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外面,清晨的薄雾渐渐在河面上散开。在野草和芦苇之间,蜻蜓飞来飞去,蛙
声和鸟鸣此起彼伏,一股淡淡的潮腥味儿从河面上吹来。九果打一个寒战,他听到
元红长长地吐一口气。在这个清晨,他第一次领略到什么叫柔情蜜意。他轻轻地抚
摸着元红的脸,抹掉她腮上的泪痕。他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大的幸福感。
元红睁开眼,推开身边的九果,刚刚放松下来的神情又变得严肃起来,她冷冷
地说:“好了,我该上班去了,从今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路吧,反
正闷气你也出了。”
“不,元红,那不行。”
“不行?你已经毁了我,你还想怎么样?”说着,元红从地上站起来,她一边
拍打着裤子上的尘土,一边说道,“你不就是想报复我爹和我哥吗?你的目的达到
了,你还想怎样?”
“我想娶你,元红,我想娶你。”
元红禁不住冷笑一声:“我已经有婆家了。再说,我爹和我哥也不会同意的,
我们不合适。”
“你是嫌我蹲过监狱?”
元红摇摇头说:“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所以你做出这些出格的事来,我没有
跟我爹他们说,要不他们早就把你劈了。”
说完,高元红转身想走。
“不!”九果一个箭步,堵住小房子的门。
“马九果,你还想干什么?”
说着,元红使劲推九果的身子,推了半天,纹丝不动。元红突然像变了个人似
的,她疯了,用头撞他,一下,两下,撞到第三下时,九果猛地伸出双臂,一下子
把她抱起来……
元红又流泪了,可是她没再挣扎。
九果心里就像偷了人家瓜果的孩子,既兴奋不已又惶恐不安。他确实被元红这
雪白的肌肤和丰满的乳房迷住了。有那么片刻,他产生幻觉,似乎眼前这一切,曾
经早已出现过,他心想,也许上辈子,这件事儿早就发生过。
他看到身下的元红,紧咬着嘴唇,双手捂着脸,很痛苦的样子,心里哆嗦一下,
便泄了。
元红迅速地从地上爬起来。她一脚踢开脚下的脏衣服,一声不吭地提着裤子,
看也不看瘫坐在地上的九果一眼。当她走到门旁,猛地回过头来说道:“昨天我把
钱包丢在这里,我是来找钱包的,没想到你睡在这里,我想教训你个王八蛋,告诉
你别再惹我,没想到又让你个狗日的占了便宜。好了,这下你满足了吧。以后你再
碰我一下,我就说给我爹我哥,让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说完,元红扭头离开小房子。阳光落在她的裤子上,九果发现,她的屁股侧面
有巴掌大小的一块尘土。九果真想追上去,替她拍打掉那块灰尘。可是,他马上意
识到,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真的已经结束了。元红不可能是他的,他们之间隔着
万水千山。他为刚才说出要娶她而感到羞愧。一种空空荡荡的感觉,迅速占据他的
全身。此时,他才深深地意识到,她是多好的一个姑娘啊。他迅速地得到她,又迅
速地失去。
他心痛、羞愧、难过,但他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在此之前,他也从没有
想过元红会是他的,是那团幽暗的火焰烤着他,让他不能自拔。他伸出手来,看着
手指头肚上磨起的厚厚的老趼,心叉渐渐变硬了,这是他蹲监狱时,在砖瓦厂劳动
留下来的。
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吧。他想。
夏天很快就过去了。河水变得越来越清澈。河边的芦苇和野草变黄了。堤上茂
密的树木问逐渐疏朗,再也无法遮蔽河边那间残破的孤零零的小房子。
人们收获了玉米,种上冬小麦。站在河堤上望去,大地广阔无边,掉光叶子的
枣树变成灰褐色,一排排整齐地排列着,灰黄色的土埂间,麦苗儿刚刚从地下钻出
来,黄嫩清新。穿过西大湾那片如同镜子一样平静的水和枯黄的芦苇荡,村子尽收
眼底。
这一年的秋冬之交,大地秩序井然,生机勃勃,人们的内心也变得安宁,新鲜
的粮食让大家脸上有了光泽。从这一年开始,人们不再为粮食发愁。
种上冬小麦后,九果专心捕起鱼来。他又想起当年地质队的王司机告诉他的药
