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也许是偶然,我发现几个诗人喜欢一个比喻,喜欢用飘动的旗子说出向往,期
待,或其他甚么的种种感情,用旗子形容一颗心。我想这是受外国的影响,因为中
国人很少看一面旗子。第一,我们没有好看的旗子,没有一面旗子能够唤出任何感
情。(俞平伯先生写过一句“国旗本来是猎旗”,那是很早的事情了。似乎并没有
人注意过。)平常能够引升人,招邀人的,或者应推乡社做会时飘在十里方圆最高
的树上的长旖吧。但那毕竟是旖,不是旗了。而且即使有旖,因旖而扬头,开胸,
眼睛放光的,多半是有诗人嫌疑的人。至于喜欢船上的旗,海上的旗,在无边广漠
之中的一小片颜色,那你比一般人不同,你非是诗人不可。诗人,大家要你住到旗
子上去呢——喔,我这是胡扯,一个恶劣的小丑打诨,我只是看到两个字,“心旌”,
在这两个字之间徘徊了一下,想了一点东西。
“旌”我想是旗一类的东西吧。“心旌”。我觉得这两个字原来很美。可是,
可是现在这两个字死了。我们通常只还有一句话,“心旌摇荡”。而“智识程度很
高”的人的口中大概没有这句话;若说这一句话必伴以一个嘲讽的扁嘴,一种滑稽
之感。这果然滑稽,一说这个大概容易想起大鼓,蹦蹦,弹词,绍兴戏。只想到大
鼓蹦蹦弹词绍兴戏,没有人想到“旌”。若干年后连那句“心旌摇荡”也会没有的。
(宁愿没有了吧!)因为唱大鼓蹦蹦弹词绍兴戏的又将唱现在的智识程度很高的人
口中的话;至于那时的智识程度很高的人则不晓得说些甚么东西了。字就是这样死
的。
有些字比较活得长些,但只剩个壳子,本身已确无意义。比如“清新”这两个
字老出现在我认识的一个说话根本完全没有意义的人(这种人照例一天到晚说话极
多)的口中,“空气很清新”,“头脑很清新”,我不相信地感觉到“清”,尤其
是“新”;他整个是个既不清也从来没有新过的人;他没有尝到空气,也绝无头脑。
字死在人的嘴唇上。
那么还是诗人来吧,给我们“造”一堆比较有光泽,有生命,比较丰富的字,
像旖一样旗一样的字。因为你们比较清新。虽说,诚然,“语言是个约定俗成的东
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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