长大成人”。十四岁时,我成了一名革命战士。那年抗战胜利,
内战开始,我在某分区后方医院“任职”。仍活动于当地。
一天我正在驻地的院子里做我的事,一抬头看见李八石走进来,他脸上透着极
度的惊慌,这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他嘴唇哆嗦着,似有口水正向下淌,两只眨个
不停的小眼睛倒停止下来,看见我,两只脚在地上急跺一阵,手在胸前一阵比划,
叫着我的小名说:“不……不好啦,你……你姑姑……”接着他把来此的目的总算
磕磕绊绊地讲清了,那是我胖妮姑病了,得了一种叫“血崩”的病,便是妇女下身
出血不止。“血崩”还是我领他见到院长后院长下的结论。接着院长对我说:“你
去一趟吧,今天没别人了,带两只‘麦角’,带个二十毫升的注射器。”我知道麦
角的药理作用,那是止血药,遇到伤员出血不止时才用麦角。但这药价钱昂贵,也
奇缺,我们的麦角都是托“内线”从天津秘密买进的,那时天津尚未解放。现在院
长让我用麦角,一定是因了李八石和我的亲戚关系。
我按院长的指示,收拾一下,带上必要的药具和李八石走出驻地,走几里走到
他的村子李家营子。李八石在前三步并作两步,高耸着的脊背影住向前探着的头,
气喘吁吁领我走进他家。进了屋我便看见躺在炕上的胖妮姑,我和胖妮姑已是几年
不见。这是一个秋季的下午,阳光通过一个少了窗纸的窗户照在胖妮姑的身上。她
盖得很少,齐腰以上都裸露着,先前那一头黑发已变得苍白,苍白的头发在枕头上
擀成了毡。她看到我睁睁眼,呻吟着说不出话。我迫不及待地用酒精把针管擦干净,
打开麦角的“安剖”把药吸进针管,在胖妮姑裸露着的胳膊上找到静脉血管。我推
着药液,想着这药在两小时后就会见效。胖妮姑一面接受着注射一面用微弱的声音
叫起李八石,她让李八石去给我煮挂面卧鸡蛋。煮挂面卧鸡蛋这本是接待一个正式
医生的规格,那时的我连个医助都不是。李八石心领神会地在灶膛生起火,他面朝
灶膛背朝屋顶地把鸡蛋挂面做好,再盛进大碗端上桌子,我向李八石推托几句还是
吃了起来,吃着,等待着两个小时后的奇迹出现。两小时不到,奇迹果然发生了,
胖妮姑转过头脸上露出微笑,对我说:“止住了,你可救了你姑姑。”李八石那种
常见的笑容,终于也挂上脸,梆子头一摇一晃眼睛又眨起来,他看看炕上的胖妮姑
看看我,看看我又看看胖妮姑,两只手在胸前无所事事地紧搓一阵。
胖妮姑得救了,挣扎着找衣服坐起来,我看见这时的胖妮姑真的已不再是先前
的那个胖妮姑,擀成毡的白发纷乱地垂在脸上,从前那张水灵丰满的脸松垮下来,
胸脯也塌陷着。我在心中暗算一下,原来这已是一个多子女的母亲,这次的血崩,
就是她在生第九个孩子时落下的。
我告辞了李八石和胖妮姑,出门时嘱咐他们病人要少喝水。我知道伤员出血时
是禁止喝水的,我猜,这规矩也适用于一个血崩的女性。
我回到医院想着我那位美丽的好脾气的胖妮姑的苏醒,也许是一个白发苍苍的
老妇人的苏醒吧。原来麦角这东西果真是能救人一命的。但时隔三天,李八石又来
了,我以为他是来向我报喜的,哪知他是来报丧的。他看见我把脚紧跺几下,不顾
别人对他的注意,便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起来。他声音嘶哑着朝我喊着:“孩子,
你胖妮姑死了!”原来麦角到底没能挽救一个人的生命。
胖妮姑没了,李八石还是常来笨花村的,但他已不赶牛车了,土改时他被划为
富农,牛和车都被交了出去。现在他只身一人进村。他背更驼了,罗锅鼓得更高了,
少了头发的头显得更扁,他手上不再有那个油汪汪的纸包,但微张着的嘴不变,眼
睛还在眨,“笑容”常在。李八石进村后,不再进胖妮姑家那个多树的大院子,只
在门前一块上马石上坐下来,抄起手,把梆子头深埋在两只弯着的臂窝里,不听人
对他的召唤,不顾及人对他的劝慰,只是呆坐着不动。
原来,这是胖妮姑做姑娘时的那个门,李八石来这里呆坐,谁都觉出李八石心
中的俊美。在这里他离胖妮姑最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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