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从小雅花廊出来,回到病房,贾平发现38床的众多儿女亲戚依然簇拥在他的周
围,医生也在,他们正七嘴八舌地劝说着退休电焊工:“爸爸,白内障手术很简单
的,一点也不危险,你放心吧。”
“老头子,你熬一熬,一歇歇就做完,打一个瞌睡的时间。”
“38床,你有什么害怕的?我们医院里,每天要做好几个白内障手术,我不能
打百分之百的包票,但我敢说,百分之九十九没问题。”
贾平听明白了,38床临到关键时刻,抵死不肯进手术室。他鼻孔里插着氧气,
说话依然气喘吁吁:我,我不是,不是不想做手术,我头晕啊,我,我透不过气,
我要昏过去啦!
贾平暗笑,这个骄傲自信的白内障患者,终究还是怕医生在他的眼球上动刀动
枪。当危险还离得很远时,人们总是确定自己会勇敢面对,而当危险真的迫在眉睫
时,人的本能,是害怕、退缩、躲避。
贾平想到了自己,眼底出血不需动刀动枪。但医生说,如果出血点消退缓慢,
就需要做激光手术。激光这种东西,可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子啊!就好比,好比
……贾平再次想到了即将面临的人事变动,适才在小雅处喝下的那碗暖心暖肺的菜
粥,此刻,终于还是在他的胃里凉了下来。
医生不耐烦了:手术台白白空着,要是每个病人都像你这样,医院不要工作了?
家属先做好病人思想工作吧,手术台不是只给你一个人留的。
说完,白大褂下摆一甩,出了病房。家属们一时沉默下来,不知如何劝说下去。
38床两眼泛着白光,忽然开口说:我饿了,我要吃小馄饨。
坐在病床上正抹眼泪的倒睫毛,很突兀地发出两记“嘿嘿”的笑声。
晚饭前,赵蒙打来问候电话。贾平简单报告治病进展,而后发出一连串“嗯嗯
嗯”的应答声。妻子对丈夫的关心,仅以口头表达送至,但丈夫必须表示领情,他
是一个豁达的男人,他有这个义务。三分钟后,电话挂断,贾平合上手机,才想起
忘了问赵蒙,什么时候回来。虽然到今天为止,这对夫妻已基本没有情感上的交流,
然而,当丈夫遭遇内忧外患的困境时,还是莫名地希望那个名存实亡的老婆早点回
来。
外面响起“吃饭了”的吆喝声,走廊里,病员们排起了领饭的队伍,夕阳从楼
梯口的窗户斜照进来,蓝白条纹的形体在昏黄的光柱中,一具接一具缓慢向前移动。
这些移动的躯体,不断制造出一些纷杂凌乱的议论声。有人抱怨饭菜难吃,有人为
拿到一份缺一角饭的晚餐而大声抗议。十分钟后,8 病区偌大的空间内,只剩下餐
盘、竹筷、汤勺的擦碰声,和嘴唇、舌头、牙齿相互配合的咀嚼吞咽声。
贾平低头吃着餐盘里的饭菜:两只大头虾、六片冬瓜、一小撮开水焯过的芹菜、
一小块米饭。所有人都在吃饭,病房里铺着一层黄昏的稀疏光影,这个空间内,活
动着“吃”的行为,响彻着“吃”的声音,以及病员们在“吃”的功能尽情发挥时,
偶发身心享受的叹息。
天晓得,这样的饭菜,还会有人吃得如此津津有味,甚而发出满足的叹息。贾
平用力嚼着淡而无味又老得起渣的芹菜,有些想念中午在小雅花廊吃的那碗菜粥。
晚八点,贾点,贾平终于等来王有德王处长。这一回,他独自来医院,未携夫
人。
一周不见,王处长明显憔悴,原本光润饱满的额头,多出几道平白无故的褶皱,
两颊肌肉松懈下垂,眼袋浮肿,神情焦虑。许是秋夜的风有些凛冽,王处长稀少的
头发,成了一簇狂乱的野草,倔强地往一个方向伸展。
病房里人多嘴杂,贾平与王处长来到花园。夜凉了,草坪上已经没有散步的病
人。黑暗中,王处长的脸庞轮廓阴影浓重,如同大病潜伏在身。
贾平率先开口:老板,听说真的要分家了?
