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父亲死后,白夕月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想见绿乔,仿佛绿乔是能够抵达父亲的桥
梁。
白夕月是要和绿乔一起完成对这个男人的回忆?也许是,也许不是,绿乔并没
有告诉白夕月更多的事情,绿乔可能更像是一束光亮,非常柔和的光亮,为白夕月
照见了她过去不曾看见和记住的事情。见绿乔,是为了能够听她说起白芷彬。
绿乔告诉白夕月:他是一个有勇气的人,在“文革”时他曾经两次说“我不怕”,
在那样疯狂的年代真不容易。
我知道,我听他说起过,我为他感到骄傲。
我也是因为这个很爱他。
白夕月听绿乔这么说,一股激流穿过胸膛,在他们家里面谁也没有说过“爱”
这个字,他们甚至已经不习惯别人说“爱”这个字了。白夕月惊异于绿乔这么自然
地表达爱意。白夕月认为,可能正是由此,绿乔所看到的始终是这样一个柔情似水
的男人。
白夕月忽然想起来路上遇到的那个出租车司机,这个联想似乎很不相干,但白
夕月却愿意跟绿乔说说这个偶遇。
白夕月碰上的这个出租车司机看上去非常朴实,甚至有点儿笨嘴拙舌的。但白
夕月刚上车没—会儿,就听见那个出租车司机叹气,他随后说出的话更是让白夕月
惊异,他说:人啊,那个什么运,也就几年。
你说什么运?
白夕月已经猜到大概了,但不相信,这个素昧平生的司机会跟自己感叹这样的
事情。
就是和女的好什么的。
桃花运。
这个人看上去怎么也不像是有桃花运的人。白夕月对他心生好奇。
就算是吧。司机不好意思地承认。
司机说起刚才追着给他打电话的女人:是我相好的。俺们俩小时候就好,俺们
家嫌她家穷,生不同意,给我娶了别人。她性子烈,还是把自己给了我,在她结婚
前,先给了我。
说完这些他沉默了,白夕月也不知说什么好。
这时广播里主持人正在欢欣鼓舞地采访秧歌队的大妈:走过主席台时您心里怎
么想的?
心里觉得特别自豪,觉得反映出中国人民的豪迈精神。
都多大岁数了,还豪迈精神呢,你说要是个小年轻儿这么说也不怨他,您说您
都老太太了,吃不饱穿不暖长大的,还说这话。
司机突然大声说,说完叹了一口气。
白夕月跟绿乔说起这个司机的种种,绿乔说:其实每个人都需要爱,需要真实,
只是表达情感的方式不同。
白夕月听完半天没说话,在内心体味着绿乔的表达,她一眼就看出绿乔是一个
独特的人。白夕月很想知道父亲在绿乔面前是怎样的,一定不像在家里那样沉默寡
言吧。显然,绿乔不想说,她可能更愿意把记忆留给自己,好像说了记忆就会消失
了似的。
她们长久地沉默着。后来是绿乔先开口说话:你妈妈在老白病了之后往我家打
过一个电话。这件事在我心里一直别扭着,我跟谁也没说。
凤雯把电话打到了绿乔家,是绿乔丈夫接的,绿乔那天鬼使神差地提前回家,
刚进门就听见她丈夫举着电话说:你等一下,她正好回来了,你直接跟她说吧。
谁呀?绿乔一边脱大衣一边问。
白芷彬爱人。丈夫耳朵没有离开电话听筒,他对着电话说:不用我转告了,她
已经回家了。
他将话筒递给了绿乔。
喂。
我是凤雯。不好意思啊,冒昧打电话给你,我从白芷彬的电话本找到你的电话,
我打电话是想跟你说,关于白芷彬的病情我们都瞒着他呢,我求求你不要告诉他,
我求求你了。
他不知道他是癌症?
他知道,但不知道那么严重,他和你通了电话就要自己去跟医生沟通病情,我
们一直都瞒着他呢,白芷彬是个好人啊,不能让他知道,他已经够痛苦的了!我求
求你了!
我非常难过,知道他得了这病。我只是说建议他跟医生好好沟通治疗方案,我
不知道他的病那么重,这可够难为你的,老白说他这一病可辛苦你了,又跑医院又
担惊受怕的。
是啊。凤雯说着痛哭起来。
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尽管跟我说,你有我的手机号吗?我告诉你。
我有。哦,刚才没打通,我才打你家里。
刚才可能是因为在电梯。你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你自己也多保重。
放下电话,绿乔坐了半天没说话,丈夫在她旁边陪着,过了—会儿,他轻声说
:他病得很重吧?咱们去看看他。
好吧,要趁他还好时看。
白夕月没想到原来在此之前她是有机会见到绿乔的,她不知道绿乔是否真的看
望过父亲,她没有问。
绿乔又说:对这个电话,我内心深处其实一直耿耿于怀,不能释然。
绿乔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其实是小事一桩,现在说出来给你听了,就没什么
了。
白夕月没有想到绿乔会这么坦率地告诉自己这件“小事”,对于绿乔以及母亲
彼此内心微妙的感受,白夕月多多少少是能够有所理解的。
谢谢你信任我。
白夕月说,她还说她能够理解。
白夕月在绿乔家看到一本红色皮面的《圣经》,非常旧了,被翻阅过无数次的
样子。
你信教吗?
