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老莫让人用一条小船把她送到岸边,胭脂将近六年的水匪生涯在踏上岸的一刻
结束。她在湖边的分水亭里从中午一直等到傍晚,女儿已经在她怀里睡着,她一动
不动地抱着,再从傍晚一直坐到天亮。一连六天,胭脂每天都抱着女儿坐在那里,
她变得蓬头垢面,形容憔悴,但秦树基始终没有出现。胭脂决不会想到,此时的秦
树基已身处百里外的天目山区。日军的扫荡在他回到部队的第二天开始,战斗从白
天持续到夜晚,又从夜晚打到天亮。秦树基随队伍四处突围、浴血奋战,一颗手雷
就在他不远处爆炸,他的半边身子嵌满了弹片。
秦树基醒来时已躺在担架上,正被抬着穿过一片山林。他问战士这里是什么地
方?战士说这里是天目山,他们已在路上行军了两天。秦树基说,我要见政委。
政委是个满脸胡子的男人,他的灰布军装上沾满了尘土与血污。他拉起秦树基
的一只手说,不要说话,好好养伤。
我非说不可。秦树基说,这个时候我应该在分水亭里接应他们。
政委说,情况发生了变化。
秦树基说,可我们对人家的承诺不能变。
政委低下头去沉吟了一会儿,可等他仰起脸来时,目光已经坚定如铁。政委说,
战争就是这么残酷,这笔账得算在日本鬼子头上。
胭脂在距斜塘镇十里之外的费家村安顿下来,这是她在回家的途中忽然决定的。
她衣衫破烂,抱着女儿,就像一个在战争中家破人亡的年轻寡妇,而收留她的是一
个年迈的寡妇。胭脂花了五块大洋就成了她的侄女,走投无路从远方投奔而来,每
天跟着她在院子里学编竹篮,却从不随她去镇上叫卖。胭脂决心再也不踏上斜塘镇
半步,就这样在这个夯土围成的小院过完她的一生。
时间让胭脂很快成为一个乡下女子,她的皮肤日渐粗糙,而竹篾使她的十个手
指布满了老茧。她把船上带来的那个包袱埋在床底,等女儿长大后,她要用里面的
钱造一幢房子,再用它们去给女儿招一个上门女婿。现在,胭脂只想女儿一天天快
点长大。
可是,胭脂还是去了镇上。抗战胜利的消息从一个货郎的嘴里传来,但村民们
并没流露出多少兴奋之色。兴奋的是孩子们,叫喊着、追着货郎一路跑向村外。胭
脂是到了黄昏时才发现女儿失踪了,她先是一个人发疯似的四处寻找,最后尖叫一
声,一屁股瘫坐在村口。全村的人都在那天晚上出动了,人们打着火把找遍村子周
围的每一个草丛、每一口水井、每一个河浜。后半夜的时候,人们陆续回来,老寡
妇把一件衣服披在胭脂身上,说肯定是让货郎拐跑了。老寡妇说,这种事村里每年
都会有。
天不亮,胭脂就动身去了斜塘镇。货郎从斜塘镇上来,必然也会从那里离开。
一路上,胭脂在每个渡口向人打听,但人家好像对这种拐骗习以为常,都木然地摇
着脑袋说不知道,没见过。
胭脂是在斜塘镇口的石牌坊下见到唐少爷的。他双手被反绑着,在两名士兵的
挟持下,几乎是被拖着一路而来。他的身后是药房的东家、斜塘客栈的老板、码头
工会的主席,这些一度体面的男人,此时萎缩不堪,没有一个人可以靠自己的双腿
走路。他们马上将以汉奸罪、贩毒罪、拐卖人口罪被枪毙,就在这座牌坊外的来凤
桥下。镇上的居民尾随着一队荷枪实弹的军警,乱哄哄地从胭脂身边经过,谁也没
有认出这个眼神涣散的乡下婆娘,曾经是镇上最漂亮的女人。
像刮过了一阵风,大街上的行人一下子变得寥无。胭脂找遍了镇上的每个码头、
河埠与每一条船,她向每个人打听,但是没有人见过—个挑担的货郎,也没有人见
过一个聋哑的小女孩。这时,枪声远远地传来,胭脂啊地轻呼一声,好像那些子弹
一下子都钻进了她胸膛。她缓缓抬起头,看了眼河对岸裁缝铺的后窗,慢慢地倒在
石阶上。
但胭脂很快就清醒过来,就像打了个午觉,做了一个噩梦。她推开那些乱七八
糟的船工,捂着心口摇摇晃晃地穿过长街,梦游一样回到费家村。胭脂知道她再也
见不到自己的女儿了。而接踵而来的是老寡妇死在从镇上回来的途中。渡口的船翻
了,她的尸体两天后在落水的地方浮上来。一年后,胭脂推倒夯土的围墙,造起一
座两进的院子。她还在村里买了五亩地与一头水牛,雇了两名短工。
胭脂拒绝了所有上门提亲的人,每天一个人在屋子里缝制旗袍,同时也是打发
时间。她把旗袍缝好又拆开,再缝好,不断地变换式样,常常是把一件崭新的衣服
缝成了旧衣服。村里的人先是对她的财产猜测不已,后来都觉得这个女人是脑子出
了问题。直到有一天晚上,一队从前线溃败下来的国军闯进村里,人们才知道这个
足不出户的女人,曾经是祥符荡里叱咤一时的女当家。
国军的士兵挨家挨户地掠夺,他们不光抢劫粮食与钱财,还扒下村民的衣服穿
在身上。士兵脱下军装就成了土匪。他们砸开胭脂的家门,在里面翻箱倒柜时有人
认出了胭脂。那人让大伙住手,有点难为情地对着胭脂叫了声当家的。
胭脂说,你认错人了。
那人说,错不了,我是刀疤强啊。说着,他扭过头,把左脸上那道刀疤对着胭
脂,又说,我是老莫的侄子,刀疤强啊。
胭脂记得这么一张脸。她说,你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刀疤强垂下脑袋,说,我叔死了。
老莫死于三天前与解放军的交战中。他是在县城的杏春楼上寻欢作乐时被收编
的。喝多了的老莫跟人争风吃醋,掏出手枪往桌子上一拍,说,你的屌还能硬过我
的枪杆子不成?
