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个城实在小,放一个炮仗全城都可听见!一到快吃午饭时候,这一带的人必
听到“砰——砰!”照例十来声,都知道试炮仗,试双响。双响在空中一声,落地
一声,又名天地响。试炮仗有一定的地方,一片荒地,广阔无边,从巷口不拐弯,
一直向北,一直下去就是了。你每天可以看见孟老板在一棵柳树旁边,有时带着他
的孩子,把炮仗一个一个试放。这是这个小城市每天的招呼,保安队天一亮就练号,
承天寺到晚上必撞钟,中午孟家放炮仗。这几种声音,在春天,在冬天,在远处近
处,在风中雨中,继续存在,消失,而共同保留在一切人的印象中,记忆中,人都
慢慢长大了。
全城不止三家炮仗店,而孟家三代以来比任何一家的炮仗都响。四乡八镇,甚
至邻近县城,娶媳妇,嫁女儿,讲究人家,都讲究用孟家炮仗,好像才算是放炮仗。
香期,庙会,盂兰焰口,地藏王生日,清明,冬至,过年,孟家架上没有“连
日货”。满堂红、万点桃花、一千八百响落在货地上真是一种想象。这得先订。老
师傅一个下半年总要打夜作,一面喝酒,一面工作到天明。还有著名的孟家烟火,
全城没有第二家。
烟火是秘传,孟老板自己配药出信子,老师傅都帮不了忙。一堂烟火抵一年鞭
炮。一堂,或三套或五套不等。年丰岁月,迎灵出会,人神共乐,晚上少不了放烟
火。放烟火在那片荒地上。荒地上两个木架子。不知道的人猜不出那是缢死囚用还
是干甚么别的用的。就在烟火上,孟老板捐了一只眼睛。
某年,城中大赛会,烟火共备有五堂之多,孟家所作,有外县一家所作。十年
难逢金满斗,不能白白放过!好,这得看了。烟火放在阖城的人有一个今天的晚上
:老妈子洗碗洗得特别快,姑娘在灯前插一朵鬓边花,妈多给了孩子几个铜子儿,
生意经纪坐在坟头上吃一碗豆腐脑。杀猪的已穿上新羽绫马褂,花兜肚里装满了银
钱,再不浑身油臭,泥水匠的手干干净净,卖蜜货的手里一串山里红。“来了?”
“来了,刚来?”“三姨,三姨——”“狗子你别乱窜呀!”各人占好地方,十番
锣鼓飞动放了!“炮打泗州城”,“芦焰追秃子”……逐看人欢声雷动,尽力喝吼,
如醉如狂,踏得野地里草都平了。——最后,两套“天下太平”车上去,等着看高
下了。盂家烟火放紫光绿光,黄色橘色,喷兰花珠子,落飞蛾雪花,且草木虫鱼百
状情形。“好,”“好,是好!”而忽然,熄了。怎么回事,熄了?熄了。熄了!
烟火引信子嗤嗤有声,可是喷不出火来。等!不着。等,不着!起先大群中还是吃
吃喳喳,后来,大家那个叫呀,闹呀,吆喝呀,拍手吆喝呀,孟和那时年纪尚小,
咽得下这个吗?“拿梯子来!”他攀上颤巍三十二档竹梯,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整了整信子,再看,正在他头近时,一个天鹅蛋打出来,正中左眼,一脚掉了下来。
左眼从此废去了,成为一个独眼龙。
大家看烟火。大家都认得盂老板这个人了?(这么一个人,这么一个人),心
里不由不感叹。一个小学生第二天作文“若孟君者,真乃一勇敢人也”,先生给加
了一个双圈。孟老板一只眼睛虽已废去,孟家烟火也从此站住了,五百里方圆,凡
有死丧庆吊红白喜事,用烟火必找孟家。孟家炮仗店有个字号,但知道的不多,只
晓得孟家炮仗店。一到过年,孟家炮仗店排挞门上贴上万年红春联,联上抹点桐油,
亮得个发光,刘石巷写的八个大字:“生财大道,处世中和”
门边柱子上的那一条是全城最长的,从“自造”到“发客”计三十余字。孟老
板手上一个阗玉扳指。孟老板旱烟袋上一个玻璃翠葫芦嘴子。孟老板每天在这个巷
子里走好多回。从家里到店里,从店里到家里。“孟老板”这个称呼跟孟老板本人
是一个。天下有若干姓孟的老板,然而天下只有这么一个孟老板。个子不高,方方
正正的脸,走路慢慢的,说话慢慢的,坏了一只眼睛也并无人介意,小孩子看到那
个脸上的笑也仍是一个极好的笑。在这个巷子里熟习亲昵的笑。
孟老板差不多每天都要到古月楼坐坐,喝喝茶,吃吃点心,跟几个熟人见见面,
谈谈。古月楼中有他一个长定座儿,吃茶时老五还是个小孩子,来古月楼作学徒还
由孟老板作的保。老五当年有个瘢癞头,如今一头黑发,人走了运。
但是,孟老板这一趟走出巷口跟哪一趟都不同。盂家炮仗店的门关上了。孟老
板要把女儿嫁出去。
北伐成功了,破除了迷信。神像推倒,庙产充公,和尚尼姑还俗,鞭炮自然大
受影响。虽然“打倒列强,打倒列强”唱了一阵之后,委员们又都自称信士弟子,
忙着为肉身菩萨披红上匾,可是地方连年水旱兵燹,百姓越来越苦,有兴致放鞭炮
的究竟少了,烟火更是谈不上。二十年河堤决口,生意更淡。接着是硝磺统售,成
本高,货源少,一年卖不出几挂线子红。后来,保安队贴出大布告,不许民间燃放
爆竹,风声鹤唳,容易引起误会云云!
渐渐的,孟老板简直不容易在古月楼茶客中见到了。
店开不下去。家里耗了个空,背得一身的债。
这一带的人多久已不听见鞭炮声音。
孟老板还在这条巷子里走出走进,所欠的债务多半是一个姓宋的作的中保。姓
宋的专是一个说事打合,牵线接头,陪人家画字,吃白食,拿干钱角色!
今天,现在孟老板就是要见这个姓宋的去,谈谈嫁女儿的事情。早先约好,在
古月楼见面,再谈一谈,就定归了。
古月楼呀,孟老板像是从来没有上这个地方去过,完全是个陌生。孟老板出了
巷口而拐弯了。他要上哪里去呢?是的,上哪儿去呢?他好像是迟疑了一会儿,也
不问一问自己。他只是信步而行,过了东街。数十年如一日,铺在这里的东街,烧
饼店里的烧饼,石灰店里的石灰,染坊师傅的蓝指甲,测字先生的缺嘴紫砂茶壶…
…每一块砖头在左边一块的右边,右边一块的左边,孟老板从这里过去。这些东西
要全撤去,孟老板仍是一个孟老板,他现在也没有一句话向世人说。
一个糕饼店小伙计懒声懒气唱,听声音他脸多黄:“我好比……”这个声音孟
老板必然也听到,却越走越远,退隐到人之中去了。
约摸两个多钟头后,孟老板下了楼来,他身边是那个姓宋的,两人走到屋檐口,
站了一站。姓宋的帽子取下来,搔了搔头,想说甚么,想想,又不说了,依旧把帽
子戴上。“回见。”“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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