鱼方子。小米、猪大油、安眠药。他骑着一辆破自行车,每天傍晚,就在方圆几十
里内的池塘间穿来穿去。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他便披星戴月地赶到撒过小
米的池塘,把一条条迷迷糊糊浮在水面的鱼捞起来。就这样,今天收拾这一个,明
天收拾那一个,附近的大小池塘没有他不知道的。周围村子里的人也都认识他,一
见他,孩子们隔好远就喊,娘,那个卖鱼的来了,快来买吧。他的鱼新鲜,价格低,
他脑瓜也活,没钱买的可以用粮食或粮票换。因此他的鱼卖得特别快。不到中午,
鱼就卖光了。回到家,吃完中午饭,他就美美地睡上一下午。这段时间,他的口袋
鼓了起来,攒了一些钱和粮票,有时候在镇上赶集回来,就给娘和爹割刀肉或买斤
肉包子,不知道为什么,每当爹的嘴巴吧唧吧唧响,吃得满嘴流油时,他的心里就
变得特别烦,他恨不得把肉从爹的嘴里抠出来。他为自己有这种想法和冲动感到不
安。然而,那团堵在他心里的火焰却已渐渐弱了下去。多年来,他的心从来没有如
此平静过。他对高家父子似乎恨不起来了,只剩下讨厌他们,碰见支书他只是远远
地躲着走。
有一天,他听到一个消息,是从邻居高三爷的口里听到的,应该很准。高三爷
说元红年底要出嫁了,人家婆家准备大操大办呢。高三爷的这句话让他一宿没有睡
着。他翻来覆去,如鲠在喉,心里也说不上是啥滋味儿,并且不断地告诫自己,人
家本来就不是你的,人家不属于你……后来,他的脑子里全是元红的影子,头发、
嘴唇、耳朵、乳房、大腿,还有雪白的肌肤。他无法控制自己,嘴里发出沉闷而痛
苦的呻吟。
第二天早晨,他把头发和脸浸在冰冷的水里,泡了半天,然后把头从水里拔出
来,就像牲畜一样使劲儿地甩,他感到痛快许多。他拿毛巾擦干头发,推出自行车,
骑上去,一会儿就把村子甩到身后。
这一天早晨,九果没去捕鱼,而是爬上河堤。骑在车子上,远远地,他就看到
那间残破的小房子,他迟疑一下,没停下来,又向前骑了好远,直到看不见那间小
房子为止。在一个土堆前,他停下车子,点着一支烟。薄雾渐渐散去,风似乎变大
了,尽管阳光不错,但天气清冷清冷。他只穿一件蓝秋衣,把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腋
下,在两棵树间来回走动着。有几个骑自行车的人路过,顺便瞟他两眼,没有他认
识的。
这里是通向河口镇的必经之路。九果抬头看了看红彤彤的太阳,他知道她不一
会儿就要从这里路过。经过一晚上翻来覆去的折腾,他此时已是心如止水。
我只是看她一眼。他想。
果然,元红的自行车闪着金光从远处过来了。由于是迎着太阳,他看不清她的
脸,但他知道,这肯定是她。
他盯着她。但她目不斜视,似乎根本没有发现这个站在路边、头发蓬松、眼睛
通红的人。她脸上的表情冷得如同这初冬清晨的天气一般。而他却像个木桩,一动
不动,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河堤上。她的脸色苍白,比夏天瘦了,当她从他身边过
去时,他似乎闻到一股他熟悉的香味儿。
随后,他回到家中,躺进低矮阴暗的小屋子里。他盯着屋顶和四壁。被时光和
烟尘熏得黢黑的苇箔和檀条上挂着几张蜘蛛网;被爹娘贴在土墙壁上的报纸和烟卷
盒已变成黄褐色,在“丰收”和“绿叶”之间,是一行暗淡的字:“英明领袖华主
席。”对面的墙上还有一块比蒲扇大不了多少的镜子,上面被放射着光芒的红太阳
占去一角,旁边还有一段毛主席语录。爹娘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屋子和院子里都很
静,静得他能听到自己的心在怦怦地跳。
他突然感觉到家里缺少一件东西。什么呢?他的脑袋瓜子转了好几圈儿,猛地
一拍脑门,从床上坐起来。钟表,对,就是钟表。几年前,他曾在元泰家,盯着他
家墙上的挂钟发过呆,那圆圆的银色钟摆优雅地摇摆着,滴答、滴答……发出悦耳
的声音。
他从铺盖卷下面的席子底下,抓起叠得整整齐齐的两卷钱,几步便跨出家门,
他又一次踏上自行车。这一次他蹬得飞快,穿过村庄、小镇,如同背后有人推着他,
他觉得自己就像飞起来似的。他向三十里外的县城飞去。
这一天,九果在县百货大楼,花了42块钱,买了一台“烟台”牌挂钟。这是他
有生以来花掉的最大一笔钱,是他卖了近两个月的鱼攒下来的钱,他没跟娘说,更
