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年我去湖北“支左”,我带着第一批人员先去的,那是什么“干校”啊?原
来就是一个劳改农场,也没有储备粮,大部队来了之后,几百人的吃饭怎么办啊?
我到了那儿就开始抢种粮食和蔬菜,种子还是让你爷爷从老家寄来的。节气不等人
啊,后来看着大片粮食蔬菜长起来了,我才松了口气。三个月后上面来人检查,可
能有人打了我的小汇报,来视察工作的女领导对我不满意,她说:老白啊,听说你
来以后只管种庄稼,不管抓革命。这可不行啊。我不怕她,我给她顶回去了,我说
不种庄稼,你让我给几百口人吃什么啊?
白芷彬摇摇头,有些孩子气的得意。
那人家不整你?白夕月说。
可不是,回来就给我汇报了,正好我得了肝炎,回来治病就没再回去,再后来
我就转业了,算是逃过了一劫。
停了片刻,白芷彬又说:我不怕。
白芷彬十五岁就到北京当兵了,他说话早没有什么“中”、“俺”这些河南词
儿了,但腔调还在。河南话的精髓是在调上,它不似普通话那样说起来四平八稳,
河南话像豫剧一样,腔调曲折,重音、轻声分明得很,长腔绵远,短音急促。白夕
月听到父亲说“我不怕”三个字重音是在“我”上,调子平平的,他读成一声,而
非三声,音儿拉得很长,有力,像抛出去的飞刀。“不怕”两字短促,啪地击中靶
心,利落地收住了刚才的长腔。
白夕月忽然很为白芷彬那句“我不怕”自豪,觉得父亲是一个有勇气的人。
直到此刻,白夕月才知道自己是多么不了解父亲。在长大成人之前的十几年里
:他们一直生活在一起,却从不交谈。记忆里,白夕月永远达不到父亲的要求,无
论她再努力、做得再好,从得不到父亲的表扬,虽然他大多数时候并不表态,他不
说什么,但白夕月知道他不满意。小孩子对于大人的情绪是那么敏感,他们什么都
知道,他们知道并在乎亲密的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并尽自己所能去挽救。白夕月
觉得父亲总是忽视她做到那95%,而永远在批评那不足的5 %。白夕月那时还小,
还不明白不必介意,她还不知道其实没有人能够完美无缺。在对于那5 %的追求中,
白夕月和父亲越来越隔膜。
得承认,长久以来,白夕月内心深处对白芷彬存有怨恨。表面上,白夕月一直
试图说服自己:他没有错,错在我,但内心深处对他那个性别的人缺乏信任。很多
事情她现在才想清楚,对于父亲的怨恨影响着她自己的婚姻生活。
比如说,白夕月总忍不住挑剔丈夫、儿子。尤其是丈夫。白夕月感受到李大成
“冷漠”的时候,她仿佛又回到小时候的状态,孤立无援,她受不了他的沉默,如
果再赶上是在她刚刚看望父母回来,她往往会歇斯底里发作。
现在想来,白夕月觉得她其实怨恨的是自己的父亲,但她又不能恨父亲,他给
了自己生命,于是李大成就成为无辜的替罪羊,他承担了白夕月对于父亲的怨恨。
白夕月知道这些一定曾经伤害过李大成,这种伤害很可能还会延续到儿子身上,这
一切是白夕月不愿看到的,但却事与愿违。
李大成生气的时候曾经说过白夕月,“你好像挺善良似的,对谁都好,其实是
虚伪,是假的。”原来听到这话的时候,白夕月不服气,但此刻她能够心平气和地
静下来想一想,同时,随之而来进入白夕月记忆的是她高中时接到的一封信。
高中时,有一个女同学给白夕月写信说她觉得白夕月有用物质换友谊的倾向,
白夕月不承认,现在她佩服那位同学的洞察力,真的是旁观者清,她终于承认她做
有些事情并非处于自愿和爱,而是因为害怕,害怕失去亲密关系,失去别人的友爱,
害怕别人的评判。这些害怕是在父亲严肃和沉默的目光注视下逐年形成的,根深蒂
固。如果这是虚伪,那就是吧。
这一切都与父亲有关,理清这些对自夕月来说很重要。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白夕月无法选择,父亲所给予她的都流在她的血液里,留在她的生命中了。
应该说,白夕月在长大成人之后才开始自己的精神成长的,她原以为她是凭着
自己,摸索着前进,但现在她才明白其实她是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勇气。而且,让白
夕月欣慰的是这种勇气悄然延续到李小宝身上。比如到海洋馆看鱼,看见有人把海
星拿出池子,李小宝会毫不犹豫地对那人说:“海星不能拿出水面,它会死的。”
李小宝这样的勇气和白芷彬一脉相承。
2009年的夏天对于白夕月来说非常绵长,又非常短暂。白夕月心里很清楚,白
芷彬的生命完全进入了最后的乐章,表面上他们都静如止水。
白夕月看到白芷彬正平静地与逼近的死神对视,她忍不住问他:你怕吗?
