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用《当你老了》来形容我的主人——她这样的女人——算不算对诗人叶芝的亵
渎?
我想,无论或高贵或低贱的女人,只要是一个女人,在各自爱她们的男子心中,
都是同样的美丽高贵而神圣一尽管我还算不上男人,甚至算不上个“人”。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连一只马桶都能有情,何况万物灵长之人呢?
但是,有些人实在不配被称为“人”,自然更谈不上什么情。
比如,那个邪恶的男人。
他已经半个多月没回来了,看来要把许多生命一笔抹杀,就像死去的只是狗或
猫,乃至很快被我们自己遗忘,是一件并不容易办到的事。
不过,身为一只马桶,我依然明白,在这个充满想象力的时代,没什么是办不
到的。
但对我的主人来说,这段光阴却是她难得的自由。
像只笼中的美丽小鸟,居住在高高的城堡上,难免孤独寂寞心生杂念。这是人
之常情,何况她本来就不是属于任何人的奴隶。她有权寻找自己的方向,更有权去
喜欢别的优秀的男子一尽管这将令我嫉妒令我难受令我抓狂——旦我还是要祝福她。
(哎,为何我总是说这些老套而狗血的台词?)
祝福她。
……和他。
请原谅我大喘气的说话方式,因为我确实很嫉妒很难受很抓狂,所以才会极不
情愿地停顿了许久,说出了后面的那个他。
再说一遍——祝福她和他。
他是谁?
当然,不是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只配用“它”来做人称代词。
他是一个画家。个子高挑,眉清目秀,长得很像某个整容后的韩国男明星。比
如,他戴的那副黑框眼镜,偶尔放射迷离的目光,带着淡淡电流穿越空气,对女人
具有超强杀伤力,我的主人自然也在劫难逃。
他们是在QQ上认识的,因为寂寞与好奇聊天了数个月。趁着那个邪恶的男人不
在,才有机会第一次见面。她没想到他真如照片上那么帅,更没想到他贴出那些图
片,竟然都是他亲笔所域。
她动心了。
很快,她把他带回公寓,带他参观这里的一切,包括她最喜欢的卫生间,以及
她最喜欢的马桶。
当我第一次看到他,看到这张英俊帅气的脸,看到这个留着艺术家发型的酷哥,
看到这个确实与她般配登对的男子,我就像被扔进了南极的冰层深处,水箱即将结
冰凝固,然后在烈火中粉身碎骨。
我的主人俯下身来,摸着我的脑袋说,这是我最好的朋友,我遇到许多烦恼的
时候,就会向它倾诉心声。年轻的画家从背后揽住她,温存地在耳边说,干吗对一
个马桶说话?别人会以为你有精神病的,以后有什么事就对我倾诉吧。他可真会跟
女人调情,一句句甜言蜜语的,我的主人也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却仍然乖乖地
吃了这一套。他面对情敌似的瞪了我一眼,将手伸到她的胸口,依次抚摸各个诱人
的部位。令我很嫉妒很难受很抓狂的是,她完全不加反抗,闭上眼睛安静地享受,
好像已找到真正的幸福。
是啊,我曾经告诉过自己,当她找到幸福的时候,我应该为她祝福,而不是自
私地想要永远留在她身边。她总有一天会离我而去,将我独自抛弃在这个房间里,
或者将我送入建筑垃圾堆。
可是,可是,看着她深深地沉醉其中,看着她投入地与他拥抱接吻,好像要把
两人完全融在一起——我的心先是裂开一道缝,接着又迅速愈合,但转眼又裂开无
数道缝。当我强行用胶水黏合心脏的同时,我的心碎了。
接下来,他们在我身边停留了一个小时。蒸汽缭绕的浴桶,热水浇湿了我的脸,
这是对一只马桶的冷嘲热讽。我闭上眼睛不想去看,捂住耳朵不想去听,甚至放弃
全身的神经触角,不想去感受任何温度与湿度的变化。
但我那颗碎裂的心,还在继续碎成无数粉末。
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全身心地投入和另一个男子……于我而言是惨烈酷刑,
赛过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从此,每个夜晚他都会来,留到早上匆匆离去。他是那种很能讨女人欢心的男
