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年九果喜欢养鸟,由此成为村里响当当的人物。人们都传着九果能听懂鸟语。
在人多的地方,他把手举过头顶,伸出手指,朝着枣树上“啵啵”一叫,就会有一
两只麻雀飞下来,落在他的掌心里。在人们惊奇的目光中,九果感到自豪。九果觉
得自己是那么与众不同。有一年,他还养了一只灰尾巴喜鹊,整天扛在肩上。他一
手叉腰,一手像领袖那样用力一挥。喜鹊便“呼”一下飞起来,在人们的头顶上转
来转去。他的手再一挥,喜鹊就会稳稳地落在他的肩头上。
孩子们羡慕得不行,整天疯疯癫癫地跟在九果的屁股后面。除了元泰之外,九
果一概不理。元泰是支书的儿子,但最听九果的话。他们俩一般大,从小在一块儿
上学,在一块儿玩耍,关系好得不得了。元泰问九果是不是真的能听懂鸟语。九果
扑哧笑了,他没有回答元泰的问题。
不过,到了十七岁这一年,少年九果就再也不玩这些玩意儿了。十七岁的九果
觉得自己长大了,养鸟会被别人笑话的。闲下来,九果和元泰去套野兔子。野兔子
夜里活动,有自己专门跑的路。九果能看出来。傍晚时,他们把套子下在野兔子的
必经之路。所谓套子,就是用细铁丝圈一个碗口大小的圈儿,套个活扣,拴到一个
长长的铁橛上,定在地上,铁圈离地面要有八指高。野兔子只要钻进去,就别想逃
脱,越挣拽套得越紧,最后窒息而死。每次下套,他们总能套上一只两只的。要是
套到一只,九果总把它让给元泰,说:你爹是支书嘛。
除了套野兔子,九果和元泰最喜欢干的就是网鱼。
这一年秋天。玉米和大豆刚刚收割完毕,大地一片辽阔,天高云淡,不冷不热。
每到这时候,男女劳力分工很细。男劳力抽水浇地,准备耕种冬小麦;而女劳力或
在村边的枣树林里打枣,或在饲养处的场院里剥玉米。这一年,九果和元泰都是十
七岁。九果的生日比元泰大。因此元泰喊九果哥。九果长得高,皮肤黑亮亮的,看
上去,浑身上下结结实实,眼睛虽不大,眉毛却很浓;而元泰正好相反,个头不高,
稍胖,皮肤白白嫩嫩,嘴唇上面的胡须就特别显眼。这一天,九果和元泰被小队长
分配到女人一组,跟一些女人去村北的枣树林子里打小枣,原因是他们这些半大小
伙儿能爬树,可以坐在树权上抡竹竿。这样的活儿也是他们愿意干的,既可以吃吃
小枣,又可以跟那些娘们儿逗逗乐子。九果蹲在树上像一只猴子,而元泰就像一只
熊猫。他们往嘴里塞着小枣,不时地抡上几竿子,“劈里啪啦”,小枣下雹子似的
落在地上,引来女人们一阵阵嘻嘻哈哈的笑声。休息时,他们就跟下面的女人逗上
一番。他们不敢惹那些老娘们儿。老娘们儿动真格的,一伙老娘们儿把一个老爷们
儿掀翻在地,掏裆看“瓜”儿,是常有的事。他们找那些大姑娘小媳妇,把红彤彤
的小枣弹出去,砸在她们高高的胸脯上。那些害羞的,会红着脸,扭过头来嘟哝几
句;胆子大点儿的,也不过拾块坷垃,边骂着边有气无力地往树上抛上两下子。但
那一天,九果和元泰蹲在树上,连跟大姑娘小媳妇逗笑的心思都,ifreetxt.com ,
没有。他们的心早就飞了,飞过重重叠叠的枣树林,随着远处抽水机的马达声,落
在西大湾里。由于抽水浇地,西大湾里的水越来越少,九果跟元泰商量好,中午去
西大湾网鱼。每年的这个时候,不知道多少人的眼睛都瞪着西大湾放光呢。这一天,
九果还存有私心,他想捉到一条大鱼,带回家去让他的哥哥尝尝鲜,因为明天,哥
哥就要到五十里外的一个村子里,跟一个又矮又胖的女人过日子去了。
坐在树权上,元泰不时地抬头看天。
“离晌午还远着呢。”九果看到元泰的样子,想笑。
“闻到鱼腥味儿了。”元泰抽抽鼻子。
“属猫的呀你。”
元泰一个小枣砸过来,九果歪歪头,两人乱笑一通。
时间就像糖稀一样黏稠。元泰终于忍不住,他朝九果挥一下手,说一声“走”,
便滑下树去。
九果说:“离收工还早呢。”
元泰说:“不管他。”
九果有些犹豫,但转念一想,元泰他爹是支书,谁敢惹他。果然,小组长远远
地瞅他们一眼,就低下头去。九果边走边回头,看到春旺他们正站在树上使劲儿抡
竹竿。九果心里稍稍迟疑一下,就坚定地跟元泰朝村里走去。九果突然感到,有一
个当支书的爹是多么好啊。
元泰扛着渔网提着铁筲从家中出来,身后多了他的妹妹元红。
元泰说:“多了个帮忙的。”
元红朝九果龇牙笑笑。九果的脸有点发热,他忙从元泰肩上接过渔网,扛在自
己肩上。
真是女大十八变。这才多长时间没见元红,竟然变成大姑娘了,玉水白色的衬
衣,让一对乳房撑得鼓胀胀的,那大大的黑眼珠,一忽闪,跟会说话儿似的,一笑,
那嘴角上方的酒窝儿,似乎要把九果的眼神儿吸进去。还有那脸蛋儿胳膊肘儿,一
个字,白。九果敢保证,元红绝对是村里最白的女孩子,也绝对是村里最漂亮的女
孩子,不愧是人家支书的女儿。九果不敢把目光过多停留在元红身上,但九果心里
却羡慕元泰有这样的一个妹妹。
这一年,元红不足十六岁,刚从联中下了学。
九果问:“元红,秋后去念高中呀?”