眼前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吓得脸色惨白,掉头就走。老莫哈哈大笑,对怀里的妓
女说这样的脓包,脱了裤子也是个软蛋。可是,那个年轻人很快又折回来。这回他
穿着美式军装,手里提着左轮手枪。跟他一起来的是一队举着卡宾枪的国军士兵。
样符荡里的水匪被整编成一个乙种连,老莫穿上军装就成了中尉连长,开拔去
长江边。可我们那是去当炮灰。说到最后,刀疤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他声嘶力竭
地说,才几天工夫,荡里出来的兄弟就死的剩下我们这十来个了。
胭脂不说话,许多往事在她眼前一闪而过时,有人忽然说,当家的,还是你领
着我们再干吧,这回兄弟们一定听你的。
好几个声音都在跟着呼应,求胭脂带着他们重回祥符荡里去。胭脂在一把椅子
上坐下来,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要不再跟秦先生说说,保我们投共军去。刀疤强
说,这里马上就是共产党的天下了。
胭脂伸手在屋里指了指,说,里面的东西你们尽管拿,拿完了就给我走。
刀疤强说,我们还能上哪儿去?
胭脂说,哪里来的就上哪里去。
刀疤强说,我们只怕走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
那你们就为自己积点德。胭脂说。
兵匪们当夜就走了。第二天,胭脂打开库房,用里面的谷子给乡亲们作了补偿。
费家村的大伙儿对胭脂感激流涕,而且还充满了敬畏之情。然而,解放军的工作组
一驻扎进村,马上就有人举报了她。胭脂被关在她自己的库房里,她想了整整一个
晚上,就是想不明白,乡亲们怎么也会像土匪一样忘恩负义。
胭脂很快被押解到斜塘镇上,关进镇公署的后院里。这里现在成了解放军的军
委会,每天都有穿着制服的军人在院子里进出,来提审关在每间屋里的人。每次提
审胭脂的是一对男女,比较起来还是那个男的态度要更好一点。他总是像夹着香烟
一样夹着铅笔,对胭脂说,慢慢说,不用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胭脂坐在一张板凳上,一五一十地交代,这是她平生第一次那么专注地回顾自
己,许多往事说出口后自己都有点难以相信。当她说到用刀扎进刘麻子的胸膛时,
好像双手还沾满了鲜血。胭脂不停地在大腿上摩擦着掌心,抬起脑袋看着眼前的两
个人,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的眼里含着泪。
男的解放军说,好吧,今天就到这里。
胭脂在几天后的下午说到了秦树基。她说,要是那天他等在分水亭里,我现在
肯定也穿着你们一样的衣服。
男的解放军忽然一拍桌子,大声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胭脂说,知道。
男的解放军问,那你知道秦树基是什么人吗?
胭脂说,知道,他是你们的人。
男的解放军又问,还有呢?
