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关于她的故事,我初听时,版本曲折,莫衷一是。
这其实不大符合常规。因为前年,我初进于家门儿,就被先生告知,在他们河
口村,村民百分之九十以上都姓于,大家四百多年前是一家,全村四百来户,总人
口不过一千,彼此间辈分清晰有序,来龙去脉也大抵一清二楚。
我这人,从小到大,从未在农村生活过。记得初去那次,是傍晚,先生开着车,
我坐在他一旁,从高速公路一路疾行下来,路开始坑坑洼洼,我像坐轿子似的,在
车里颠来晃去,脖子却能始终抻得直直的。瞪着眼睛,我看见雪白的汽车大灯笔直
地向前照射过去,小小村落终于在冬日荒芜的田野上陡然跃入画面,暮色四合,鸡
犬渐闻,我的心也隐约升腾起兴奋。
然而,那天,我不过是去和他父母照个面,吃过晚饭,就离开了。返城的路上,
我已是无精打采、老老实实歪在车座上了。
怎么样?先生在黑夜里开着车,扭头问我,什么给你印象最深?
草垛吧——我说。怎么会那么多?像是进入村庄的标志。满眼都是,是不是一
个草垛后面就有一户人家?
什么草垛!先生显然火了,嗷的一嗓子,就打断了我的发挥。你都看什么了?
还来了那么一大屋子的人呢……他很沮丧。
我当然很抱歉,赶紧闭嘴,不再吭气。每个人都爱自己的家乡,家乡和家人一
生都会和我们如影随形,是我们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尽管在心里,我们都可能
对它有属于自己的客观看法,但来自外人的,对它丝毫的不敬,都会让我们难以忍
受。这我能理解。因为我本人,也深爱着,那如今已和自己海阻山隔的,地处蒙古
高原的塞外小城。
后来她告诉我,她第一次看见我,就是我初到河口村的那个傍晚。
那天,你前脚走,我们后脚也走了,路上,都议论你,都说,也太瘦了,讲起
话来好像只剩了一口力气,好与不好,倒不好讲,可要是我们自己的儿子找媳妇,
说什么也不要你这样儿的。她哧哧地笑着,向我偏过脸来,本来就迥异于别人的、
灿若明水的眼睛笑成了波光潋滟、碎金点点,两条粗黑的眉毛也游蛇般挑起落下,
变幻着上下高低。
我则在这笑声中讪讪低头,作势去抚弄怀里早已睡熟的孩子。
那是秋天,婆婆家的门口,有风的过道。抱着孩子,坐在一群和她一样的农家
妇女中间,抬头是明晃晃的大太阳,耳边是她们在昨日今朝里,翻来拣去的,对我
印象的拌嘴说笑。我只感觉面红耳热,感觉自己恍若是突然间端到众目睽睽之下的、
一盘正被烹制得吱吱作响时铁板烧。
是的,那时距我初到河口村,已过三年。我生了儿子,被送到距我们自己的小
家三个多小时车程的胶东乡下,我的公婆家,坐月子,带孩子。那一年里,有大半
年的光阴我在河口村度过。公婆家开着村里唯一的一家小超市,被她们沿用旧习,
称之为供销社,不仅来采购生活用品,更重要的,还是她们聚众闲聊的公共场所。
我就这么和她们渐渐熟络了起来。当然这熟络,不仅包括她们肯当面评说我,更多
的,还是不介意当我的面,评说彼此。通常,她们喜欢把评说的矛头,指向某个不
在场者。
喜平婶好几天没来了。
她男人回来了,这次出去干装修的时候久,快半年了,才回来歇歇。
哦,那不是又齐了!喜强的虾池子,今年不是又赔了吗,合适了,再去凑吧,
仨人一起过瘾,合演上一出《大登殿》。
嘻……
喜平婶今年有四十吗?
还四十呢,都四十二了,和我一年的,属狗。
可人家就是看着年轻。
那当然了。谁能跟她比?能像她这么过日子的,全乡、全省、全国,能有几个?
你还嫉妒吗?只怕你没那本事守得住两个男人!
嘻……
隔着方言和典故的背景,让我去听她们的闲话显然吃力。但毕竟表情是最畅通
无阻的泄密源头,一来二去,我也渐渐感知出大家的话外有音。然而问,又岂敢贸
然。只得等先生周末回来,偷偷去问他。
你们这儿,还有一个女人嫁两个男人的?