没跟爹商量。他抱着挂钟从百货大楼走出来,兴奋得肉和骨头都在抖。
他抬头看天。
天瓦蓝瓦蓝。
他回来的时候骑得很慢。他一手扶车把,一手把挂钟揽在怀里。就像抱一个孩
子,他突然想到孩子,他抱着孩子,自己的孩子。他心里很害臊。
回到家时,天近傍晚,一进村子,碰见他的人都跟他打招呼:“呀,九果,买
了新挂钟啊。”他点着头。嘿嘿笑。他能看出别人眼里的惊讶。他心里很舒服。这
半年来,村里人似乎把他忘掉了。他独来独往,捕鱼捉虾,不参加村里的任何聚会。
在别人眼里,他是一个整天皱着眉头、不合群的人。再说,他还蹲过几年牢狱。人
们平时很难从他脸上看到笑容。但这一天傍晚。人们看见他笑得很灿烂。
九果抱着挂钟,走进家门,着实把爹娘吓了一跳。
“九果,哪儿来的挂钟?”爹问。
“还是新的呢!”娘说。
爹和娘站得整整齐齐的,就像两个规规矩矩的小学生。
“快接着。”九果说。
爹一伸手,看到手脏,又缩回去。娘把手在衣服上抹两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学着九果的样子,紧紧地抱在怀里。
九果长吁一口气,他把自行车往墙上一靠。然后一挥手,“走,挂到墙上去。”
九果来到爹娘的屋里,屋里已黑透,九果顺手拉开电灯,十五瓦的灯泡发出昏
黄的光来。
“娘,挂在这两个镜子中间咋样?”
“好啊。”娘点头。爹也点头。
他让爹拿来锤子钉子,自己坐在木柜上,只两下,他就把钉子砸实在土墙上,
他从娘手里接过挂钟,轻轻地挂在上面,手慢慢离开。挂钟一动不动,好像在这墙
上已贴了好长时间。他学着商店服务员告诉他的样子,把钟摆从塑料袋里拿出来,
低下头,把它轻轻地挂在钟心上,然后他又拿出那把像钥匙一样的东西,插进表盘
上那两个像眼睛似的洞里,“咯吱、咯吱”,一个里头拧上十来下。他用食指拨一
下钟摆,钟摆就左右摆动起来,挂钟立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九果把挂钟的玻璃罩盖上,插实,一下子从凳子上跳下来,他站在爹娘中间,
搓着手说:“咋样?”
爹和娘点着头,嘴里发出“啧啧”的感叹声。
三个人站在昏黄的灯光下,抬着头盯着北墙上的新挂钟,新挂钟的表盘和钟摆
闪着银亮的光。三个人正沉浸在这节奏感很强的“咔嚓”声中,突然,“咣”的一
声,把他们都吓了一跳,紧接着,又“咣、咣”地连响了五次。九果看到,挂钟里
的两个针正竖成一个黑黑的长长的“1 ”字,就跟爹娘说:“看到了吧,这叫六点。”
娘一拍大腿,“哎哟,都六点了,我该去做饭了。一会儿村里放电影呢。”
九果笑着说:“娘,这个时间不准,我还没对时间呢。”
娘好像没听懂,糊里糊涂地摇摇头说:“让我说呀九果,你该买块手表,那戴
在手腕上,明晃晃的,人家都看得见呀。”说完,娘扭头出屋了。
九果笑了。他坐在床沿上,听着挂钟里发出的“咔嚓、咔嚓”的声音,心里美
极了。
吃罢晚饭,他披上一件棉大衣,朝村支部的方向走去,离老远,就传来打打杀
杀的声音。不会又是《少林寺》吧。李连杰演的这个片子他已经看过好几遍,这一
遍看不看已经无所谓。他不急,抽着烟慢慢往前溜达。今天他心里很高兴,嘴里还
哼着那首《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弯弯的,特别亮。月
光下,天气显得异常清冷。吐一口气,就有白气在面前氤氲散开。他突然想到那些
夏天的夜晚,自己像个孤鬼似的,在村子里、田野里、池塘边,枣树林子里,狂躁
地飘来飘去。像这样的冬天夜晚,他似乎有些陌生了。这时候,他突然又想到几年
前那个冬天的夜晚。马九果禁不住停下脚步。
说书人空灵的鼓声和嘶哑的唱腔。
那团从面前突然升起的神秘火球……
他的躯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一丝尿意油然而生。
“马九果。”
他正恍惚着,猛地听到一个低低的尖尖的细细的声音在喊他。
是个女的。声音这么熟悉。
是元红。
他一下子转过身子,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元红正在一个墙角处朝他招手。
他什么都没有想,几个箭步来到她身边。元红伸出手,拉起他的手朝一个高高的玉
米秸垛走去。九果心想,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呢?他使劲晃晃脑袋,又抬头看天上的