元红说:“不想念了。念上半天,还不是回家来务农。” 九果想想也是这个
道理,他和元泰联中一毕业,就回到村里干农活了。在这点上,支书的儿女也没有
好的办法。不过这年夏天,元泰向九果透露了一个秘密,说他爹想让他去参军。九
果羡慕得不行。可九果家成分不好。九果明白,自己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穿上
那身自己从小便向往的军装。有时候夜里盯着天上的星星,九果心里突然难受得要
命。但九果知道,爹娘,还有哥哥的心里,都比他还要难受。他们整天皱着眉头,
不是沉默不语就是长吁短叹。哥哥立果比自己大九岁,却一直找不上媳妇。这不,
春天里,总算订了门亲,却是哥哥要嫁到人家去,这叫“倒插门”。在农村,这是
一个家庭的耻辱啊。
想到这些,九果再也不敢多瞅元红一眼。九果两手攥着渔网,自始至终,都在
绷着嘴唇,有元红在不远处盯着,九果总有些怪怪的感觉。
那确实是怪怪的一天。地质队的汽车出现在马颊河堤上的那一刻,九果和元泰
正在西大湾里网鱼。后来九果想,自己的坏运气正是从那天开始的。
中午时分,地里下了工,西大湾里的人多起来。九果和元泰斜着身子弓着腰,
双手叉开。各自攥着渔网两边的木棍。快到岸边时,元泰的脚下一滑,摔了个仰巴
叉,一屁股砸进烂泥里,溅了满身满脸的泥巴。元泰的妹妹元红在岸边笑弯了腰,
她像个小母鸡似的,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元泰呀,元泰,你真是个大笨蛋。”
“是大鱼撞的。”元泰不笑,绷着脸,边说着,边从泥水里爬起来,装模作样地东
瞧西看。九果知道元泰装傻,又看到元红笑弯了腰,便也想跟他们闹一闹,于是扔
掉手中的木棍,猛的一下子蹲进刚没过膝盖的浑水中。“鱼在这儿呢。”说着,双
手使劲儿摁入水中,九果跳了两下,又把一只手伸进大裤衩子里,在水里来回搅动
着,口里喊道:“哎哟不好,大鱼钻进裤裆里了。”元泰哈哈大笑着蹿过来,扑在
九果身上。他们在黑水里滚来滚去。岸边的元红笑得满脸通红,她突然喊道:“你
们俩别闹了,你看人家春旺,抓了条红尾大鲤鱼呢。”
九果和元泰扭头看去,果然看到春旺双手掐一条足有三斤重的红尾大鲤鱼。春
旺摇晃着身子,一步一步地朝岸边走来,水在他的脚下被蹬出两条沟来,哗哗响。
春旺的样子很夸张。九果和元泰有点儿傻眼,他们比春旺来得早,在水里折腾半天,
也没捞上一条像样的鱼。你看这狗日的春旺。元泰狠狠地骂一句。他们默默地抓起
渔网,又弓起身子,在湾里兜起圈来。
西大湾紧靠高高的河坝,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大湾。水深面积大,中间有几座土
丘,长满茂盛的蒲苇,连成一大片翠绿。那是一片神秘的地带。有关西大湾和这片
蒲苇地,老年间就有无数的传说。最广泛的传说是,西大湾里活着一个千年王八精,
它一年只出来那么一次半次的,有时候却接连几年也不出来。最近一次有人看到它,
是在唐山大地震之前,目击者是村里的赤脚医生王大胖子,他一大早去公社里参加
学习培训,骑着自行车路过西大湾,猛地看到湾中间多了一座圆圆的土丘,足足有
一间房子那么大,有旁边芦苇的绿衬着,那座褐色的土丘显得特别扎眼。王大胖子
心里嘀咕,啥时候冒出个光秃秃的土丘来?禁不住停下车子,就在低头支车子的瞬
间,王大胖子再抬起头,那座圆圆的土丘已消失得无踪无影,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大
风和阵阵的鱼腥气。王大胖子开始还纳闷,后来一拍大腿,娘哎,会不会是那个千
年王八精啊?越想越是,冷汗“哗”一下淌了下来。
人们无法不信。这王大胖子可是雾村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的骨干分子,村小
学的莫校长说他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雾村的人不知道啥叫唯物主义者,但人
们都知道王大胖子曾经打过算命的孙家巫婆两记耳光。再说,好孬他还是个赤脚医
生,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没有他没摸过的屁股。所以,人们对他不得不高看一
眼。此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能不是真的?再说,有关千年王八精的故事人们不知
传了多少年多少代,也算不上什么新鲜事儿,一个个故事无非是证明王八精的存在,
尽管真正见到的人风毛麟角,但人们宁愿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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