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刻意是张扬、居心叵测的,它让人尴尬、有失水准,显然与年过三十的未婚女
子小谢所追求的美学效果南辕北辙。然而那天,听过田歌之后的小谢,就深深地困
顿到“刻意”带给自己的种种折磨里去了。
第一次听到西塘这个名字,你是在什么时候?那么多对西塘的介绍中,最打动
你的描述是什么?决定到这儿来,主要是被什么吸引?真的来了,你还喜欢吗?有
没有觉得文字中有言过其实的地方?
家生再也不大侃心理健康了,然而,他似乎还同时丧失了一项自己平日里最擅
长的,在小谢眼中最具魅力的,自然、有情趣、极富亲和力的沟通技能。吃过饭,
再到小镇上去闲逛,家生当然还在不遗余力地频频扯起话头儿,可分明地,小谢却
总能感觉到他话里话外的刻意,是的,刻意,那带有矫饰意味的热情,给人的感觉
是那么假、那么装腔作势、那么令人失望呢!他扯出来的都是些什么话题啊?那些
声名远播、大众趋之若鹜的旅游景点,那么多,说法那么乱,谁会那么上心,记得
那么清?还第一次!还最打动的!
在小谢眼里,家生拼命讲话的架势,就像个刻意要打砸一场表演赛的乒乓球运
动员,表面上积极,热情得都显得夸张,可居心却令人齿寒。你别看他在那儿卖力
地抡着膀子发球,可他发出来的,全是清一色的死球啊,他心里根本就没有让对手
挥拍对打的意愿!
那么,既然你决意要独领风骚,作为你的对手,我只能以静制动了,因为如果
上蹿下跳地跑来跑去。岂不是在表现我的弱智和低能,岂不是要我更丢人、更尴尬?
毫无疑问,小谢自然认为自己是明智的人,她当然要以静制动。紧紧地跟着家生,
她只是机械地走,抿着嘴巴,一声不吭,家生拐弯,她就拐弯,家生停下,她也停
下。虽然还不时地低头、抬头,做出东张西望的样子,可其实在她眼里,既没家生,
也没西塘,只有她自己,可怜的、倒霉的她自己,站在那空荡荡的球场上,眼巴巴
地看着那一个又一个的,被家生抛过来,自己又接不着的球,砸过来了,又砸过来
了,啪、啪、啪、啪,那球猛烈地砸到她的心上来,让她的心一阵一阵地浪滚波翻,
一缩一缩地疼到几乎无法呼吸。
渐渐地,家生的话也变得少了。好在他们的周围,到处都是人,出游该有的琐
碎和热闹在形式上倒也维持着一应俱全。他们拿着票,按图索骥,一家一家地去看
展览:根雕、纽扣、瓦当、酒器、字画……到处都是人,挤挤插插的;到处都是讲
话的声音,乱哄哄的,就连他们这种自助游的人,都混在一拨一拨的游客里听了好
几场导游讲解的片断。家生爱摄影,此次出行,专门带了台数码单反,可人太多,
拍照很是艰难,只能偶尔抻着脖子,或撅着屁股,和一些墙角屋檐或野草闲树较较
劲儿。小谢帮他背了一路的三脚架,都没能有机会打开用一用。
我累了,想回去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正走在去送子来凤桥的路上。小谢不再发表意见后,都是
家生一路当向导。她是不知不觉被领到那儿的,远远看到了不少和自己同车前来的
游客,正三五成群地聚在码头上,这才猛地想起司机交代的,想集体乘船的按时到
桥边等的事儿。仔细地辨认了好一圈儿,她也没发现那对儿阿迪达斯男女。于是,
断然停下脚步,她决意不再前行了。
听她这么讲,家生也没坚持,只是说了声:好的,反正明天还有一上午的时间。
这话不好,也是刻意的,它是一种提醒,提醒小谢勿忘埋藏在自己心底的鬼祟,
把她往失望的深渊再猛推了一把。为什么来水乡一定要乘船?就为了换个角度再看
风景?可风景要是贪心地前后左右全都看了个透,那还能称其为风景吗?后来,回
去路上,她到底冷笑着,又如此这般地反击了一回。
这天的晚餐,他们没在景区里吃,而是回到旅馆各自简单收拾下后,去了旅馆
旁边的一家小店。因小谢中午抢着付了饭钱,这一餐,家生便端出主人的架势,油
腔滑调地说要上几个硬菜。可点菜时,均遭到小谢有理有据地——否决,这餐饭,
便吃得如小谢的那张脸一样,恹恹的,不咸不淡。
吃过饭,走回旅馆,已是华灯初上。小谢一言不发地闷头走路,心里满满的都
是感伤,明天中午就要上返程的车了,想想自己,争取到这两天有多不容易!先要
在心里做通自己的工作,然后又巧立名目,去和家生说,前段时间他们一起搭档主
持的那期直播节目获了台里的季度奖,发下来奖金该庆祝一下。有过那么多的阻力,
好几次都想放弃,觉得进行不下去了。可现在呢,现在千难万险都过去了,她此刻
就站在西塘了,可所有的这一切,怎么竟成了这副样子?