弯月,觉得并不是在梦中。还有,元红的手凉凉的,让他感到一股冰冷的气息。绝
对不是做梦,他对自己说。在玉米秸垛和一堵墙之间,是一条窄窄的通道。九果后
背贴着墙,元红站在他对面,他们之间连一柞的空隙都没有。他能听到元红粗重的
喘息。这一切来得太突然,现在,他的脑子里几乎是一片空白。黑影中,他刚刚能
分辨清元红的五官。在朦胧的月光下,他发现她的眼角处似乎有微弱的光亮闪动了
一下。一股暖流从他的丹田处升起来,他正准备说点或做点什么。突然,元红的拳
头像雨点似的砸在他的头上、脸上和胸脯上。她就像一只发怒的母猫,喉咙深处发
出压抑的呜咽声。
九果呆愣愣的,一动不动。他的脑子里闪动的是,这个女人要结婚了,可她被
他夺去了贞操。她委屈、她难过。她肯定要向他发泄出来的。也许她的拳头捶累了,
后来,她开始用头砰砰地撞他的胸脯。他伸出两臂,猛地把她揽进怀里。
“马九果,你个王八蛋,你可把我给害苦了。”
元红把头抵在他胸脯上,说完这句话,呜呜地恸哭起来。九果赶紧用棉衣盖住
她的头,他侧耳听了听,周围并没有别的动静。你就使劲哭吧,今天不管你打也好
骂也好,我一声不吭。九果心想。
过了半天,九果感到胸前的衣服被元红的泪水湿透了,他始终没有动弹一下,
他害怕他稍一动,她就会把头从他怀里抬起来,离开他。他喜欢这个样子,尽管身
子都站得麻木,但他还是感到劲头儿十足。他猛地产生出一种想跟拱在他怀里的这
个女人说话的欲望。他想把心里所有的话都跟她讲向她说。这种感受是原来不曾有
过的。这使他心里变得柔软而甜蜜。此时。元红压抑的哭声没有了,只剩下轻轻的
抽泣。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那柔软光滑的头发里散发着
一股洗发膏的清香。
元红终于抬起头来,她说:“我告诉你个不好的事儿吧,我怀孕了。”
九果一开始没别过劲儿来,他愣了足足有一分钟。
“你倒是说话呀。”元红双手推他一把。
“你,怀孕了?你咋知道?”
“孩子在我肚子里,我能不知道吗?”
“你说……是……我的?”
九果话音未落。元红一头便撞在他胸口上。“王八蛋!”她咬着牙,低低地骂
了一声。
九果被这事儿给搞蒙了。他曾经听评书《杨家将》,听到杨七郎只洞房花烛了
一宿,夫人就怀孕时,他把杨七郎佩服得五体投地。没想到,自己比杨七郎还厉害。
这事儿太突然,当他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时,刚才还挺得直直的身子一下子便软得
不行,他心里很害怕,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即便是几年前的那场大火,即使是公
安局把他关进监狱,他也没有感到如此恐惧。反正他被击倒了。眼泪沿着他两腮,
无声地滚下来。这时候,元红也蹲下来,她伸手摸到他脸上的眼泪。
“你个大老爷们儿,你哭啥?”
元红这么一说,他更是控制不住自己,他像个孩子似的把头夹在两个膝盖间。
“好了,别哭了,你昨碰事儿比我还软呢。马九果,你抬起头来。”
他只好抬起头来,他盯着面前的高元红。他想跟她说声对不起,他想跟她说他
不是人,他是个流氓是个混蛋是个王八蛋。可此时,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马九果,你说实话,你真的喜欢我吗?”
他点点头。
“你想跟我过一辈子吗?”
他使劲儿点点头。
“那你带我跑吧。”
他迟疑了一下,“跑?往哪儿跑?”
“我听你的,你出过远门,你说去哪里,我就跟你去哪里。要是你不想让我死,
那就只有跑了。不跑我们俩永远不会在一块儿的,反正我是你的人了,反正我也不
愿意在这个村子里待了,反正我也不愿意嫁给那个矮矮胖胖的人。”
元红一口气说了好多。九果一时消化不了,他说:“那,你爹他们……”
“管不了那么多了,找个地方,把孩子生下来,生米煮成熟饭,再回来,又能
怎么样?”
九果轻轻点头,觉得元红说得有道理。这时候,他才意识到眼前这个漂亮的姑
娘,这个心仪已久的姑娘,就要成为自己的媳妇了。他忍不住有些兴奋。他从地上
爬起来,一下子搂住她,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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