你们那儿才《图雅的婚事》呢!先生的反应激烈,脸红脖子粗。
《图雅的婚事》是我们曾一起看过的一部国产电影,讲的是一个蒙古族妇女要
带着残疾丈夫再嫁的故事。先生此时竟想起拿它出来说事儿,让我很恼火。图雅怎
么了?我说,我一点儿也没觉出图雅的故事有什么恶心,相反,倒觉得,有人小家
子气的护短让人恶心。
先生扑哧一声,憋不住笑了。他大学毕业就在文化局、广告公司之间瞎折腾,
最晓得我这类不肯安心教书,每天总鼓捣写什么诗歌,到处去投稿的半吊子女文青
感兴趣的是什么。
你问的是喜平婶吧?他慢悠悠地说。她没什么。她和喜平叔结婚十多年了,两
个孩子,都结了婚,一个都当爹了。非常正常。喜强叔倒是老婆前年去世,两个儿
子也早早出外打工,剩了他孤零零一个,没再找。不过,那是人家的自由!他们两
家好,不是他和喜平婶好。因为他们三个人是戏搭子,喜欢凑在一块儿,拉胡琴唱
戏!你不知道,他们三个都是真正的大戏迷呢。喜平婶迷得最厉害,她还有个怪名
儿呢,叫的就是《霸王别姬》里一个唱段的名字,叫“看大王”。呵呵。他朝我挤
挤眼睛,她的故事,你别听那些长舌妇嚼舌头,找机会,多和咱妈聊聊。
对京剧。我原本知之甚少,听不懂,也没兴趣。近些年渐渐有些喜欢,都是因
为先生,他是戏迷。从和他恋爱到结婚,五年多的时间里,每每在一起吃饭,我一
上桌子,肯定都是右手筷子,左手遥控器,一副要牢牢霸住电视的架势。却依然屡
屡无法得逞,餐餐饭吃到最后,都成了先生借助电视屏幕,对我进行普及戏曲知识
的现场教育会。
我还跟着他去看过几次京城名角儿的巡回演出。印象最深的是那次看《红鬃烈
马》。那是我第一次进戏园子,整场演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现场始终热气腾腾,
掌声、叫好儿声此起彼伏。大夏天,中央空调开得低低的,可放眼看去,坐得满满
当当的老幼中青,不是在那儿自得其乐地摇晃脑袋,就是摇晃各色大蒲扇。我也是
紧忙活,一会儿台上、一会儿台下、一会儿又到舞台两侧电子屏幕那儿喽上两眼唱
词儿,像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只恨自己的眼睛不够使。名家就是名家。唱得就是
卖力气,见功夫!他们到这儿来演出,一定也是知道的,我们胶东这一带,民间的
京剧基础一直就很深厚。戏迷、票友的水平都是藏龙卧虎、不容小视的!记得那次
散场的时候,先生还曾如此大发感慨。
喜平婶的怪名儿叫“看大王”,可不是因为她单单这出戏唱得好。要说她唱得
好的戏,那可是太多了。你别看她现在是这副样子,从前,二十来岁的时候,她嗓
子好,扮相、身段儿也好,几乎是场场不落,总要登台的。翌日晚饭后,我一边和
婆婆刷盘子洗碗,一边听她讲喜平婶。
登台?去哪儿登台啊?
哪儿?就是这儿啊!婆婆的急脾气又来了。一把拉我到门口。你看,看那棵大
槐树,那儿在早先,就是个戏台子啊。我找婆家时,是六几年,能嫁到河口村,很
多小姐妹都羡慕,因为那会儿咱村儿常唱戏,在这一带,名气响当当的!最红火时,
都唱过全本儿的《玉堂春》、《甘露寺》、《秦香莲》呢。那时候,耍的主要是你
喜平婶她爹。听老辈儿人说,她爹是个木匠,出外见了世面,跟人家学的戏,差点
儿都留在城里的剧团,可喜平婶她妈背着孩子,硬把他找了回来。回村后,他就张
罗教戏,村儿里自己花钱置了些行头,喜平婶她爹手也巧,许多道具都自己做,做
得真像那么回事儿!那时,一到冬天,地里的庄稼收拾完了,到晚上,大伙儿就凑
在村委排戏,连排、响排、彩排,一回回地排,一出出地练,都盼着登台演出的那
一天。那一天,才叫热闹呢,老婆、汉子、媳妇、婆婆都一个台子跑上跑下的,自
个儿村儿演了,还被请到外村儿去演呢。
都能唱?都唱得好?我将信将疑。
都是看着差不多才教!婆婆白了我一眼,突然捂着嘴巴,低头笑了,也闹出不
少笑话。咱村儿有个大闺女,长得挺好的,总喜欢跑前跑后跟着排戏,开始都不肯
教,因为她说话有个毛病,用咱这儿土话说叫“吐舌儿”,就是说话张不开嘴,说
“来”就是“奶”,有一次终于让她上了台,串了把穆桂英,一阵小碎步,风儿似
的飘上台,拉了个云手,一亮相,人特别精神,可大伙儿还没来得及叫好,她一张
嘴,高亮亮念了句道白:“穆桂英下山来尿(了)。”把大家都给笑疯了。后来啊,
就给她起了个怪名儿,叫“穆桂英下山来尿”。
我弯下腰,早笑岔了气,一边笑一边问,妈,那喜平婶呢?她怎么叫“看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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