因此,当他们在旅馆门厅分手,家生说自己打算再返景区去拍夜景时,小谢便
又涌上一股最后一搏的勇气,拗着要再去帮家生扛三脚架!
三脚架显然已无须她再到处扛了,因为夜游西塘的人虽然也还不少,但像白日
那样霸着个好角度,用傻瓜机或手机猛拍的人已绝迹。只有站在桥上,才看到拍照
的人,是大片林立的三脚架,以及大炮筒镜头,那是些摄影发烧友,是让家生眼睛
发亮的同道。他无比兴奋地加入其中去,支起相机,选好角度,速度调得极慢,快
门按下去,便立起身来站到一旁去等,好半天才能拍完一张。桥上太冷,风太大,
不但聊天根本不可能,陪着站一会儿都把人冻得直哆嗦。家生一个劲儿地催小谢赶
紧下去逛逛。
下面真的是不冷。下面无论是人,还是风景,都要比桥上看到的多出许多,也
热闹许多。桥上远观,西塘之夜像一幅宁静、古雅的风景画,而下了桥,便入了画。
周围建筑上那高高挂起的串串红灯笼、热气腾腾处处满着座儿的沿河小餐馆,还有
那没了白日的喧嚣和匆忙,越发显出舒爽和惬意的三五成群的人流,这欢声、这笑
语、这汩汩地流淌着浸满了桨声灯影的河水……到处都是雀跃着的人家烟火!它渐
渐成了现在的小谢心的向导,顺着人流,哪儿人多她往哪儿挤。
挤到近前,她发现原来被众人围住的是个老妇人,她在卖河灯,红的、粉的、
绿的、黄的灯,小小的或尖或圆的纸船托着它,托着那么多缤纷的愿望,老人执了
杆小白云,慢吞吞、一笔一画地写出许多愿望来:红色象征着热烈的爱情、粉色象
征着浪漫的爱情……再凑近,标出的价格竟那么便宜,这越发刺激了小谢心底的贪
婪,她想也没想就挤了过去,她要这所有的爱,她一个也不要错过,掏钱出来,她
每个颜色都买了一个。
然后,继续被人流裹挟着前行,她发现自己竞来到了渡船边,平顶的乌篷船,
泊在那儿,让黑黑的水哗啦哗啦来回推着、推着,一漾一漾的,看得人眼晕,心也
随之轻飘飘的,如梦似幻。有人走过去了,和摇船大姐砍起了价。原来是要凑些人
拼船去河心放河灯的,小谢一笑,连价格都没问,第一个就跳上船去,为什么不呢?
这良辰美景。这因缘际会,既然现在的家生正沉浸在他冰冷的影像世界里;既然真
正的自己,家生是视而不见的;既然她这一生很可能就要这样和家生错过了……
可是,真的就错过了吗?就这样,他,站在桥头;她呢,在暗夜的船上,在他
眼前,缓缓地、无声无息地就滑过吗?
她只感觉到猛地那么一晃,渡船就缓缓前行了。此时再扭头去看那灯火通明的
两岸,声音淡了,人和建筑的影子也远了,原来,这河竟有这么宽啊。船走得慢,
有风扑面而来,黑黑的水便如一面乌亮的绸缎,被稀朗的月亮和星星晃着,被多彩
的各色灯火晃着,柔柔地铺展开,叠合起来,再铺展开,又叠合起来……四周真是
安静啊,安静得几乎能听到邻座人的呼吸。她旁边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突然站起身,
说要到船头去坐,她这一动,船便呼啦一下猛烈倾斜、摇晃起来,一船的人,都紧
跟着她尖起嗓子大呼小叫,小谢也跟着叫。她是喜欢那女孩子的,她的背包真好看,
双肩,小小的,神气地在肩膀上晃来晃去,让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她自己,也和满大
街的女孩子一样,背这种包,主要是受了一本时髦杂志上写给这包的一句让她心潮
澎湃的广告语的蛊惑。现在,她又想起来了,便在心中,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它默
念出来:背起,青春,独自,去流浪……
姐姐啊,今天是情人节啊,就你一个人来西塘?那女孩子笑着问她。
她有些发愣,情人节,她都忘了这茬儿了。当时策划出行的时候,不经意间发
现竟赶上了这个特殊的日子,她还欣喜过呢,觉得是命定的。可现在……呵呵。她
朝那女孩子点点头,然后轻声回答:对,一个人,第一次。
说完她就笑了,并在心底美美地想,或许一个人来这儿真的会很不错呢,自己
每天像拉磨的驴子一样在固定的生活中折腾,有机会偏离自己的轨道,脱身出来,
到处处都是风景的远方来,心态轻松,满眼惊奇,这时候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吧?
她发现自己喜欢现在这个样子,以一个孤独的远游客的身份坐到这条满是陌生人的
船上来;而不是下午那个走在路上自怨自怜的自己。她这是怎么了,她自己,为什
么要难为自己?要自取其辱吗?在那一刻,小谢决定了到此为止。她告诫自己,踏
踏实实走自己的路,并安静享受这沿途风景的美好,此刻,此生……
她真的开始享受了。那个晚上,那条船,它一个又一个地划过了那么多的桥,
小谢却连想都没想起来,该极目远望一下,去找一找彼时的家生,他会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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