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雄鹰客栈的生意在我的张罗下。一天好过一天。
游客流水般不断,我们在院子里加盖了两间屋子,后来又干脆加上了一个假三
层,这样可住的房间有了七八间,我也从柴房里搬了出来,住进了紧挨阿芯的屋子
里。村里的木匠一批批把定做的床铺送了来,嘴里叨咕着,从没做过这么窄的床,
晚上怎么翻身啊?这些全出自于我的主意,在城市里只是极其普通的经营常识,连
地摊上的小商小贩都知道该怎么做,在这里我却感觉自己是个了不起的谋略家,像
上帝一样七天造就世界。
我按照心里的全盘计划有条不紊地实行,阿芯惊奇地听从我每个指令,完全放
弃了异议,她像一个迷路的人跟着我走,脚步踉跄而亢奋。这样行吗,开心?真的
行吗?好吧,开心。她沙哑的声音犹疑地围绕着我。
最后她叹息道,这还是我家的院子吗,开心?打我生下来它就没怎么变过,现
在我好像出了远门似的。
我拆掉了原本的太阳能热水器,换上了村里第一台用电的热水器,过去要等到
出太阳的天气,而且要太阳足够猛烈三小时后才能有足够的热水洗一次澡,现在随
时随地。只有我这个城市来的人才知道,这个条件对于旅客优先选择一家客栈有多
重要。现在客栈在网上的预定数据越来越高了。而且几乎全村的游客都搬到我们的
客栈来住,村民们有些不高兴,这没关系,我相信他们能在竞争中很快跟上我们的
步子。阿芯勉强接受了我的开解,很大程度上,她是被我每个计划都能应验的效果
折服。她说,你怎么跟村里的长老一样,走了第一步就能占卜到第十步会发生什么?
我在院子一角搭建了一个灶台,从新城运来了液化气,买了一整套锅。餐饮是
多么重要的一块收入,有时候它甚至比住宿本身更赚钱,而且,如果只有粑粑,要
让这些游客三餐吃什么呢?但是只要有了一日三餐,他们就不仅是途经这里,更可
能在这儿小住一段。我这么跟阿芯讲解的时候,阿芯不解而近乎崇拜地看着我。
我不是商业天才,我不过是带着城市的经验来到一张乡野的白纸上,但是有时
候我也不免自我膨胀,我感觉我就像来自未来的人,乘着时光机器来到古代,因此
显得如此杰出。
游客们如今经常在旅游论坛上贴出我的照片,扎着彩色头巾面色红黑的胖子,
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传奇厨师。他天天穿着围裙露着胖胳膊在雄鹰客栈掌勺。他凭着
以前无数饭局的记忆烹饪美食。他不能算手艺高超,但是他快乐的笑容感染了每一
个人,让尝过他手艺的人都记住了他的名字——开心。
说实话,这确实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我的幸福感像秋天的苹果,充盈而饱满,被不可言说的每一个细节充盈。我迷
恋和阿芯一起背向蓝天在田里摘菜,迷恋我们在清澈如斯的溪水中洗菜的清香。我
喜欢烹炒时魔术般的变化,阿芯在一边好奇地转来转去,我总是让她第一个尝。我
热衷于观察她的表情,她总是烫得捂着嘴,还轻轻地蹦跳两下,如果她细小的眼睛
忽然像月牙似的弯了,接下来她一定来抢第二筷子,更多的时候她龇牙咧嘴地追着
我打,用坚硬的小手敲我的脑门。
有一回我心血来潮,到新城买回涂料,在院子的一面墙上努力了五天,画出了
一只鹰和一片蓝天。我承认这很像儿童画,可是阿芯夸赞得很,往来的游客们也不
以为忤,反倒说很有民族风情。
我自己都不相信我变成了这样一个人,对原本厌烦的所有琐碎充满了热情,并
从中得到了活着的乐趣。在这个雄鹰盘踞的院子里,我恨不得亲力亲为,把生活的
每个枝节都砌上钻石。我不再是那条鼻子贴地的狗,慵懒地挪动着身躯,那条狗曾
经把隔断和地铁中的日月年,简化成一个还在喘气的符号。
但是如果我细心一点,我应该早些发觉阿芯的不快乐。
很多时候,当我用液化气和炒锅做菜,跟一批又一批游客自如地说笑,或是指
挥工人如何翻修房屋,告诉木匠关于床和家具的尺寸,她看着我,就像看着那台让
她羞愧的全自动洗衣机。她并不闲逛或歇着,也不去忙别的,事实上她已经不知道
该忙些别的什么。她内疚而胆怯地跟在我身边,习惯地挽着袖子,露出黝黑的胳膊,
却空空地摊着两只手,间或在衣裳上擦一擦。我当时良好的自我感觉并没有告诉我,
她跟着我并不是因为喜欢,只是因为害怕这样惊人的变化。
阿芯问我最多的话是,这样可以吗?这样真的可以吗?
