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们这第一次进西塘,倒真是逃了票,偷着进的。
时候还早,宾馆里昨夜的客人都还没退房,大家不能进预订的房间,且送票的
人也没来,站在门厅里,又冷,又饿,司机出出进进地打了好几次电话,到底对已
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的众人发了话:现在各个路口检票的都还没来。大家要不先进
景区去吃点儿东西吧。想买票的,八点左右来这儿找我。要是想逃票呢,可就别再
轻易出景区了。一边说着,那司机便一边率先走出宾馆,站在路口,对着呼呼啦啦
鱼贯而出的众人,东西南北,左行右拐地比画了一通儿,打发大家各自前行。
小谢一心想摆脱众人,故意在后面磨蹭,终于和家生一起如愿落单在最后。
两人都是路盲,好在前行不远就见了胡同,窄窄弯弯的胡同,人步入其中,只
顾左左右右去张望两侧逼仄、高耸的斑驳古墙,不觉间就忘了来途去路,这么走了
一阵儿,前方正对胡同口一处墙体上赫然现出四个手写的潦草黑字:越角人家。家
生便道:不错,一定是这儿了。西塘在春秋战国时是吴越两国交界,素有“吴根越
角”之称。
果然,自这儿转身,过街楼、高阶沿、观音兜、马头墙……这些平日里以文字
或图片的形式在书本上默然隐匿的江南风物,便都——活色生香、豁然眼前了。
天还早,许多临街的铺面都还没开,小镇仿佛一个贪睡的异乡女子,还甜甜地
溺在昨夜的梦里,这会儿突然被他们惊醒,睁开惺忪的睡眼,呈现着一派安静、体
己的慵懒神情、家常妆容。早春二月,阳光的热力本来就不足,却还得穿越清晨层
层的薄雾,早没了热力,只剩下晴朗的明亮,这明亮晃过了路两旁的粉墙黛顶、民
宅、店铺,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碎成了星星点点跃动的斑影,引得小谢竟生出
前世已照面、今生又重逢的惊喜,她含笑仰头,眯了双眼,一脚踩踏过去,表情是
惬意的沉迷,嘴巴却并不木讷,第二轮的体验有什么不好?她扭头笑对家生,来这
古镇,若没些背景言息做底子,恐怕更要无趣。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抢话儿似的聊着各自从纸上得来的有关西塘的历史沿革、
游览信息,并对照着那张事先打印出来的景区地图,一路循着路标,终于来到西街
口,是要去找那个在社区里被许多人大力推荐的陆氏小馄饨。不想,原来小馄饨最
明显的标志并不是那个被驴友们反复提及的特色馄饨挑儿,而是热热闹闹、正聚在
那儿吃馄饨以及等着吃馄饨的众游客。
小谢眼尖,一眼看见那对儿正在边吃馄饨边窃窃私语的阿迪达斯。正想绕开,
不想一旁的家生早已直奔过去,先排队付了馄饨钱,又凑到阿迪达斯近旁去等位子。
甚至于,他还朝偶然抬头的阿迪达斯男孩儿微笑点头,你们到得早啊,家生兴致很
好地和他搭话。
高大魁梧的阿迪达斯男孩儿正用他肥白的大手捏紧那软软小小的简易塑料勺儿,
笨拙地从热气缭绕的汤水里舀出个小馄饨来,摆晃着脑袋,刚呼呼呼吹过,抻长脖
子,未待张嘴来咬,先让家生的招呼给惊着了,猛地向后一仰,他的表情灾难性地
定了格,是被滑进嘴里的小馄饨给烫着了吧?阿迪达斯男孩儿圆瞪双眼,凛然闭嘴,
斗士一般做着艰难、夸张的吞咽动作,好半天才翻出眼白,微微做了个点头的样子,
就埋头下去,再也不肯去理眼前事、身边人了。
相比起来,一旁的阿迪达斯女孩儿倒镇静,自家生他们走过去开始,一直在那
儿云淡风轻地吞咽咀嚼,既没抬过头,也没讲过话。
至于吗?旁边就围着一群游客,其中影影绰绰有几个就该是他们同车来的人吧?