胭脂舔了舔嘴唇,看着他拧紧的眉毛摇了摇头。
半个月后,胭脂被押往县城的监狱,那里关着土匪、特务、反革命分子与国民
党军官,却很少有女人。每天放风的时候,当她走过长长的过道时,许多眼睛在铁
栅栏后诧异地看着她。胭脂被关在二楼一间窄小的单人牢房里,每天除了两顿饭,
再也没有人来提审她。牢房的窗外是操场,犯人们在那里出操、散步。冬天很快来
临了,雪花从窗口飘进来,落进胭脂冰凉的手掌里恒久不化。
除夕之夜,胭脂把一碗猪肉炖粉条吃得干干净净。她像是从没吃过这么鲜美的
食物,捧着碗在床上发呆。半夜时分,牢门忽然被打开。看守在门外叫她的名字,
让她穿上衣服,出来。胭脂从梦中惊醒,以为还是在梦里,就用力在大腿上掐了一
把。钻心的疼痛使她呆若木鸡。胭脂早就听说,许多犯人都是在深夜被拉出去枪毙
的。
看守在门外催促,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胭脂裹着棉袄走到门口,才发现脚上竟然忘了穿鞋。她重新回去穿鞋再出来,
却怎么也拖不动两条腿了,晃了晃就瘫倒在地。胭脂被看守一把提起来,几乎是拖
着她走过长长的过道,到了楼梯口与另一名看守一起架着她下楼,穿过漆黑的操场。
在一间生着炉子的屋里,胭脂见到了当年的“秦太太”。她披着大衣、裹着绑
腿,一看就是解放军的女干部。胭脂哆哆嗦嗦地站着,好一会儿才听见她说抬起头
来。胭脂抬起脑袋,茫然地眯着一双眼睛。
你还认识我吗?
胭脂盯着眼前这张脸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
你真的不认识我了?我们在上海见过面。
胭脂看着她,还是摇了摇头。
你的历史已经查清楚了。她说着,拿起桌上一份档案晃了晃,又说,明天你就
可以走了。
胭脂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女人,问,你们不是枪毙我?
这是释放你的公文。她说着,把一张纸递到胭脂手里,有人证明了你的历史。
好一会儿,胭脂的眼睛都没看那张公文,而是盯在站在她跟前的这个女人脸上。
她忽然迟疑地说,我记起来了,你是秦太太。
我是秦树基同志的爱人,我叫杨淑勤。
胭脂说,你们是假夫妻。
以前是假夫妻,现在是真的了。杨淑勤说,去年我们结婚了。
胭脂点了点头,不说话。
杨淑勤说,是他证明了你的历史。
胭脂还是不说话,就像两片嘴唇被粘上了。
杨淑勤说,但我知道,他替你说了假话,为了你,他欺骗了组织。
胭脂说,他欺骗的是我。
杨淑勤说,现在你可以走了,明天会有人送你出去。
是。胭脂立正,鞠躬,然后像个木偶一样低着脑袋走到门口。
杨淑勤忽然说,你等等。胭脂站住,回过身来,她听见杨淑勤说秦树基死了,
牺牲在解放浙南的战斗中。秦树基在临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在那份调查胭脂
历史的材料上证明了她的清白。他靠在杨淑勤怀里,签下自己的名字后再也无力说
话,就那样看着她,像是在乞求,但更像是追忆。杨淑勤永远都忘不了他咽气时的
眼神,她一字一句地说着,大衣从她身上滑落,都浑然不觉。胭脂一眼看到缠在她
左臂上的黑纱。胭脂就是在那块黑纱上记起了秦树基的脸,泪水夺眶而出。但杨淑
勤的眼里没有悲伤,她的目光就像一块碎裂的冰,尖锐而寒冷。她死死地盯着胭脂,
一步一步走过来,一字一句地说,可你是他一生的污点。
胭脂很慌张,不知道怎么办好。她匆匆忙忙地解释,我不是。
杨淑勤肯定地说,你是。
胭脂回到费家村时已近黄昏,天上下着雪,村庄一如既往地宁静。这是解放后
的第一个新春,胭脂那五亩地早已分给两户人家,那个院子成了工作组的办公室与
食堂。工作组的组长看完她的证明,说等开了春,让人给她腾半间屋子。胭脂说,
这里是我的家。
组长说,现在是劳动人民的天下了。
胭脂不再申辩,费家村里再也没有她的立足之地。胭脂只想带走挂在床头的那
幅肖像,于是,求组长让她四下再看一眼。组长点了点头,跟在她屁股后,把每问
屋子都转了一遍。那幅画早已不见踪影,胭脂有点急了,沿着院墙在整个院子里又
找了一遍。组长问她到底在找什么。胭脂说一幅画。组长说这种资产阶级的东西早
随旧社会一起埋葬了。
胭脂沿着原路离开了村庄,她在雪地里不停地走,却不知道去往何处。天黑以
后风止了,雪也停了,天地间无声无息。胭脂以为自己会冻死在这个夜里。她蜷缩
在渡口的茅草棚里,连生堆火的火柴都没有一根。
几天后,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穿过斜塘镇空旷的街道,出现在泰顺裁缝铺外。
她长久地看着低垂的棉布门帘,才艰难踏上台阶。胭脂撩起门帘,一股糨糊的气息
扑面而来。宝生俯身在案板上,给一块料子上浆。风从街上吹进来,屋子中央的炭
盆里飘起一串火星。
宝生凝望着门口的女人。他的唇上多了一抹胡须,鼻梁上还架着眼镜。好一会
儿,宝生缓慢地走上前来,每一步都好像跨越一个世纪那样。他拉起胭脂的手,一
直把她拉到炭盆边,说,先暖暖手吧,我给你做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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