我肯定地告诉她没问题,过了半晌,她又无意识地问了一次。后来我才意识到,
她问的其实是她自己,是我让她陷入了自责。
比如她养的鸡,我都以八十元一只的价格煮给游客吃了。我对游客说,这样收
费是因为鸡完全是家养的,品质比饲养场的好。这以后,我从新城的菜场定期采购
活鸡放入阿芯的鸡圈里,自然是养不过一两个晚上就变成了游客桌上的菜,最多的
一天煮了十一只,有三只是我搭阿雄的车去菜场直接买的。供不应求,我如今为这
些“家养鸡”的开价是一百二十元一只。
还有,我总是允许预定超出床位数,所以我们院子里永远都有游客搭帐篷住,
我依然按床位来收费。有时候帐篷都装不下他们,我不得不把一些生意分配到村里
别的人家,但是我要抽成一半的旅馆费,等旅客结账之后由这些人家给我们送来。
阿芯自责而尴尬,她没有反对我,因为这是我对她的好意,她对我开不了口,可是
她收钱时更开不了口。
盒子里的人民币满了,阿芯取出来捆成一束。我见她盘腿坐在堂屋里,托腮看
着这些钱怔怔发呆。对于她的困扰来说,这些纸片也许是最有说服力的,也许是最
无力的也说不定。
很多年后,当我回忆这一切,我才慢慢看到曾经的全景,为什么当时我一心向
前奔跑,对周围潜藏的危险依然视而不见呢?我想,如果时光倒流,阿芯这个善良
却直率的姑娘,她可能有一天会忽然跳起来喊“停”。要是没有发生后面的事情多
好。
在一片喧闹与忙乱中,我们几乎忘记老爹和他的鹰了。他们变得像雄鹰客栈的
幽灵一般无声无息。为了避开聒噪不已的游客,老爹早早地架着鹰,牵着黄狗去山
里打猎,夜晚他把鹰带进屋子里侍弄。
他们有如传说般漂浮在客栈日益繁华的光影背面,有时候我觉得不是老爹和鹰
疏离了我们的世界,而是我们正在一条飞驰的路上离他们越来越远,他们凛冽的威
仪依然,却不再洞开我的眼睛,震慑我的耳膜,让我的心怦然跳跃。
也有不少日子,老爹留在家里,黄狗在院子里打盹,鹰站在离地两米的架鹰杆
上。
自从惊吓游客的事件发生以后,我在架鹰杆背后的墙上粉刷了一块醒目的白色,
特地用黑漆写上:猛禽危险,非观赏驯化动物,禁止靠近,禁止摄影,违者死伤自
负!