人,能让女人对他死心塌地。他经常在卧室为她画肖像,我有时从卫生间的门缝望
出去,可以看到一幅素描的片段。我时常听到她的欢笑声——让我自惭形秽,至少
我没能力让她笑起来,更没能力让她感到幸福,当她在那个恶魔手中,我只能做一
个行尸走肉般的旁观者。
还是认命吧!虽然,我不喜欢这个年轻的画家,但只要他能带给她快乐,我就
应该感激这个男人。
她爱上了他。
但是,她不敢跟他走。
他也从没提出过要把她带走。
因为,他没有钱,他只是一个穷画家,挂在画廊里的那些画,半年能卖出一幅
就不错了,而卖一幅画只够他三个月的生活费。
可惜,她也不是杜十娘,更没藏什么百宝箱,只有这套属于别人的房子。
她唯一真正能够拥有的,只有一颗马桶的心。
她和他,都是飘浮在这座城市中的微小的尘埃。
短短两周,我已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他不能带给她幸福,他甚至连给她承诺
的勇气也没有,更没有能力带给她完整的自由,他能给她的只有短暂的快乐与刺激。
于是,嫉妒心再度熊熊燃烧,这回我是真的要为我的主人而行动。
我要把这个小白脸赶走。
每当半夜,他坐下来使用我的时候,我就故意翻涌出许多水来——通常在他行
将完事之时,把白嫩嫩的屁股弄得满是肮脏之物——还是他自己的。
每次搞得他尴尬不已,手忙脚乱地清洗自己。这让我的主人非常吃惊,甚而不
敢相信他的话,因为她从未遇到过这种事。为了验证他所说的话,她当着他的面用
了我几次,当然都是风平浪静,让她感觉舒适畅快。这就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说谎。
我们的画家被搞得百口莫辩,但下次使用我的时候,他还是会被弄得一塌糊涂!看
来我的能力也越来越强,可以通过体内的机械装置,准确表达自己的情绪与意志。
最后,他忍无可忍,要求她一定要把我换掉——再买个新的马桶吧!不要再用
这个家伙了,我看它有恶灵附体,肯定对我们不利。
这个明显无理的要求,让我的主人感到难过,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的马桶换
掉?你知道吗?在这个冰冷的公寓里,我最心爱的就是这只马桶!
小白脸简直要被气晕过去了,真是不可理喻,难道在你的眼中,我还不如一只
马桶?
她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请不要强人所难,我不会为任何人抛弃它的。
我们的艺术家愤怒地摔门而去,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婊子。
他知道她的职业是什么,他也知道这套房子属于谁。只是在他不需要厌恶的时
候,他可以宽容地面对这一切,但在他需要表达自己的正义与纯洁时,她就成了一
个千人骑万人压的肮脏的婊子。
主人孤独地留在卫生间,留在我这只马桶面前,像个受伤的小女孩。沉默了几
分钟后,她缓缓落下眼泪,回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不恨任何人,只恨自己。
年轻的画家消失了,再也没有回到过这个地方,就像她生命里的一颗流星,曾
经照亮过几秒钟,又陷入了永久的黑暗。
七天后,另—个男人回来了。
她的天空从来没有亮过。
只有一颗微暗的星星,在暗夜里替她闪烁了几下,那就是我。
子夜,静得让人让马桶都发疯的子夜。
外面响起沉闷的脚步,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咆哮。灯光亮起,又熄灭,再亮起,
再熄灭,伴随身体的碰撞声,刺耳的打击声,响亮的耳光声。
这是男人打女人的耳光。
他,不是破门而人的盗贼,而是这栋房子真正的主人。
外面混乱了片刻,就像爆发一场战争,但我知道战败的肯定是女人。
卫生间的门霍然打开,我的主人被推了进来。就像刚刚遭受过酷刑,衣衫凌乱,
披头散发,脸颊带血,明显的耳光印子,还有恐惧到极致的目光。