然而,人群中的小谢想是这么想,做派却是和阿迪达斯他们如出一辙,从等位子,
到开吃、离开,投入、专注,没抬头,也没回过一句一旁不时间她感觉如何的家生
的问话。
估计一直到上返城的车,我们都不会再遇到他们了。
吃过早餐,溜溜达达回宾馆买票的途中,小谢正兴致勃勃地讲着自己在书本上
看到的,有关明朝时西塘和附近的魏塘以称土厚薄的方式来决定究竟谁将成为县衙
所在地的典故,却被心思没在聊天上的家生冷不丁蹦出来的这句话给点了穴。
木着脸,空张着嘴,小谢好半天都没缓过劲儿来。可她最终的反应也不过只是
一时无语而已,她到底没让这话题进行下去,因为心里清楚自己没胆量去和家生探
讨这问题。
可是,要面对的,如何能逃得过?
未婚夫的电话在小谢他们吃午饭的时候打来。其时已过午后两点,他们正坐在
一家餐馆的厅堂里,等老板娘过来点菜。
本来二人都意见一致,早已下定决心要去那个声名远播的“老品芳”。可从它
门前绕过两回都赶上里面人满为患,就先买了些卤香干、一口粽之类的小吃垫垫肚
子,横下心来再去转一转继续等。可当他们第三次再去,位子倒有了,伙计却摆手
说午餐停了,不伺候了。慌得他们赶紧出来,见餐馆就进,这么又去了两三家,才
遇上那么一家还肯营业的。
坐下来,他们才觉得已步行太久,都累了。好在这儿也不错,餐厅不小,却仅
来了他们一桌食客,很清净。当然,最好的还是地角,就紧守着烟雨长廊,临着水,
门窗外不时有游客来往经过,五湖四海的游客,五湖四海的表情、风貌,讲着五湖
四海的方言、俚语,间或还会有金发碧眼的老外嘀里嘟噜讲出串儿外语,燕语莺歌,
人影杂沓,两人守着空桌子,都不由自主地扭头去望那窗外波光潋滟、细碎晃动的
人和水,很是惬意和舒爽。
可没多久,丰满圆润的老板娘便扭动着腰间乌黑的土布围裙上来了,一张嘴,
腔调细软娇嗲,语气却足以包打天下。还有什么担心的呀?老板娘说,不就是都想
吃什么蝉衣包圆、清蒸白丝鱼、老鸭馄饨煲之类的吗?别人家有的,我们这儿也全
有……
这话实在令人扫兴,扫兴得就如同小谢紧接着接到的未婚夫的电话。
什么时候到的?路上累不累?天气好不好?感觉怎么样……
电话一响,小谢翻出来一看,就跳起脚来,去到一旁去接。这才觉出这餐馆到
底还是小的,不好开口讲话,因为稍不留神就像要同步直播,声音太小呢,又像心
中有鬼,不够磊落。好在在人群里接未婚夫的电话,她一贯如此低调敷衍,对方也
早已习惯。
于是,就这么举着手机,边晃晃荡荡地低头踱步,边轻轻地嗯嗯啊啊,从头到
尾,小谢听到的耳旁电话里传来的声音还没身后餐馆里传来的声音多呢。家生在点
菜,老板娘在推荐,都是些细碎的短句子,声音都轻,有一搭没一搭的,仿佛都和
她一样,正心怀鬼胎。终于,那边儿的菜点完了,她这边的电话却还没完,未婚夫
还在唠叨,他们的老板啊,加班,加班,简直要把中层都当家奴……从始至终,小
谢一眼都没敢朝身后看,却分明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热热地贴满了家生一刻也没
停过的、闪着光带着电的目光。
电话里终于没了声音,话讲不下去,便可以道再见了。
提了那手机,小谢一边猫一般地哈腰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一边把并拢在一起的
一双手及夹在手里的手机一起,都塞到自己那刚落座的并列的两条腿中间,并试图
以此为支点,支起自己早已软下去的脖子,都点的什么菜啊?她朝家生偏过头来,
眼睛却不肯随之抬起,兀自向下斜着,只去看桌子,嘴巴讪讪地咧着,做着不经意
状,轻声问出了一句。
男朋友的电话?家生的声音也轻,没理会她的问,反而来问她。
她的脖子陡然间又软下去了,可即便低了头,她也还是能听得出家生此刻一定
是满脸笑容的。她熟悉极了家生那探询式的笑容,可她自己现在却无论如何也做不
出笑的样子来。她只感觉到自己的喉咙一下子被猛地勒紧了,并且越勒越紧,越升
越高,她能意识到自己这是要哭,却也更能意识到若真的哭了恐怕就要更糟了。情
急之下,她只能尽量不动声色,拼命一口一口地猛咽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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