这么一来拍照的人倒是减少了,但是我忽略了游客们的另一个嗜好,就像他们
认为任何东西都是可以被拍照的,他们也认为一切动物都是可以喂的。尤其是在我
建立了雄鹰客栈的美食厨房之后,他们一日三餐的余兴节目就是试图喂院子里的动
物。
黄狗明显胖了,在人们的娱乐中,它几乎尝过客人桌上的所有肉菜。
对于这头骇人的鹰,自然没有人敢拿着筷子去喂它,不过他们对它吃什么更感
兴趣。人们拿着装了食物的盘子放在离它不远的地上,观察它是否飞下来取食。他
们尝试过各种食物,鹰的傲然不理更激起了他们无穷无尽的兴趣。有个人看见过鹰
在老爹的皮手笼上啄食生牛肉,他从我准备的配料里找到了差不多的牛肉丝。这一
回,乱箭终于射到了靶心。当鹰飞掠而下,从盘子里叼起食物又回到杆子上,整个
院子发出大惊小怪的欢呼。老爹推开门向外望了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随后,他们又试着喂过它切成条的生鸡肉、生猪肉等等。有人还特地花钱让我
去城里的菜场买回鸽子,等老爹出门的间隙,敲断翅膀后看鹰掠食,那自然是比看
它叼吃肉条有趣多了。
老爹无知无觉地继续带着鹰与狗去打猎,几天回来都生闷气,关上门不肯吃晚
饭。有一天。老爹回来把皮手笼狠狠往地上一甩,鹰刚要飞上架鹰杆,他将鹰绳使
劲一带,险些把鹰囫囵扯下来。他低吼着,我的刀子呢,看我把这鹰今晚宰了烤了
吃!
随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身用他满是血丝的眼睛瞪着我问,我说我的鹰怎
么会重了这么多,你是不是给它偷偷吃了什么?你以为它是你家养的一只老母鸡吗?
关于如何驯鹰,我后来才知道,老爹每天给鹰喂的生牛肉都有限制的,他还特
地把血水冲干净才喂,防止营养成分过高。鹰只有时刻保持饥饿,才会有捕猎的热
情。饥饿刺激着它骁勇光荣的本性,而没有一丝肥膘的身躯,保证着它的每一次攻
击都以不打折扣的凌厉迅猛,实现禽中之王的荣耀。
那天打猎的经历让老爹觉得莫大耻辱。
乘着西伯利亚寒流到来的雄鹰,居然追不上一只已经被赶着飞起两茬的肥山鸡。
鹰放弃了追捕,摇摆着回到枝头。这时候更不堪的情况发生了,一头途经的雕在高
空踢昏了一只鹌鹑,使它倒栽着脑袋落下来,老爹的鹰居然扑上去擒住了它。老爹
气得抓过这只鹌鹑,一甩手就扔到山谷里去了。
老爹一发火,房客们都刷地在院子里散开,各自回到屋里,又从门缝窗户里探
出脑袋来看。鹰在架鹰杆上扑簌簌拍着翅膀,天空中大地上所有的活物,谁能抵挡
被喂养的诱惑呢,现在它显得惶恐不安,丢失了它在半饥半饱时的王者风范。
老爹没有再对我理论什么,他重手重脚地整理着打猎的家什,嘭嘭作响。阿芯
在一边皱眉站着,见老爹好久还在生闷气,软着口气说,老爹,还有客人在,别把
人家吓着了。她也许太久没有好声好气跟老爹说话了,短促的声音依然显得生硬。
老爹忽然气鼓鼓地扭头答话,这是我的家!谁让你把它改成旅馆的?他声音不大,
脸上的皱纹却异常僵硬。我猜他从来没有这样跟阿芯说过话,他总是带着我不懂的
负疚的讨好,捋软了满脸的线条对待阿芯。
院子里出奇地静,连鹰都不再掀动它的翅膀,黄狗停止了摇尾巴,打开的门窗
凝固在一个角度,所有的偷窥者都不敢喘气。阿芯站在那里,我第一次看见她表情
简单的面孔正堆积起一层浓似一层的委屈与悲伤,忽然间,她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她说,要是不做这旅馆,我娘走了以后,从我十四岁到现在,我们靠什么吃饭?