我看到了那个男人,带着一身煤炭气息,却穿着极不合身的DlOR西装,戴着江
诗丹顿的手表,配着脸上的横肉,更像屠宰场的刽子手。
“杯具”的日子到了。
马桶也知道一句成语:东窗事发。
看着这个男人阴沉的脸色。看着他眼里喷射的怒火,就明白秘密已经败露——
绝对无法容忍发生这样的事,无法容忍在他买的房子里,他养的女人居然带回了小
白脸。在这个北方男人的面前,简直是奇耻大辱,任何代价都无法弥补回来。想必
他不在的日子里,派人悄悄监视这个房子,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眼睛,就像她
永远无法摆脱以他为主角的噩梦。
最原始的冲动,最原始的愤怒,最原始的独占欲。他将她重重地推到墙边,大
手抓紧她的头发,恶狠狠地撞到马桶的外侧边缘。
可怜的主人——我清晰感到她的头骨,像一只清脆玲珑的瓷器,冲撞在工业陶
瓷构成的我的身上,同时发出类似金属的声音。
花瓶瓷器与工业陶瓷,哪个更硬?你就知道是哪个倒霉了。
她的头与我猛烈撞击的刹那,我感到她的头骨裂开了一道细缝。
同时,我的心也被她撞碎了。
我的主人什么声音都没发出,便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像具刚刚死去的美丽尸体。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那个男人也大吃一惊,想不到自己出手那么猛,他蹲下来仔细看她,摸着她受
伤的额头——不断有鲜血奔流而出,通过那道细小的缝隙,不仅仅皮肤和骨头,更
是我和她的心。
他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嘴唇终于颤抖,原来他也知道“害怕”二字?
血,已经染红了卫生间的地板。
我也被吓坏了,可是我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我最爱的人,看着她躺在我
的身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发出沉重的呼吸,代表她仍然活着。我
只是一只马桶,为什么只是一只马桶?如果我是一个男人,会立即抱起她冲向医院,
竭尽全力将她救回来!
可我甚至都不算一个人。
于是,我又痴痴地望着那个男人,即便早已对他恨之入骨,现在恨不得将他生
吞活剥,我仍然想恳求他——跪下来恳求他——救救我的主人,将她送到医院去,
不要看着她这样流血死去。
然而,他仍安静地看着她,目光呆滞,像被冰雪凝固。他想干什么?吓得不敢
动了?突然抽风了?抑或想要逃跑?不,他不是这种胆小鬼,否则也不会成为煤老
板,这种人最不缺的就是胆子,许多人命在他眼中都一文不值,怎会被一个受伤的
女人吓倒?
他要干什么?他的手终于动了!但他要干什么!我看到他的手,他的手,他的
手伸到主人的脖子上,强硬有力的十指,紧紧环绕柔软纤弱的玉颈。
住手!
放下你的爪子!
如果我有嘴,一定这样狂喊出来。
我有嘴吗?我没有。
我有手吗?我也没有。
我只是一只马桶,一只会思考的马桶,而已。
这个男人的双手,紧紧扼住她的脖子,越收越紧,越收越细……
突然,我的主人睁开眼睛,射出痛苦异常的目光。作为马桶从不需要呼吸,也
不需要供应大脑的氧气,难以体会她此刻的感受——无法想象她该有多么痛苦。脖
子和喉咙都要掐断了。窒息导致大脑缺氧,瞳孔放大,四肢抽筋,心脏即将停止跳
动。
至于那个男“人”,他的眼球顶了出来,全身青筋暴突,整张脸扭曲在一起—
—我已经看不到“人”了,只看到一头凶残的怪兽,从黑夜的城市深处飞来,带着
地底深处的瓦斯味,带着许多个呼叫的幽灵,带着一身血淋淋的胎衣,紧紧扼住一
个女人的脖子。
一分钟。
杀死一个人,其实还不需要一分钟。
我的主人再也不能动弹了,只有一张痛苦不堪的脸,永远定格在最后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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