白夕月问绿乔。
不是那种上教堂的信。我相信基督受难的精神,基督不是救世主,他只是知道
人生是苦的,然后在受苦中爱。我是这么想的。
在受苦中爱?
对。在受苦中满怀爱意。
绿乔的声音平静又有力量,白夕月恍惚觉得,前面绿乔说“他是一个有勇气的
人……我也是因为这个很爱他”里面的爱与此处所说的“爱”是一样的含义,一样
不含世俗的意义,一样散发着暖人的光芒。
人要爱,这是生命的意义和力量所在。受苦但是爱着,不是自欺欺人,是要活
下去,在荒漠中一如既往地生活下去,怀着全部的爱。
白夕月听着,在这个问题上白夕月觉得自己几乎没有能力与绿乔对话。在白夕
月过去三十多年的生命中,她从没有被任何宗教怀抱过,她的精神世界从未真正找
到过归依,所以基督受难精神对她来讲仅是这么一个词汇。白夕月家族中唯一信教
的人是大舅妈,大舅妈所在的村子有一个村民集资建立的小教堂,大舅妈说自从她
每天去教堂以后,她的内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白夕月听的时候只觉得惊奇和
羡慕,虽然大舅妈没有说出任何“大词”。
白夕月无语,她们对于宗教的话题似乎无法再深入下去,白夕月觉得绿乔是一
个勤于思考的人。
绿乔转而谈起自己近来正在研读的一篇小说,白夕月没有听说过,这篇叫《第
三者》的小说,作者是博尔赫斯。绿乔告诉白夕月小说的大意,作者平静地讲了一
个骇人的故事,两个兄弟爱上了一个女人,但他们却把她卖到妓院,后来还是不行,
就合伙把她杀死了。书里有这样的话。
绿乔找出书来读给白夕月听:生活在这个贫困市郊村庄的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
说女人除了供他泄欲和差遣外还有别的什么用处。然而,他们俩都已爱上了那个女
人,这在某种意义上说使他们感到羞隗。
这样的小说真是令白夕月震惊,仔细想来博尔赫斯写出了生活深处的事实,白
夕月她没有在绿乔面前表达自己的理解,她没有想到那些文字竟能离自己那么近,
长驱直人,抵达心底。
从某种意义上说,甚至到现在,在大都市,那种,爱,都是使人羞愧的。风流
韵事或是都市言情什么的,都不会那么可耻。是的,可耻。人们让你觉得,爱,是
一件可耻的事。需要把她卖到妓院去,就像那对兄弟做的那样,他们自觉地做这件
事,把那个女人卖进妓院。但这种不光彩的解决办法终于失败。爱还在那儿,他们
必须把她杀死。杀死,并忘掉。
但还是没有用,爱,长在心里。故事的结尾。兄弟俩几乎哭着拥抱在一起。博
尔赫斯说,现在是另外一种力量将他们联系在一起:一个不幸殉难的女人和极力要
将她遗忘的共同愿望。
对话几乎变成了绿乔的独白,围着这个古怪的小说,有些白夕月不能完全懂。
白夕月觉得绿乔是想说自己,于是她只静心听着,不敢多说一句,唯恐打扰了绿乔
的思绪。
爱在生活中那么根深蒂固,你砍了又砍它还是永无休止地长出来,这个盲人作
家讲的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那晚,绿乔和白夕月说了很多话,以一种奇特方式,别人在一起是不那么说话
的。白夕月觉得很迷人。
绿乔最后对白夕月说:你有慈悲心,这是幸福。
绿乔看着白夕月的眼睛说:你真是年轻,可能你还不知道这是幸福。你懂,所
以能够心怀慈悲,这是福。
绿乔给白夕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绿乔说起的那个小说的情景也一直在白夕月
心头盘旋,她忍不住找来一读,小说很短,却有深意,白夕月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这件事再次让她觉得这个小说讲出了生活的真实,只是表现形式不同而已,事情是
这样的:李大成跟白夕月闹离婚时曾经说过他不爱那个“第三者”,他爱的是白夕
月。李大成离家出走又再次回家后,有一次,白夕月在电脑中发现一段录音,李大
成给这段录音起的文件名是“资料”,白夕月打开文件听见的是一个略带江南口音
的女孩的声音,她称李大成“李老师”,白夕月知道自己不该听,但她忍不住,一
直听下去,白夕月被“江南女孩儿”对李大成的一往情深所感动。
白夕月有一种找到“江南女孩儿”的冲动。白夕月通过查号台问到女孩儿所在