她又说,你除了你的鹰,想过家里的生计吗?我娘就是因为这个累死的呀,你
怎么还天天守着你的鹰,什么都不顾呢?
那个夜晚,我终于知道了阿芯为什么总是带着气恼和老爹说话。
阿芯哭了很久,哭得满头大汗,好像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所有委屈都哭出来。老
爹蹲在她身边默不做声,满脸石头一样的肌肉微微颤动着,倒挂的两条眉毛悲哀地
耷拉下来。天就这样渐渐黑了,冬夜的星辰照着院子白色斑驳的鹰粪痕迹,雪花一
般。
从这以后,阿芯不再问我,这样真的可以吗?
她应该也不再问自己了。她似乎开始坚信,一份养家餬口的赚钱买卖,远比那
些缥缈如鹰翼的内心感受重要得多。她茫然而忙碌地跟着我干这干那。当她忙着打
扫、晾被单,她挥舞胳膊露出昔日的笑容。当她无事可做,她蹲在院子的门廊前,
脸上现出淡淡的哀伤。
对于滋扰的游客,老爹从此比无言更缄默。他似乎完全放弃了对这个院子的控
制权,任凭他的家成为一个经营场所,而他和鹰成为木然的展览品。或者说,他更
宁愿人们忘了他们的存在。鹰的威严和凌厉笼罩下的气息正在这院子退去,当游客
举起相机,老爹只是冷冷地背过身去。有时候他甚至就这么面带愠色地直视相机,
等看到拍摄下来的效果之后,没有人会保留这张照片,一个展览品无声的质问让人
不快且不安。
我记得,我与老爹短暂的和平很快结束在一个偶然的下午。这是新历年底将至
的时候,我住在古村已将近四个月。我一手造就的雄鹰客栈在网上的预定有增无减。
元月冬季的天空有一种漠然的蓝,山间的风带着冰雪的寒气,院子里的草枯尽
了,阳光是糖果的颜色,却在下午时分才感觉到一点温度。所以到了这个时候,雄
鹰客栈里久住与途经的游客们就聚集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找人搭讪,一边喝茶一边
笑闹喧哗。我在他们中间说笑着,感觉自己像一个异邦的国王。
阿芯在哪里呢,好像是小鸟般穿过人群,抱着晾干的窗帘消失在楼梯的回廊上。
我们根本没觉察到老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巨人般的影子忽然遮住了茶盏中
的阳光,我还没来得及抬头,他的大手就已经抓住了我的衣襟,我在惊骇中感觉自
己升高了,屁股离了凳子,脚尖离了地。我像一只虫卵被提了起来,羽绒服轻飘飘
地包裹着我,刚才还跟我聊得火热的人们都在我膝盖以下,他们张大了嘴却没有发
出任何声音。
忽然间,在众人的惊叫声中,我重重落回地上,就听见老爹在我耳边低声说,
明天跟我上山!睁开眼的工夫,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他屋子的门后,砰的一声门合
上了。
我到底又是哪里得罪他了?我摇晃着胖脑袋苦思冥想。
就在刚才,人们陆续聚拢在院子的石桌边,带着游客惯常的活跃四处找人搭讪。
他们嘻嘻哈哈,管我叫“老板”,管阿芯叫“老板娘”。到这里来的很多人都这么
叫,我觉得没必要去纠正,他们只是旅客,或者说,只是客栈往来的生意。
今天当他们问我,老板娘忙什么去啦?