有点儿。
白芷彬小声回答,白夕月觉得他真是老了。但勇气还在。
但也没那么可怕,就像你在院子里看书,天色渐暗,书上的字越来越模糊,慢
慢地你就看不见了。这是自然的事情。只是,我没想到天黑得这么快。
白夕月默默地陪着他,默默地流泪。
白芷彬也满眼泪水。
后来他拍拍白夕月说:不怕。不怕。
白芷彬停了一会儿,转而又说:我不怕。
盛夏的时候,有一天酒后,白芷彬情绪很好。他的思绪漂游到早先的岁月,他
讲起了“文革”初期的事儿来。
那年白夕月刚刚出生,还没有被送回老家,他们还住在南长街,父亲说起那个
叫小小的小姑娘,这天他破例喝了些红酒,酒后微醺,他的话也就多起来:我特别
喜欢那小姑娘,人家就是有志气,家里人都被抓起来了,就她自己一个人,她就那
样,每天背个大书包,沿着街边走着,上学放学,不言不语。人家就是好好学习,
学习特别好,后来自己考了一六一中学。多不容易啊!就一个老阿姨跟着,怕她挨
打,每天跟在她后面,管什么用啊?那么老了。那些男孩子特别讨厌,拿石头砸她,
砸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我就不怕,我就要管,那天中午正好让我给赶上了,
我骑个自行车回家,快到家门口了,看见他们那么多人打她一个人,老阿姨也不在,
在也没用。我跳下车冲他们喊,他们一下子就跑开了。我就不怕,一个小孩子能有
什么罪?我就不相信。
父亲说得很慢,每句话之间,间隔很长,说到最后他一副疾恶如仇的表情,但
很快又不好意思地窃笑了一下。
我穿着军装,那帮孩子大概怕了。
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旁边,她忽然插话说:你就不怕别人看见给你告
了?多紧张啊,那会儿!
我不怕。
白芷彬停了一下,脸上呈现出酒后微醺的舒展,竟有一丝羞涩的光芒一闪而过。
不过那会儿是中午,街上没一个人。
他又补充道。
母亲看着父亲,表情复杂:也没听你说过?
跟你说干什么?你革命左派,心里也放不下个事儿,没人看着自己也会跑去汇
报。哎,傻瓜。
我是忠于党。谁像你,老右。
白夕月听的时候并不知道父亲没讲出故事的后半段,他帮着小姑娘赶走了欺负
她的男孩子以后所发生的事情,父亲没有讲。或许他也已经忘记了。而白夕月贝Ⅱ
要等到父亲去世之后才有机会知道全部真相。这是后话。
白夕月有时想,父亲这个倔强的农民的儿子底子里竟有几分善感的细腻,倒是
母亲作为旗人的女儿,却革命得有些歇斯底里。但好在她内心软弱,或是被老白同
志的大男子主义镇着,他们平安度过了那个疯狂的年代。
白夕月曾经问起白芷彬和母亲是怎么相识、结婚的,白芷彬说:现在看起来你
妈妈比较主动,我被保送上军校,临走那天“碰上”你妈妈,她说正好从这儿路过,
其实她已经在这条路上转悠半天了,她送了我手绢,后来我们一直通信,我毕业后
我们就结婚了。
你妈妈很能干,七六年地震那会儿,别人都往楼下跑,就她带着人往楼上跑。
为什么啊?
去抢运药品,她那会儿是药房主任。
她真勇敢。
对。她很要强,业务好,她上药学院的时候学的是拉丁语,那会儿西药都是拉
丁文的,后来跟苏联好,西药从苏联进口,她又学俄语,再后来苏联变修了,你妈
又改学英文。不容易,她很刻苦。
我有印象,她那会儿一边烧饭,一边还抱着英文书念,我记得她坐在小马扎上
念英文的样子。
你妈妈她很要强。
也很强势,你都听她的。白夕月笑着说。
家里的事儿都听她的。
他们都笑了。
这还是在夏天,一切似乎都还和往年没有两样,白夕月还不知道这将是她和父
亲之间最后的长谈。
夏末的时候,所有见到白芷彬的人还都为他貌似健康的身体状况惊叹,心里又
都为自己疑惑“他怎么还没死呢”而微微自责。继而,以为奇迹在他身上发生,他
可能已经好了。
然而,没有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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