仿佛是长久压抑之后的爆发,一张嘴,洪水喷涌而出,并且由始至终保持着激
烈的情绪。王有德愤慨发言的大致意思是:文广局分家,实质就是分他的权,降他
的职。而且还不是让他管广电局,而是把相对贫瘠的文化局给他。爹妈给儿子们分
家,老大得的居然是一块瘦田,没有道理嘛!没分家的时候,他老大可是顶梁支柱,
肥田瘦田他都播撒下无数的汗水,小三子丁健凭什么独享肥田?
贾平默默倾听着,同时嗅吸着王处长大张大合的口腔里喷出的浓烈口臭。彼时,
他的注意力在发言内容上,顾不上揉鼻子,只一闪念:老板最近消化不良。
大张大合的嘴巴还透露了一个信息:丁健何德何能,广电局给他?真要给,也
应该给你,你比他排名更靠前,你是分管广电的副处长,工作经验丰富……凭什么
给他?还不是他上头有人。知道吗?大老板,白头翁,是丁健表姨家的表兄,×你
娘……
白头翁,正是最高领导区委书记,因为长了一头浓密的白发,便拥有了这个绰
号。
王处长的连续大段发言中,带有类似口吃的间歇性停顿,并且,应该出现标点
符号的地方,基本以“×你娘”代替。
从基层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王有德王处长早已设法遗忘了当年的口头禅,
然而现在,嘴巴一张,那些话居然信口拈来。原来,王处长骨子里从未忘本,好似
发了财的人,忽然想吃曾经做穷人时常吃的粗粮,大有返璞归真的意思。只是,那
些口头禅,毕竟长久不用,起初稍有生疏,但用了一两次,语言记忆恢复,很快熟
稔流畅起来,完全不影响恰如其分地表达他彼时的情绪。
老板,消息确切吗?贾平听得一身汗紧着一身汗,几乎把棉布病员服湿透。
王处长点起第六支烟:还没有正式宣布,但肯定不是空穴来风,这几天,丁健
的下巴抬得比眉毛还要高了,×你娘!
贾平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王处长已经沉不住气,谈吐前所未有地失态。当
然,在贾平面前失态,并且是在医院里失态,终归属于非正式失态。贾平劝道:老
板,广电局下面的人马,可都是您手下的兵,丁健过去,能压得住吗?群众基础可
是相当重要的。
贾平的话,其实可以翻译成:广电局下面的人马,都是我贾平手下的兵,分管
广电局的副处长是我,我有群众基础。
王处长拍了拍贾平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贾,一定要养好身体,在政治舞
台上,比的是寿命,谁寿命长,谁就笑到最后。×你娘,我倒不信,区委书记的屁
股会永远坐在位置上。养好身体,养好身体啊!
王处长在医院的草坪上甩下七个烟蒂和一大串牢骚后,神情落寞地走进黑暗中。
贾平回病房的脚步迈得心事重重。这几天,政府大楼里的文广总局各部门,肯
定如海啸前的汪洋一样风起浪涌。贾平不在案发现场,无法直接感知那种气氛,然
而王处长的态度,却让他间接体会到了战事来临前的紧张和涣散。想必,有些人正
收拾家当准备逃难;有些人看到了希望严阵以待光明的到来;有些人竭尽全力在低
洼处寻找高地以自我拯救;有些人,打算扮演渔翁,坐看鹬蚌相争……
8 病区的走廊里寂静无声,病人大多已睡下,贾平轻手轻脚推门进入病房,摸
黑走到自己床边,臀部挨上床沿,刚要侧身躺下,忽听一声尖锐的长鸣在耳边炸响,
不及反应过来,只觉左侧臀部受到一股巨力的撞击,霎时间,半仰半坐的身躯被这
股巨力横扫到了床下。
灯光大亮,房内的所有人,都被尖叫声喊醒,他们一律目瞪口呆地看着跌坐在
地上的贾平。突然亮起的灯光使贾平仰望的眼睛酸痛不已,他抬着头,无辜而又茫
然地看着满屋子金灿灿的光斑,又回头仔细看墙上的标贴,39,醒目的红色阿拉伯
数字,正下方是他的床,没有摸错。然而,贾平却很不忍心地看到,养鸭人的老婆
正一脸怒气地掀开被子,从他的床上爬下来。
养鸭人拼命眨了眨眼睛,泪眼婆娑地质问贾平:你怎么回来了?我老婆都睡下
了,你回来干什么?