我顺口回答道,她呀,在楼上挂窗帘吧。
听着就像承认了我们的关系。想来正好被老爹收在耳里,激怒了他。
第二天天色微明,老爹就叫起睡眼惺忪的我。
我们走出古村,来到山路上,清冷的空气宁静而肃杀,枯槁的树木在风中瑟瑟
咆哮。我冷得把脖子和手都缩到了外套里,脚下一步一滑,是昨夜的霜冻,趔趄中
踢落路上的碎石,骨碌碌滚落一侧的山谷中,很久也没听到落到底的声音。这一刻,
我才开始真的害怕了,在这样的地方,如果有谁要把我推下去,完全可以说我是自
己不小心失足的,而且尸体也未必找得着。
老爹架着鹰一言不发走在前面,脚步如飞,黄狗灵活地穿越在我们之间,我觉
得自己就像一个等待被行刑的死囚,胆战心惊地跟着行刑官。我看看老爹强健过人
的后背,又看看重现雄姿的巨鹰,在愈走愈深郁的山路上,连那条衰老随意的狗都
显得异常凶悍。我琢磨着都不用老爹亲自动手,只要鹰轻轻一扇翅膀,我就能从此
消失,像遍地落叶丛中坠地的一颗小小松果。我气喘吁吁,脚步更乱。
你,带着黄狗去撵山鸡,往那边笔直下去,脚步快一点!老爹指着前方倾斜直
下的山麓,又皱着眉补充了一句,别跟个女人似的拖拖拉拉!
终于到时候了。老爹和鹰拖着长长的黑影站在山头,审判者般不容置疑。我打
了个冷战,忽然醒觉这不是自己的臆想,这的确是一场没有证据的谋杀!山顶刺眼
的太阳像一盆水银当头而下,我胖额头上的热汗凝成冷汗,血从四肢退去,让我手
脚发麻,舌头僵直,呼吸困难。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这样死去,像美国西部电影
中的倒霉蛋一样,被发落在荒郊野外执行私刑。我摊开双手无助地看了老爹一眼,
他刀刻般的皱纹毫无表情地退回了我的目光,吆喝着,走啊,快!鹰也示威般振动
了两下翅膀,像刽子手挥刀试手。
我转过身,拖着脚步,跌跌撞撞往山麓走去,山风像子弹凉飕飕地打在我的后
背上,黄狗跑在身侧看押着我。在这绝望到近乎麻木的时候,我看到我的一生迎面
而来,那些乏善可陈的日子掠过我,像冬天山上数不清的枯枝残叶一般。
黄狗纵身向前跃去,两只身躯滚圆的山鸡从草堆里慌乱地跳出来,扑腾着凌空
飞起。我继续向前逃命,耳边听到老爹高亢的“咋咋”声,鹰的风声破空而来,我
能感觉到后颈发凉,死神近在脑后。眼看山鸡钻进了灌木丛里,我忽然意识到这样
鹰就扑不到我了,于是我也猫身跟了进去,劈面的荆棘划破了我的脸和手,汗水渗
进伤口刀割一样,我只听见自己大口的喘息声,树枝摇晃着打在我脸上,又被我飞
快甩到身后。
我忽略了黄狗,它可不怕灌木挡住它,转眼间它就追上了我们,一阵狂吠地又
扑了过来。我仓皇地加快脚步,山鸡被惊得再次不顾一切地飞起来,这次它们没有
第一次飞得高,想是和我差不多,气力都在逃命中快用尽了。
就在这时候,一阵猛烈的飓风从我后背推拥过来,天空骤然黑暗,转明,鹰已
经将其中一只山鸡擎在爪中,高高升起。我的呼吸几乎停止,双腿依然惯性地向前
奔逃,面前没有遮挡,我已跑出了灌木丛,茫茫然站在空旷的山麓上发呆。此刻黄
狗也叼住了另一只山鸡,老爹的身影大踏步迫近。我又向前趔趄走了几步,发现竟
然走到了断崖边上,脚下是深谷,上下几十丈游戏着的山风亲吻着我的脸,我连忙
退回来,只见老爹已经站在我面前了。
我背后五步之内就是悬崖,前方十步开外站着那个面如铜铸的老人。鹰张着翅
膀轻轻停在他的皮手笼上,他不慌不忙从它口中取下山鸡,一刀结果,用刀背敲出
脑髓,像帝王奖赏给得胜归来的大将一盏酒那样,喂给鹰。
我干咽了一口,恐惧在我胃里翻绞着。
老爹慢条斯理地擦干净刀子,抬眼看了看我,又把视线投回到他的鹰身上,一
边低沉着声音对我说,明天就收拾一下回你的地方去,以后不要再见阿芯了。
是真的吗,我还可以回去,不用死了吗?一时间,我扭着自己的双手,欣喜得
难以置信。只差那么一点,我就要控制不住自己,连声称是,然后一溜烟地跑开去
了。突然间我感觉不对,我颤抖着声音问老爹,你叫我上山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我问,凭什么你不让我再见阿芯?