化工学校的电话,打过去是个上海口音的老男人接的,很热情:她出国了。她又干
了什么坏事儿?跟我说说,看我能不能帮你。她呀曾经破坏过人家家庭,这次是不
是又是……
迟疑了一会儿,老头儿转而说:你和她什么关系?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的一个朋友。
哦,朋友啊,那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没等白夕月说话,老男人挂断了电话。
抓起电话之前白夕月并不清楚自己找到这个江南女孩到底要说什么,电话接通
后白夕月想告诉那个女孩儿,她白夕月不做横在他们之间的障碍,她愿意和李大成
离婚。但是女孩儿却出国了。
想起那个接电话的老头儿被戏弄和失望的样子,白夕月就想笑,由于老头儿这
个人物的存在,白夕月越发觉得自己和“江南女孩儿”站在了一边。
在一个闲暇的中午,白夕月翻阅着一本杂志,她享受着窗外阳光的温暖,她根
本没有想到,由此她有可能拼凑出1969年那个中午发生的事情的全貌。那个中午,
年轻军人自芷彬轰走欺负小姑娘小小的男孩子,他说他不怕被连累、被批斗,他没
有说后来发生的事情,也许他忘了。在白芷彬离开人世之后的此刻,白夕月看到杂
志上的这篇小小的回忆文章,由此白夕月知道了那天中午后来发生的事情。
在这篇文章中当年的小姑娘小小说,赶跑那些男孩子的解放军叔叔帽子上的红
五角星给她幼小的心灵带来了巨大的鼓励和安慰。她哭得很厉害,以致那位年轻的
解放军叔叔蹲下身来,轻轻地把她揽在怀里,轻轻地拍她的后背安慰她,隔着泪眼,
她看到了他帽子上的红五角星。
那个1969年的中午再次来到了白夕月眼前,那一刻刚刚出生两个月的她正躺在
她们身后院子的平房里,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白夕月用手指抚摩那段文字,
在心里轻轻地说“这是我爸爸”,泪水漫上来,白夕月像当年的小小一样哭了,她
哭是因为她终于发现一个柔情似水的父亲,高大清瘦的他在安慰一个小女孩,白夕
月仿佛变成了那个小女孩,那个陌生的小姑娘,她和她是一个人,单纯无助、那么
信任地看他,他轻轻地拍着她们的后背,他丝毫没有隐藏眼睛里的关爱和温柔,她
们感受到巨大的温暖和支持。
白夕月忽然明白,父亲说起这段往事的那一刻他脸上所呈现的柔光,那一刻,
他是回到了他年轻时的中午,他为有一个机会无须遮掩地表达自己的柔情而欣喜继
而又羞涩。一定是这样的,白夕月这样告诉自己,她丝毫不顾及一个事实,那个安
慰了小小的解放军叔叔可能另有其人。她抚摩着那段很短的文字,让泪水痛快地流
淌。
白夕月发现了一个柔软似水的父亲。正如她一直隐隐感觉到的一样,他有一颗
非常柔软的内心。
白夕月特别想告诉母亲她的感想和发现她当天带李小宝回家看望母亲。
白夕月试着和母亲交流:妈,你觉得爸像块石头,我原来也这么想,觉得他严
肃不温和,现在我想可能是我们没有表达我们的愿望,总以为他天然就该明白,我
从来就不能表现出我需要他的爱,我们彼此害怕、相互躲避。
母亲避开白夕月的眼睛,看着别处,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别以为他和绿乔就好,
那是因为他们不用每天在一起,不信让她试试。
母亲把心思放在什么上面的时候真是极度敏感,她肯定知道白夕月见过绿乔了,
白夕月不了解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这些都已经成为往事了,老白同志死了,他完
全成为她的人了,是她一个人的。
从西海旁边的家看望母亲出来,白夕月和儿子李小宝在岸边的绿荫里慢慢走着。
李小宝忽然停下来指着西海金星闪烁的水面,大声说:你看。多好看!
是阳光。白夕月说。
它们往我这边流呢。是金色的,亮闪闪的。
我觉得是亮银色。
是金色。
他们俩站着看,白夕月想起白芷彬在阳光下修剪石榴树的情景,那种浅浅的幸
福感涌上心头。这时候白夕月听见李小宝满意地轻叹了一口气,说:咱们走吧。
他转身又开始疯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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