贾平无言以对,就像一个试图侵犯良家妇女,又被力大无穷的良家妇女一脚踢
下床的流氓,狼狈而又沮丧。现在,良家妇女的丈夫正泪汪汪地质问他,他能如何
回答?
38床“哈哈”大笑起来,他已经忘了白天不肯进手术室的尴尬,很有正义感地
为贾平说话:哎,40床,你这话说的,好像这张床是你老婆的,39床什么时候说过
今晚不回来了?
养鸭人的老婆刚把一只鞋子穿上脚,随即回头冲38床尖叫一声:放你狗屁!关
你啥事?39床都没说话,要你来充大好佬?
38床在养鸭女人尖锐的嗓音威慑下,立即噤若寒蝉。37床沉默仰躺,虽然他看
不见,但他扁平的胸膛里,却冒出一连串“咕咕咕”的响动,如同一群被困在他肚
子里的老鼠,正兴风作浪着,发出一阵阵压而不抑的笑声。
贾平撑住地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好了,别吵了,想把护士招来挨
骂啊?
说完,看了一眼养鸭人的老婆:你,没地方睡了?
贾平绷着脸,皱着眉头,却未说半句责怪的话,养鸭女人倒也不敢造次,很老
实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似受了委屈一般,诺诺地说:我睡地板。
女人从40号床底下抱出一卷席子被子,快手快脚地在养鸭人和贾平两床之间的
过道里铺开。
不知谁又把灯按灭了,病房里恢复了安静。贾平躺下,把被子拉开,轻轻地盖
在身上。周围,陌生的呼吸此起彼伏,很快,邻床的鼾声响起,然后,一床之隔的
另一位,磨牙运动开始,床侧下,不断发出被子和席子摩擦的“窸窣”声,离得那
么近,好像一伸腿,就会睡到人家的被窝里去。
这就是普通病房,所有来探病的上级和下级都能看到,他贾平,是一名廉洁的
干部。虽然王处长和郑永林带来的消息并不干利好,但是肥田分不到,瘦田总能有
一块吧?再说,谁宣布过分给他贾平的,就一定会是瘦田?未必!
区委书记的肖像顿时跳入贾平的脑海,白头翁是丁健表姨家的表兄?怎么以前
没听说过?这算什么本事?他丁某有后台,我贾平难道就找不出一两条裙带关系?
早就知道赵蒙的舅母的弟弟,是市委书记的秘书,但贾平从未想过要找这个七拐八
弯的所谓亲戚,攀上那根高枝,没有必要。被称为少壮派、实力派的贾处长,靠的
是能力取胜。
然而这一回,却真的有些凶险。是不是应该电话里先和赵蒙说一下,让她给她
舅母打个招呼,等她回来,一起去一趟。赵蒙什么时候回来?会不会错过时机?平
时从不来往,突然造访,是否太过功利?若真的去,带什么礼品才得体?要是大秘
书不接见怎么办……
眼球裂痛隐隐渗入大脑,头也痛起来。贾平决定不再想这些令人头痛的事,便
抓住被子往上拖,他要蒙住脑袋,以阻挡鼾声的多重演奏。刚拖到下巴处,就感觉
呼吸里钻入一丝奇怪的气味,不是香,也不是臭,有点香,又有点臭。贾平拉起被
子一角,细闻,鼻子便十分内行地分析出,这奇怪的气味,是由鸭粪和一种叫“大
宝”的平民护肤品混合而成。贾平从不用大宝,对这种气味的记忆,是从钟点工阿
姨身上得到的,但凡她抚摸过、擦拭过、揉捏过的家什,都留有这种经典气味。当
然,贾平是不会刻意留心钟点工阿姨在用什么护肤品的,只是有一天听到赵蒙教导
钟点工:张阿姨,干活儿的时候,手上不要涂那么多大宝,弄得到处都是这种气味,
腻得一塌糊涂。
从那以后,贾平知道,那种香脂的气味,叫大宝。
显然,贾平被子上的混合气味,有着养鸭人老婆的强烈特征。这气味居然以被
子的形式将他团团包裹,让他产生强烈的错觉,好像,他是与养鸭人的老婆睡在了
同一条被子里。
贾平忍不住一把掀开了被子。
顽固的错觉折磨了他一夜,破晓前,他才筋疲力尽地朦胧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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