老爹冷冷地答,刚才你也看到了,你根本不适合这里。
我说,能爬山打猎就适合这里了吗?打猎能养活阿芯吗?打猎种地的时代早就
过去了。现在是商业社会了,你没有看到客栈的生意有多好,村里人有多羡慕,阿
芯有多开心吗?
我没有说完所有的,主要是考虑到自己还站在悬崖边的缘故。但是老爹的轻蔑
挑起了我的怒火,他就像打发一条野狗似的打发我,他觉得这么两下子就能吓住我
离开阿芯了吗?即便不能明说,我也得婉转告诉他,我才是古村的英雄,他和鹰早
已是过时的玩意儿了,就像堂- 吉诃德和他的长矛,他们以及他们所面对的战争都
毫无意义。
老爹沉默了,风在我们之间川流不息,鹰仰头眺望蓝天。老爹沉默了许久,下
定决心一样地说,你,配不上阿芯。
为什么?我抑制不住怒气了。
老爹大步走近前来,一把抓住我的衣襟,把我提到了悬崖边上,指着下面深不
见底的山谷说道,为什么?就是因为我打赌,你不敢飞!
我的牙齿相互敲打出声,你你你,你这是要威胁我吗?要谋杀我吗?
老爹重重把我扔在地上,抚弄着手臂上的鹰说,你听过鹰是怎么学会飞的吗?
我小时候见过一种鹰,一扇翅膀就有三米长,爪子有锄头那么粗。这头鹰飞得摇摇
摆摆,好像支撑不住自己翅膀的重量一样,正好遇到下雨,居然就从空中摔下来了,
溅起的泥坑有娃娃们戏水的池塘那么大。村里人请当时的长老来看,于是长老告诉
大家,鹰是怎么学习飞行的。当一窝小鹰的翅膀上羽毛渐渐丰满,母鹰就叼着它们
来到悬崖边,一个一个把它们扔下去。扒着岩石不敢下去的,永远学不会飞。当然
很多纵身而下的就这样活活摔死了,但是一旦飞起来,就成了真正的鹰,在它们战
死或老迈而死之前。长老说,这种鹰,在母鹰将它们抛下悬崖之前,还要一一敲断
它们的翅膀。因为它们的翅膀太沉重了,只有敲断了,在飞翔中重新弥合生长,它
们才能飞得像天空中的神。否则就是会这样摔下来,变回地面上可怜的生物,而且
奇形怪状的,还不如一条狗来得有尊严。
我是多年后才意识到,老爹这番话是在怂恿我,不是羞辱我。这种觉悟也让我
曾经怀疑过,如果兰j 初老爹把我拉到山上,不是做出威胁我离开阿芯的姿态,而
是威胁我永远留在阿芯身边,我还会不会作出同样的人生抉择?
打猎回来的翌日早上,我就从雄鹰客栈搬了出来。
我没有离开,相反,我就扎营在雄鹰客栈对门的空地上,面对面不出五十米。
我打开簇新的帐篷,第一次手忙脚乱地试图把它架起来,这假模假式背了一路的帐
篷总算没有浪费,尽管它没有用在我设想中独自穿越丛林或荒漠的时候。我搬出来
的姿态就是为了表明,从今天起,我和老爹的对峙开始了,如果他不同意把女儿嫁
给我,我就一辈子扎营在他们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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